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大新王莽 上》(14)(2 / 2)
后宫昭阳殿中,一位三十多岁的美妇,眉头紧锁着,坐在珠玉飘垂的窗前,美丽的脸庞上郁结着万般愁绪,这美妇便是成帝的许皇后。许皇后的美透着华贵之气,她毕竟出身于世家,又在宫中过了十多年养尊处优的皇后生活。刘骜当太子时,就和她生下了皇儿,却无缘无故地失踪了。太子即位后,许皇后又生了一位女儿,也早夭了。从那时起,许皇后就没有一天高兴过。天子痛定之后,继续在后宫追花逐蝶,希望能够延续子嗣。后来,天子就移情于班婕妤、李婕妤,渐渐地不再光顾昭阳殿。近些年来,皇上就连人影儿都见不到了。她也风闻皇上喜欢上了富平侯张放,而且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了张放。对这些,她都无话可说,作为天子的嫔妃,天子的情感是谁也管不了的,而只要能够保住皇后的位置,她也就知足了。近来宫中传言她也听到了,说淳于长和张放带着天子偷偷溜出宫外,和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厮混在一起。许皇后不禁为成帝的安全担心起来。后来又得知成帝带回来两朵漂亮的姊妹花,很快就双双被立为婕妤。许皇后对赵氏婕妤的印象是不好的,她没想到皇上竟然对这么微贱的女人感兴趣。
刚刚,后宫的女官忽然前来传讯,说赵婕妤向天子告发后宫嫔妃。许皇后对告发的内容一无所知,但不知为何,心中预感到了一些不妙。不一会儿,女官来报,说是天子驾到。
成帝带着一些侍从走进了昭阳殿。天子已经许久没有来过这里了,许皇后正待起身相迎,一抬头,看到的是一张冷若冰霜的脸,许皇后不禁吃了一惊。
成帝怒气冲冲地对着许皇后,劈头说道:“皇后,你姐姐该当何罪?”
“是哪位姐姐?”许皇后有两位姐姐,一位名叫许谒,一位名叫许孊,都是侯爵夫人。
“许谒。”
“她怎么啦?”
“朕立赵氏姐妹为婕妤,你和你姐姐有什么不高兴的?她为何要暗中诅咒朕!?”成帝长期冷落许皇后,但也从没有对她如此发怒。许皇后被问得措手不及,觉得委屈万分,有口难言,顿时泪如泉涌,哽咽着说道:“皇上,臣妾在宫中的一举一动,每天都有女官和宦官在旁边,他们都可作证,臣妾绝对不会干这种事。”
“朕已经遣人调查清楚。你姐姐许谒,哼,还是位侯爵夫人呢,她已经招了,朝廷还在她家中抄得诅咒用的工具。那刁妇居然还敢辱骂朕,真是胆大包天!”
“原来是这事,皇上,你可能错怪姐姐了。”
“此话怎讲?”
“臣妾知道事情的原委。好几年前,大将军王凤在世的时候,手下幕僚曾经借天灾异常,多次向朝廷奏告后宫,并归咎于臣妾。当时姐姐为臣妾打抱不平,在家中用巫术诅咒过皇室外家的人。”
“当时你可知情?”
“臣妾当时知道此事,并劝阻过姐姐。”
“你身为皇后,当时为何不向朝廷告发此事?”
“当时姐姐听从了臣妾的劝说,未再施巫蛊之术了。”
“哼,朝廷已经查清楚了,许偈当年施用巫术,在家中设了神坛,成天向上天神灵祷告,诅咒王氏外家的人。许谒还竟敢制作了几个小木偶像,把大将军王凤和宫人王美人的人像刻在上面,天天用针和钉子刺在这些小木人身上,用心何其阴毒!怪不得大将军得病薨亡。”
“皇上,这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和大将军薨亡的时间对不上呀!”
“可是,皇后你是知道内情,却隐瞒不报,该当何罪?”成帝怒气冲冲地说道。
“这事姐姐确实做得不对,但那次巫蛊事件很快就被制止了,那些巫术绝对没有用来诅咒赵氏婕妤呀!”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和你姐姐自以为行事隐秘,结果还是泄露于世。”
事已至此,许皇后知道再辩解也没有用了,声泪俱下地说道:“皇上,十多年来,臣妾从你当太子时就跟着你,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和你生下了一儿一女,虽然都没有活到现在,但臣妾从来没有抱怨过皇上,只怪自己命当如此。既然皇上相信别人的话,把姐姐七八年前的作为拿来说事,臣妾也就无话可说了。”
成帝本来就有些妇人之仁,听了这悲怆的话,心中也有些不忍,说道:“这事要不是赵婕妤告发,宫中还无人知道。但被告发的人不仅有你,还有班婕妤,是有证据握在别人手中的。”
“皇上,争权夺势之人,要找别人一个纰漏,有何难办?”
