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大新王莽 上》(23)(1 / 2)
新都侯一箭射双雕
许贵人蒙冤赴黄泉
定陶国是个小小的封国,曾经被改成济阴郡,春秋以来经济发达,是中原地区的水陆交通中心,享有“天下之中”的美誉。定陶国的王宫比起皇宫的气势和规模,确实相差太大,但仍然比地方衙门要高大得多。刘欣入京时才十七岁,就由天子为他破例举行了加冠礼,显示出和天子的特殊关系。但要成为成帝的继嗣,还没有走完关键的一步,刘欣就和祖母傅太后回到了定陶国。
定陶国王宫中一派喜气洋洋,傅太后更是兴奋不已,她感觉到刘欣成为太子已经十拿九稳,于是特意邀请自己的四位弟弟来到定陶国。没过一段时间,傅太后的几位兄弟扶老携幼,前前后后来了一大群亲戚,纷纷向傅太后道喜。
傅太后的父亲早已去世,母亲改嫁给了魏郡人郑翁为妻,生子郑恽。因此,傅太后共有五个弟弟,傅子孟、傅中叔、傅子元和傅幼君为同一个父母所生,郑恽则是同母异父。四位傅氏兄弟当中,老大傅子孟生子傅喜,老二傅中叔生子傅晏,老三傅子元无子,老四傅幼君生子傅商。傅太后同母异父的弟弟郑恽死得较早,膝下留有一子名叫郑业。傅太后对家族兄弟及后人都很关照,尤其宠爱傅幼君所生的孩子傅商。
傅太后身边,定陶王刘欣正安静地坐在殿中,内心并没有像傅太后那样兴奋。刘欣的父亲刘康去世较早,刘欣和王后张氏不太亲近,而和自己的亲生母亲丁姬的感情很深,对祖母傅太后既有受其养育的感情,却又心存敬畏。
傅太后五十多岁了,看起来仍像四十出头,而她的几个弟弟反而显得衰老了。大弟傅子孟已须发半白,脸上有了苍老的皱纹,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向大姐傅太后请了个安,傅太后笑道:“几年不见,子孟怎么就老了许多?”
傅子孟叹道:“唉,这几年来,为弟的体弱多病,哪比得上姐姐住在王国中,过的是富贵日子呀。”说着,拉着身后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人,说道:“大姐,这是我膝下蠢子,名叫傅喜。稚游,快过来见过姑妈!”傅喜,字稚游,从小喜欢读书,很有些志向,为人正气,他连忙走上前去,向傅太后叩首请安。
傅太后见过傅喜,眼前的傅喜举止文雅,性格谦和,于是笑道:“前些年我到了家乡一趟,只见到你的父亲,听说你到京城读书去了,一定很用功吧!”
“侄儿一直在太学中学习经书……”
傅太后听罢很是高兴,问了问傅喜的学习情况,说道:“很好!我傅氏家族不久就有为朝廷效力的机会了。”傅太后把傅喜父子引到刘欣面前,说道:“皇孙,这是你大舅和表哥,将来很可能就是你倚重的人才呢。”说话间,二弟傅中叔也和儿子傅晏走了过来,向傅太后施礼。傅太后见傅晏越发像个富贵的乡绅,问道:“前些年我是见过你的,还有些印象。你平时读过孔子的经书没有?”傅晏已有三十五六岁,模样乖巧,嘴儿也甜,红着脸说道:“侄儿惭愧,成天在家管理田产,经营祖业,没有读过多少书。”
傅太后笑道:“没有关系,经营祖业也是为咱傅家出力嘛。”
傅晏将身后一位妙龄女子牵了过来,对傅太后说道:“姑姑,这是侄儿的小女,名叫傅黛君。”傅黛君连忙向祖姑母盈盈下拜。傅太后将黛君扶起,见她长得端庄文静,身材窈窕,十分美丽,不禁赞叹道:“啧,啧,好几年不见,这闺女长得越发像哀家当年的模样了。”
傅黛君不胜娇羞,声若黄鹂般说道:“姑祖母见笑了,孙女哪及姑祖母当年的万分之一呀。听父亲说过,姑祖母当年犹如天仙下凡,天子喜爱得不得了呢。”
傅太后听了这话,开心得哈哈大笑,拉着傅黛君的手说道:“我这宝贝孙女,人长得美,嘴儿也甜,祖姑母爱死你了!”说罢,将身边的刘欣拉了过来,笑道:“你们这对表兄妹也认识一下吧。”刘欣生性腼腆,脸窘得通红。傅黛君也有些害羞,垂首不语。幸好傅太后的三弟傅子元和四弟傅幼君又上走前来,见过傅太后。最小的弟弟傅幼君和傅太后的年龄相差了十多岁,他的儿子傅商也才十二三岁,长得聪明可爱,从小也由傅太后亲自养育,十分受宠。傅太后见刘欣在傅黛君面前十分害羞,有些不高兴,当众责备说:“哼,我说你这皇孙呀,哪里像你祖父元帝的样子,已经十七八岁的人了,还出不得众!”傅太后经常把元帝挂在口中,以此教诲刘欣。
傅晏见刘欣发窘,连忙说道:“小王爷年轻英俊,学问又好,这么多年都没见过面了,自然有些陌生,熟识了就好了。”
傅太后叹了口气说:“唉,你们有所不知,这次天子召见,我为这事也操了不少的心思。”说罢,将入京接受天子召见的情况述说了一遍。众人纷纷恭贺道:“本朝天子一直没有后嗣,民间传说也很多,都说要在宗室中寻找继嗣,小王爷定是被天子瞧中了!”
