第四十章《大新王莽 中》(13)(1 / 2)
太后临危收缴国玺
千夫所指无病而死
却说哀帝即位以后,名义上仍然是成帝的继嗣,太皇太后王政君在法理上自然也成了天子的祖母,哀帝心中认同的祖母当然是傅太后,可是也一直为王政君保留着这名分,没有把王氏外家诸侯赶尽杀绝。成帝朝时,平阿侯王谭因为没能当上大司马,忧忧而不得志,所生四子名叫王仁、王去疾、王闳、王向,长子王仁继承了父亲的爵位。二子王去疾一直在朝廷中任骑都尉加侍中衔。
王谭的第三子王闳被哀帝任用为中常侍,王闳的妻子是名臣萧望之的孙女、萧咸的女儿,萧咸在许多地方都当过官,后来在朝廷当过越骑校尉、护军都尉,现在又任中郎将,董贤的父亲董恭对萧咸的官宦世家身份非常倾慕,得知萧咸膝下还有一女,而董贤的弟弟董宽信刚刚被任命为驸马都尉,已十八岁了,董贤知道董家虽得了富贵,但全靠自己受到皇上的宠幸所至,依然被朝臣瞧不起,只有和名臣或权贵结为姻亲,董氏宗族的地位才能得到巩固。于是,董恭找到王闳,为董宽信求娶王闳的妻妹。
王闳把这事转告给了萧咸,萧咸却心感惶恐,不敢接受,并私下对王闳说道:“董公身为大司马,天子的册文用了‘允执其中’四字,这是尧帝禅让舜帝时的文字,不应该用在三公的册书上的,那些老臣看到这句话,无不感到害怕。这样的人家,不是咱们这些普通人家所能攀结的。”
王闳明白其中的道理,又听到萧咸这样一说,心中更是省悟,于是回复董恭说道:“咱们王氏是先帝的外家,在本朝无德无功,怎敢和大司马的亲人相配,这样会有辱于大司马声望。”董恭听后竟无言以对,私下感叹说:“我董家做了什么错事而有负于天下,让世人如此畏惧咱们董家啊!”
过了几天,未央宫麒麟殿,哀帝在这里设置酒宴,款待董贤父子以及董氏族人,中常侍王闳和侍中王去疾两兄弟都在殿中陪侍。酒至半酣,哀帝望着董贤的俊脸,心中洋溢着无限温情,举樽和董贤共饮。哀帝笑道:“如今风和日丽,朝事皆顺,有大司马掌政,朕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董贤小心地瞧了瞧四周的侍从,又替天子斟满美酒。哀帝见董贤如此谨慎,不禁笑道:“爱卿已经是大司马辅政了,何必再怕这怕那!”
董贤满脸羞得通红,哀帝心中一荡,真想过去吻吻那张迷人的俊脸,又见董贤的父亲和族人都在场,只好收敛住心神,望着董贤笑了笑,借着酒兴说道:“朕早就有这样一个想法,即效法上古圣贤君王尧帝,把大位禅让给舜帝,爱卿觉得如何?”
天子的酒后戏言,却让王闳听到后极不是滋味,想起册书中“允执其中”四字,王闳连忙走到哀帝面前叩首说道:“陛下,天下乃是高皇帝打下来的天下,并非为陛下一人所有!陛下承继宗庙,应当永远传至子孙。天子应以江山为重,小臣以为酒后不得戏言!”王去疾和左右的侍中都为王闳捏了一把冷汗。哀帝尽管没有当场发作,可是心中很不高兴,但王闳说得句句在理,当着众人怎好争辩。从这以后,哀帝不再让王闳参与酒宴陪侍。
长乐宫前殿,新都侯王莽、王邑、王闳等堂兄弟看望太皇太后王政君,王莽回到京城后,经常到宫中问候王太后和母亲李渠。王太后笑道:“你们几个侄儿一齐来看哀家,有什么事吗?”