“在宫中借用巫术来诅咒他人,这是大逆不道的罪过。汉武帝时,宫中就发生过巫蛊之祸,被处死的人不少。许偈诅咒之事,皇太后也已经知道,十分震怒,朕不能不做出决断。但念及与你十多年的恩情,你还是离开后宫吧。”
许皇后心知自己被逐出后宫,就等于失去了皇后之位,但又不能出宫回到民间,等待她的每天只有向隅而泣,于是叹了口气说道:“臣妾问心无愧,陛下愿意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
许皇后被废后降为贵人,许氏家族数十人牵连入案,被抓进监狱拷问,许谒等人被诛死。许氏家族中没有涉案的在朝的官员,全都被免去官职,遣归山阳故郡。许皇后的侄儿平恩侯许旦,也被遣归侯国。许皇后立位十四年后,因涉及其姐姐许偈的巫蛊诅咒之罪而被废黜,迁居昭台宫。昭台宫号称“冷宫”,是皇家上林苑中的宫殿,建筑也很宏大,当年汉宣帝的霍皇后被废时,也被迁居于此,曾在这里幽居了十二年后自杀而亡。
永巷是掖庭中一条狭长的小巷,也是一处不起眼但又很神秘的地方。说它神秘,是由于这里流传着许多人世间不知道的宫闱秘密。一些怀上了皇帝血脉的宫女,也要被关在这里,直到生出男女,验明正身,得到天子认可,才能走出永巷。
永巷是宫中的女人都害怕的地方,因为它既是宫中杂役们居住的地方,也是一座监狱。后宫的女人无论贵贱,只要是犯了罪,有了过失,都要被关押进去,接受审讯,有时也被秘密处死于此,永不留名。当年刘邦的爱妃戚夫人貌美如花,能歌善舞,受到吕后迫害,被关押于此,并被残忍地做成“人彘”,砍断手足,挖去双眼,用药使其耳聋口哑,终日不见阳光,最后被凄惨地折磨而死。
许谒案发后,班婕妤也从后宫的增成殿被押送到了永巷。
狱吏对班婕妤还是比较客气的,这宫中的秘密他们见得太多,但他们必须要完成审讯过程。那告发的帖子上,只是说班婕妤和许皇后一起,背地里用巫术辱骂皇上,诅咒赵氏姐妹,但并没有提出证据。自从为成帝生下的皇子失踪后,已经过去了十来年,班婕妤已经看淡了红尘。天子几乎不再临幸,但她也并不怨恨,心中只留下和天子短暂的甜蜜回忆。眼下被审,她十分清楚这一定是赵氏姐妹在背后下的套。但班婕妤的内心是坦然的,怀中只带着一把天子赐予的纨扇,上面题写着她的诗,诗中是她和天子爱情的见证。宫中的狱官要她供认犯下的“罪过”,班婕妤凄然地笑了笑,说道:“妾听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妾平时修的是正道,都没有获得上天的福佑,做这些巫诅邪事又有什么指望呢?假使天地间的鬼神有知,就不会接受人间的诅咒;假使鬼神没有知觉,即使有人采用巫术,诅咒了又有什么意思呢?因此妾没有必要做这样的事。”说罢,她要狱吏把自己的长诗《自悼赋》一并交给天子。
狱吏的审讯笔录呈了上去,并附上班婕妤长赋一首:
承祖考之遗德兮,何性命之淑灵。登薄躯于宫阙兮,充下陈于后庭。蒙圣皇之渥惠兮,当日月之盛明。扬光烈之翕赫兮,奉隆宠于增城。既过幸于非位兮,窃庶几乎嘉时,每寤寐而垒息兮,申佩离以自思,陈女图以镜监兮,顾女史而问诗。悲晨妇之作戒兮,哀褒阎之为邮;美皇、英之女虞兮,荣任姒之母周。虽愚陋其靡及兮,敢舍心而忘兹?历年岁而悼惧兮,闵蕃华之不滋。痛阳禄与柘馆兮,仍襁褓而离灾,岂妾人之殃咎兮,将天命之不可求。
白日忽已移光兮,遂晻莫而昧幽,犹被覆载之厚德兮,不废捐于罪邮。奉共养于东宫兮,讬长信之末流。共洒扫于帷幄兮,永终死以为期。愿归骨于山在足兮,依松柏之余休。
重曰:潜玄宫兮幽以清,应门闭兮禁闼扃。华殿尘兮玉阶苔,中庭萋兮绿草生。广室阴兮帷幄暗,房栊虚兮风冷冷。感帷裳兮发红罗,纷綷縩兮纨素声。神眇眇兮密靓处,君不御兮谁为荣?俯视兮丹墀,思君兮履綦。仰视兮云屋,双涕兮横流。顾左右兮和颜,酌羽觞兮销忧。惟人生兮一世,忽一过兮若浮。已独享兮高明,处生民兮极休。勉娱情兮极乐,与福禄兮无期。绿衣兮白华,自古兮有之。
成帝仔细庭审笔录,觉得班婕妤说得有理,又看了《自悼赋》,想起当年王太后说过的那句“古有贤女樊姬,现有淑女班婕妤”的话,感到过意不去,下诏赐给班婕妤黄金百斤,宣布不再追究此事。
“姐姐,妹妹向你请安了。”李婕妤来到增成殿,看望班婕妤。班婕妤是她以前的主人、恩人,并把她推荐给了成帝。
“妹妹,事情已经过去了,姐姐的心中现在很平静呢。”
“唉,这事……”李平欲言又止。
班婕妤本来是位聪慧才女,不让李平再说下去,说道:“妹妹,你不必多言了,我心中什么都清楚。”过了一会,班婕妤问道:“妹妹,你在宫中没有危险吧?”