傅太后笑道:“我这次要你们来定陶国,就是要你们住在这里。万一京城有了消息,小王爷到了朝中,没有外家跟随入京帮忙,怎么能行呀!”
刘欣嘟噜着说:“咱们在定陶国过得自由自在的,去京城当别人的后嗣有什么好……”
傅太后勃然大怒,呵责道:“无知孩儿,天子之位乃是人间至尊!当了天子,天下是你的,万民也是你的,文武百官谁个不听从你的诏令!想当年元帝在世,在宫中是何等的威风,哪像咱们区区定陶封国的可怜样子。从现在开始,你一定要听我的吩咐,一举一动都要像个天子的样子!”
在傅太后身后,一位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嬉皮笑脸地上前,向傅太后和刘欣施了礼。傅太后向刘欣介绍道:“这是你表舅的儿子,名叫傅迁。”刘欣见傅迁态度轻薄,皱了皱眉头,心中有些不快。傅迁冷言冷语地说道:“小王爷当了皇上,咱们傅家的子弟也该沾沾光了。”
傅黛君对刘欣很有好感,似乎有些一见钟情。当时的王公贵族当中,表亲成婚,亲上加亲,也是常见的事情。傅黛君见刘欣受到祖姑母呵责,于心不忍,在旁边拉着傅太后的手说:“姑祖母,就不要责怪小王爷了,很多事都可以慢慢学的。”
傅太后对这位美丽的侄孙女十分喜爱,转怒为喜,哈哈大笑着说:“我就把这孙儿交给你了,你要保证把他教得像个天子的模样才行呀。”傅氏众亲都已经看出,傅太后有心让刘欣和傅黛君结为连理,有的微笑不语,有的私下议论说:“你看他们两人站在一起,真像是一对金童玉女。”
傅氏众亲戚在定陶国住了下来。傅太后对刘欣十分操心,决心要把他调教成当年元帝的模样。而刘欣从小就对祖母十分敬畏,已经习惯于言听计从,幸好有表妹傅黛君陪着,傅太后的脸色要温和些。傅太后向刘欣讲得最多的,还是她当年在宫中的故事,就连天子如何喜欢自己,现在的皇太后王政君如何失宠等事,都告诉了刘欣。她每次提到王政君时,那语气都是不屑一顾,可是一提到冯昭仪,就变得咬牙切齿,似乎有什么深仇大恨。
刘欣对王氏外家把持朝政多年,也是极感不满。他本来就很聪明,加上平时认真读书,渐渐地言谈举止有些天子的味道了,对天下大事也开始关心起来。
冬去春来,傅太后得知傅黛君喜欢刘欣,也不管刘欣心意如何,准备让刘欣迎娶傅黛君为王后。刘欣虽然对傅黛君很有好感,但他似乎对此还无动于衷,而是专心学问,于是对傅太后说道:“祖母,孙儿还没有考虑过这事,而且听说近亲不宜结婚。”
傅太后有些生气,说道:“胡说!亲上加亲,有何不好?过去我已把侄女许给了你父亲,现在又将侄孙女嫁给你当王后,将来你一旦当了天子,傅黛君也会成为皇后。她美丽贤淑,足以当得天下国母,你难道还有什么不满意吗?”刘欣不敢违意,只得服从。
定陶王刘欣的大婚办得喜气洋洋,亲戚和宾客来了很多。热闹了一天以后,客人渐渐散去,这对佳人坐在床前,都有些不好意思。傅黛君是女儿家,虽然王宫中的老婢已经教了如何侍候男人,却不好意思主动出招。她没有想到刘欣平时就不喜女色,此时更显得木然。坐了半晌,刘欣自己上床睡了,傅黛君以为刘欣不喜欢她,守着红烛暗自流泪不已。
第二天晚上,刘欣依然如此。傅黛君很想问问刘欣是何原因。看着刘欣熟睡的身躯,她在床上辗转反复,难以入眠。
第三天晚上,傅黛君实在忍耐不住了,轻轻推了推刘欣,小心地问道:“王爷是嫌弃妾吗?”刘欣其实也没有睡着,他转过身子,叹了口气对傅黛君说道:“事到如今,也不瞒你了。我得了一种痿病,对女人一点反应都没有,这事连太后都不知道。”
傅黛君感到奇怪,问道:“世上怎会有这种怪病,妾不相信。”说着,便主动在刘欣的身体上抚摸起来。双手之间,感到刘欣体魄匀称,富有男儿的气息,不禁动情起来。刘欣拼命努力着,却总是不能如愿以偿。过了好一会儿,傅黛君终于失望了,抱着刘欣咽咽地哭了起来,刘欣也拥着傅黛君无声地啜泣。