王莽说道:“姑姑,世人都在传说天子委任董贤时,用了‘允执其中’四字,王闳也听到了不少传言,特来向您老人家汇报。”
王闳说道:“小弟随侍天子身边,我为此上谏天子,现在天子已不让我再陪侍于身边了。”
王太后叹道:“唉,你这脾气也太耿直了吧,说不定天子并无禅让之意,都是你们猜测的吧。”
“姑姑,侄儿亲耳听到天子对大司马说过要把天子之位让给他的话呢。”王闳把在麒麟殿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竟然真的有这事!天子竟然要让位于臣子,这可是天大的奇闻了!难道真的要变天了?”王太后仍然有些不敢相信。
“姑姑,天子身体一直欠安,似乎已经有了禅让之心呢,一旦让董氏那小毛孩当了天子,姑姑就要搬出皇宫了吧。”王莽说。
“岂有此理,这天下是高皇帝打下的天下,怎能说让就让了。”王太后有些愠怒。
王莽说道:“因此,咱们一定要密切关注天子的动向,一旦有了风吹草动,咱们汉皇外家绝不能袖手旁观!”
王太后点了点头,对王闳说道:“眼下皇上对哀家还是很客气的,哀家去为你求个情,让你还是待在天子身边吧,一有风吹草动就一定要把消息快速传递出来。不过,你这脾气也应当改一下了。”
王太后果然为王闳的事情向哀帝致书一封,代为谢罪求情,哀帝于是重新把王闳召为侍中。这王闳仍然看不惯天子对董贤的宠爱,上书劝谏,称“今大司马、卫将军董贤无功于大汉,又无肺腑之连,复无名迹高行以矫世,升擢数年,列备鼎足,典卫禁兵,无功封爵,父子、兄弟横蒙拔擢,赏赐空竭帑藏,万民喧哗,偶言道路,诚不当天心也!……董贤有小人不知进退之祸,非所以垂法后世也!”哀帝认为王闳年少气盛,也没有和他再去计较。
而在新都侯府第,王莽的内心却十分焦急,他对王邑说道:“如果再不设法阻拦,天下将会变成董贤的了!”
甄丰说道:“如今朝臣们都不想惹火烧身,而王氏子弟在朝廷中能够说话的又没有什么分量,唯一的就是想办法让新都侯入朝参政,他说话是有人听的,这样才会有机会干预朝政。”
王邑也觉得这话有理,便自告奋勇地说道:“既然哀帝还要给姑姑面子,小弟现在身为侍中,不如让小弟假称太皇太后有诏,指示哀帝准许巨君兄恢复‘特进’的荣誉,参与给事中,巨君兄就可参政了。”
王闳说道:“这个主意如果能够实现,倒是好事。可是太过冒险,万一失败了,太皇太后和新都侯都要被牵连进去。”
几个人商议了一阵,想不出更好的主意,王邑说道:“小弟认为只有行此险招了。万一露了馅,你们都说不知道,一切由小弟来担当吧。”
甄丰说道:“愚以为可以多考虑一些方案,第一个方案就请王邑去打头阵。如果没有成功,就实行第二个方案,这就是请君侯亲自出马,找前将军何武试试。”
“汜乡侯何武?此人对我王氏似乎并不亲近。”王莽皱了皱眉头,说道。
“何武两度当过三公,听说他为人仁义厚道,喜欢推荐贤才,‘楚国两龚’‘沛郡二唐’都是由他推荐而成为公卿大臣。他上次被贬,是由于傅太后所为,和君侯的遭遇一样。当前朝政昏乱不堪,他应当看不惯吧。”
“看来也只有如此了。”王莽有些无奈地说道。
未央宫中,侍中王邑为王莽上的奏书已经由尚书官送达天子,是请求天子恢复王莽特进之位,并给事宫中。哀帝阅后有些意外,觉得这不是王太后的所作所为,派遣尚书向太皇太后王政君当面请示。尚书回奏说王太后不知道这事,哀帝极为生气,立即传讯王邑。王邑只得把全部责任包揽下来,称此事王太后和王莽都不知情,应由他一人承担责任。王太后虽然不知道王邑假冒她的名义推荐王莽之事,但从尚书官的询问中知道了一些内情,于是要尚书官转告哀帝,说是自己对王氏子弟管束不严,希望放王邑一马。哀帝念及王太后已经七十高寿,不忍诛杀王邑,只将他贬为西河属国都尉,并削减了他一千封户。
这时,朝廷征召太常官。太常主管国家的祭祀社稷、宗庙和朝会、丧葬等礼仪,为朝廷九卿之一。王莽由甄丰作陪,依计来到何武府第,拜见前将军何武。
此时何武已经七十余岁,宣帝末年他十四五岁时就被送往朝廷唱颂诗,从此步入仕途,已经历了几朝天子,两度官至三公大位。何武热心于朝政的改革,可是对王氏外家一直有所防范,和王莽的来往也不多。他听说新都侯王莽前来拜谒,也有些惊诧,在府中以礼相见。
宾主参见礼毕,王莽拱手说道:“将军年过古稀,仍然精神矍铄,气色不减当年呀。”
“君侯过誉了!此时蒙恩于皇上,重入朝政,位居三公,可惜已经老迈了,才一个月就退居前将军之位,让群臣见笑了。”
王莽单刀直入,说道:“将军,今日登门造访,也是我王莽毛遂自荐,为朝廷征召太常一事有求于将军。”
“君侯身怀三公英才,怎可屈居九卿之职?”何武对前朝王莽一直有些防范,似有推辞之意。
甄丰在旁边有些着急,躬身施礼后说道:“在下甄丰,有些话想斗胆相告于将军。”
“原来你就是长伯君,早闻大名,如雷贯耳,久仰久仰!”京城里,甄丰的名气不小,许多人都知道王莽手下有这位智士。何武一看这甄丰其貌不扬,身材修长,眼中闪射出与众不同的神智。
“将军,新都侯并非为了九卿之位而想入仕,而是眼下朝政到了重要的关头,需要有人出面说话。将军一定知道,过去天子倚重于傅氏丁氏外家,排挤前朝外家王氏,现在当朝的红人却只有大司马董氏一人,天子册免大司马的文字中竟然出现了上古帝王禅让之辞,社稷不可谓不危险呀!”听了这话,何武沉吟不语,因为这些事情他是看在眼中,急在心里,可是哀帝对他有恩,他不便出面劝谏。甄丰又道:“将军礼贤下士,以仁义厚道而著称,可是将军曾经推荐的楚国两龚、唐林、鲍司隶等贤才,都已经远离朝政,朝廷中已经没有了敢于直谏之士,将来天下可能不再姓刘,而将归于董氏!”
何武听得暗暗心惊,因为没有一个人敢于清楚地表达出来,他不得不佩服眼前的这位中年人:睿智而理性,激情而通达。到了这个地步,何武不得不表态了,于是拱手说道:“长伯君所论甚是,我何武已经明白其义了。最近侍中王邑举荐过新都侯,却被贬官,说明天子对君侯还有防范之心,我如果再推荐君侯当太常,恐怕更会引起天子的警觉,效果可能会适得其反。”
王莽听到这里,知道何武不愿意冒着危险向朝廷举荐自己,于是拱手说道:“既然将军有碍难之处,王莽就不再勉强。告辞了!”说罢,带着甄丰离开了何武的府第。两人坐在轺车上,王莽有些愤恨地说道:“唉,没想到这老儿也变成了缩头乌龟。”
甄丰笑道:“这不奇怪。何武已经被贬居侯国一次,心中有后怕吧。而且他已经七十余岁高龄,不想再冒丢官的风险了。”
“人活到了一定的岁数,想法就不一样了。当年他十四五岁时就被送到朝廷唱颂歌,受到天子召见,后来位居三公,锐意改革朝政,推荐天下英才。现在进入了暮年,雄心壮志全无。哼,我王莽有朝一日回到朝廷,绝不姑息这类窝囊废物!”