这对新人就这样拥抱着,过了许久,傅黛君对刘欣说道:“王爷,咱们不能灰心,只要能找个好医生,就能治好这病。”
刘欣点了点头,说道:“记得十三四岁时,我已经有了正常的反应。可是这几年读书太累,太后又要我学这样学那样,成天心烦不已。稍不顺从其意,就要遭到太后的呵责……”
“原来如此呀。可能是太后管教得太严,束缚太紧了吧,让你的心理有了压力。”
“唉,这事千万不能让外人知道,更不能让太后知道。”
傅黛君答应了他的请求,决心求得偏方,为刘欣治好痿病。到了白天,小两口又像无事似的,有说有笑,外人也没有疑心什么。
朝廷中,自从淳于长离开后,几个月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表面上似乎风平浪静,但却暗流涌动。
新都侯府第,王莽和甄丰常常在内室里密谈,朝廷的风吹草动,都尽在掌握之中。甄丰说道:“巨君兄,当前朝政看似平静,其实暗流汹涌,不得掉以轻心呀。”
“是呀,定陵侯仍然保住了列侯身份,许后那边也没有被追究,我担心定陵侯随时都可能东山再起。”
“据小弟所知,定陵侯被遣送回侯国后,你叔父红阳侯王立的儿子王融很快就去那里看望过他呢。”
王莽皱了皱眉头,问道:“红阳侯难道和淳于长还有密切来往?”
“正是如此。这段时间以来,淳于长一直在暗中活动,在朝中重新培养自己的势力。这王融是你的堂弟,听说他以前就曾让定陵侯给他一个官职,现在看来也想让定陵侯东山再起,以图将来得到好处。通过王融的走动,定陵侯和王立的关系不可小觑呀。”
“当年天子没有启用红阳侯王立,而用的是曲阳侯王根当辅政,王立排行在王根之上,是否也在窥视辅政的大位,也未可知呀。”
“朝廷中还传出来一个消息,说是定陵侯通过王融,动用重金贿赂红阳侯王立,王立果然在一些公卿大臣面前为定陵侯说了不少的好话,似有互相拉拢的意思。”王莽听罢,内心震动不已。甄丰又道:“其实,小弟早就知道这事,但以前不愿早些将这事告诉你,是因为王立是你的叔父,不想打击面太宽,以免惊动皇太后。但现在你必须要把这事向天子禀报。”
王莽点了点头,说道:“听说大司马辅政的病情反反复复,难以治愈,看来不仅定陵侯仍然没有死心,红阳侯恐怕也有格外的想法。”
“红阳侯王立比巨君兄长了一辈,你要想办法把这事呈告皇上,一定要将红阳侯牵扯进来。”
王莽已经心领神会,笑道:“这是否叫‘一箭双雕’?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未央宫中,成帝的几案上摆放着红阳侯王立为淳于长求情的奏书,奏书中请求准允淳于长回到京师。成帝有些纳闷,因为他知道王立过去一直和淳于长有矛盾,现在两人忽然亲近起来,竟然还上书为定陵侯说情,此事似乎没那么简单。正在此时,侍从传报说新都侯王莽有要事求见,他也想问问王莽的态度,立即召请入宫。
君臣相见礼毕,成帝问道:“新都侯有何事求见?”他对王莽的印象一直很好,尤其是王根常常抱病不朝,淳于长又遣归侯国,朝廷中难以找到可以担当大任的人了。
王莽叩首说道:“陛下,最近得到一些有关定陵侯的密报,臣觉得事情重大,特来禀报。”对于成帝来说,定陵侯和许后的事十分敏感,也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王莽说道:“陛下,定陵侯在侯国并没有安静下来,最近一直在暗中活动,而且好像对长定宫许后并没有死心。”
“消息可靠吗?”听说淳于长对许后还抱有贪恋,成帝感到有些惊讶。