六月的长安城,炎热似火,哀帝的身体更加虚弱了,有时还出现心悸的现象。
未央宫清凉殿,室外烈日炎炎,殿内却清凉无比,玉石打造的床上垂挂着紫色的琉璃帐,帐顶塑着一只紫玉盘龙,饰以冰莹的宝石。哀帝在董贤的陪同下,每天都要到清凉殿避暑。董贤小心地把天子扶上玉床,又令侍者为天子挥动薄如蝉翼的玉扇。董贤又亲自把冰块装进水晶盘,送到天子的膝前。在物理降温的作用下,哀帝的精神渐渐好转起来,睁开双眼看到董贤为他举着水晶盘,内心感动不已,说道:“爱卿,朕已经好些了。”董贤把水晶盘交给侍者,自己走向前去,轻轻为哀帝梳理着经络。哀帝爱意顿生,欲念又起,喃喃地说道:“爱卿……爱卿……”
为了让天子心情愉快,董贤使出浑身解数,哀帝的痿疾似乎消失,在欢畅的节奏中呼吸也急促起来,可是忽然又陷入昏迷当中。
董贤大惊,伸手一摸,只觉得天子时而冷汗遍体,时而热汗淋漓,连忙叫道:“太医,太医!”太医真钦正守候在清凉殿外,赶紧走进殿中为哀帝把脉。把完脉搏,真钦又把准备好的珍贵汤药送了过来,董贤亲自把汤药一口一口地喂到天子嘴中。
哀帝醒转过来,在太医、侍从们的搀扶下,和董贤回到了宣室殿,侍中张纯、王闳也跟随着进了殿中。天气越来越热,到了黄昏时分,火一般的夕阳渐渐西去,暑气却丝毫没有消退,哀帝忽然觉得胸口的气很紧,预感不妙,连忙把董贤叫到身边,有气无力地说道:“爱卿……朕这次……可能是真的不行了。”
董贤顿时惊慌起来,抱着哀帝哭道:“皇上,皇上一定要珍重,不能说不行的话,更不能丢下小臣而先走啊!”
又感觉到一阵气紧,哀帝虚汗淋漓地喘息了好一会儿,说道:“朕……没有得到子嗣,朝廷的事……只有请爱卿来主持,以待来者了。”董贤哭得像个泪人儿一般,哀帝缓缓睁开眼睛,握着董贤的双手,脸上露出凄迷的笑容,说道:“爱卿,你不要再哭泣了,朕还有要事相托……”董贤抽泣着,聆听着哀帝的话。“朕……早就无心在位,几年来……全靠爱卿把快乐给了朕,此生得一真情……也知足了!爱卿……去把那具金匮拿过来,朕还有话要说。”
董贤依言,从御床边取来一具金匮,按照哀帝的示意将金匮打开,只见里面放着一枚硕大的玉玺和玺绶。董贤顿时呼吸局促起来,止住了抽泣。此时侍中王闳等人也站在一边,王闳也屏住了呼吸,注视着眼前的一幕。哀帝抚摸着玉玺说道:“这就是……大汉皇帝的传国玉玺,是秦朝丞相李斯奉秦始皇之命,用和氏璧镌刻而成,归我高祖所得……”
董贤捧起玉玺端详着,玉玺方圆约四寸,玺纽上刻有五龙相交,玺文为“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哀帝艰难地吐出了最后几句话:“得此玺者得天下……爱卿千万慎重,切勿妄自交给他人。”说罢,眼睛一闭,停止了呼吸。哀帝即位六年驾崩,时年二十五岁。
“皇上……你不能走呀……你这一走,小臣该怎么办呀……”董贤抱着哀帝微温的遗体,呼天抢地,哭得死去活来。太医真钦、王闳等左右侍从已经围在天子身边,全都失声恸哭。董贤没有见过大世面,又遇到如此重大的变故,内心极为慌乱,头脑里一片空白,抬眼望着众人也已经乱作一团,又回想起哀帝在位时群臣对他的不满,心中顿时充满了紧张和恐惧。董贤虽然身为大司马卫将军,可是平时只会陪伴哀帝,哄天子开心,和军中将领很少往来,董氏族人虽然有不少在宫中担任侍中、近侍的职位,可是没有一个位居要职,大司徒孔光和大司空彭宣更是隔了一条心。董贤这才发现,想要保得富贵和性命,自己的势力是如此孤单,如此无助,此时只有伤心恸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