“定陵侯一直想重返京师,和红阳侯父子暗中来往。”
成帝皱了皱眉头,说道:“朕也为这事感到纳闷。前大司马卫将军王商薨亡后,朕没有让红阳侯王立接替辅政之位,而是任命曲阳侯王根为大司马,前些时候红阳侯一直在朕面前说淳于长的不是,就连太后都知道这事。而现在,红阳侯居然为定陵侯说情,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说罢,成帝把红阳侯的奏书递给王莽。
王莽看了看奏书,说道:“看来两人的关系已经非同寻常了。定陵侯以前一直和红阳侯关系不和,臣最近得到消息,他却把陛下赐给他的车驾送给了红阳侯的儿子王融,最近王融还跑到定陵国看望他,有人看到王融回京的时候带着一箱箱沉甸甸的珍宝呢。”
“哦,红阳侯的这份奏书建议朕让定陵侯回到京城,朕开始还没有在意。现在看来,背后的算计很大呀。”
“据臣所知,红阳侯很可能是看到大司马辅政重病不起,有接替辅政大位的意思,他在许多大臣面前吹嘘定陵侯如何了得,也许是想得到定陵侯的支持吧。”说罢,王莽看了看成帝的脸色,又小声补充了一句:“陛下可能不知道,定陵侯用来疏通红阳侯的贵重珠宝,都是陛下原来赏赐给许后的。”
成帝勃然大怒,说道:“好一个男盗女娼,一个不将朕的信任放在眼里,一个将朕当年的情意随意糟蹋。哼,朕决不轻饶这对贱人!”成帝心中最担心的,还是淳于长戏侮许后的事被曝光,他本来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事,但现在不得不下决心收拾淳于长了。成帝一念至此,就让王莽离开未央宫,自己亲自乘辇前往长乐宫请示王太后。
长乐宫前殿,王太后听罢成帝陈述定陵侯之事,说道:“前些时候,新都侯已经向我奏说了此事。定陵侯确实罪不可赦,可是他是我大姐的儿子,你已经把他遣归侯国,惩罚过他了呀。”
“母后,皇儿当时没有定他死罪,就是考虑到亲戚这层关系,可是定陵侯把朕的宽恕也不当回事,还想借着曲阳侯重病在身,用重金勾结红阳侯想东山再起,而且把朕赐给许后的稀世珍宝也用来贿赂红阳侯。这是皇儿最不能容忍的地方。”
“这孩子也是做得太过分了……”
“母后,定陵侯如果返回朝廷,和许后的事必然会昭然于世,朕也不想再留下许后,以免让世人耻笑。”
王太后叹了口气,说道:“定陵侯风流成性,玩了这么多女人,竟然敢痴迷于你的嫔妃,胆子也太大了。唉,这真是孽情害人呀!你既然已经下了决心,就由你处置吧,但对定陵侯的母亲王君侠不能赶尽杀绝,否则我这皇太后的面子也搁不住。”
“皇儿知道了。”成帝正待离开,王太后又把他叫住,说道:“皇儿,听说富平侯张放又回到了宫中,还任了个什么光禄大夫,这是怎么回事?”成帝没想到王太后忽然问到张放之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王太后又道:“定陵侯的事情,我已经答应由你来处理了,但你也不能把富平侯留在身边。当年,就是张放和定陵侯两人把你带出皇宫,结果召来了赵氏姊妹。当初你说把尊位给她俩,是为了怀上子嗣,结果呢……这富平侯难道没有责任吗?”
“母后,富平侯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坏人,皇儿不能没有他呀!”
“哼,你一个堂堂天子,成天和一个侍中待在一起,有什么出息!听说你微服出行时,他还装成了主人模样,你却变成了什么‘张公子’,天子成了臣子的仆人,成何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