李婕妤说道:“赵氏姐妹目前对我还好,希望我和她们同一条心。”
“赵氏姐妹出身寒微,怕被人瞧不起,先拿许皇后和我开刀,以保尊贵之位。”
“姐姐,小妹知道宫中险恶,也只能和她们周旋,以求自保呀。”
“你暂时还没有危险,但我这当姐姐的已经感觉到危险来临。”
“那该怎么才好,找皇上讲清楚个中原因吗?”
“唉,没有用的,看来皇上也完全被她们迷住了,不能清醒地分清情况。我虽然现在被免于罪过,但难免以后再遭受冤枉。与其如此,不如主动请求退出后宫。”
李婕妤惊讶地问道:“退出后宫?姐姐无罪,为何要退出后宫?”
“妹妹,天下之事,退后一步自然宽。为姐的与世无争,希望过宁静和淡泊的生活,也只有退出后宫,才能保得住性命。”
“姐姐,能退到哪里去呢?我们也不能回到民间呀。”
“妹妹,我们当了天子的嫔妃,就再也不能回到民间了。但朝廷中权势最大的,还是王氏外家子弟,他们对赵氏姐妹也很忌惮,但赵氏姐妹只在宫中势大,目前在朝中还没有足够力量。因此,姐姐准备主动请求到长乐宫供奉王太后。”她知道,王太后是一把很好的保护伞。
“姐姐……”李婕妤拉着班婕妤的手,伤心流泪不已。
班婕妤也含着泪,替李平揩干了眼泪,笑道:“妹妹不用担心。姐姐待在后宫增成殿,只是睹物思情,随时能够看得到皇上的影子而已。到了长乐宫,跟在皇太后身边,是最安全的地方,谁要想加害于我,也不大可能了。况且,一旦皇上不在了,咱们当嫔妃的,都要搬出后宫,迁入长乐宫的,姐姐只不过是早些搬进去而已。”
李婕妤点了点头,说道:“姐姐,妹妹早晚也要去陪你的。”
“妹妹,姐姐走后,你自己可要小心呀,不要再接近皇上了,否则性命不保。”
“姐姐,妹妹知道该怎么做了。”李平再次流下了眼泪,匆匆离去。
班婕妤很快起草了一份奏书,要求天子准允她到长乐宫陪伴王太后。奏书上达成帝,成帝没有阻拦,班婕妤如愿迁入了长乐宫,时常陪着王太后说说话。王太后一直对班婕妤十分赏识,两人相处也还融洽。但从此以后,班婕妤几乎不再和成帝见面,偶尔萌动对成帝的思恋之情,就将成帝当年亲赠的纨扇取出来把玩一番,吟诗作赋,消遣情怀。
公元前16年的新春,成帝改年号为“永始”。此时离许皇后被废,又过去一年多了,成帝也不再出宫,而是厮守在后宫飞燕姐妹身边。
京城中,王莽的府第又比以前气派了一些,但不失简朴。王莽负手于庭院中,独自吟道:
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
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
嫂步不亲授,长幼不比肩。
劳谦得其柄,和光甚独难。
周公下白屋,吐嘀不及餐。
一沐三握发,后世称圣贤。
吟罢,又兀自叹息不已。忽然从门外走进两个人,其中一人拍手高声称赞说:“好一首《君子行》,我看贤侄便是当朝君子,志在千里,将来必是治国贤才,当得昔日周公的千古美誉呀!”
王莽定睛一看,原来是忘年之交的陈汤和楼护来到宅中,连忙将二人请入中堂。
陈汤原是出征西域的将军,当年在乌孙国征战匈奴,立下汗马功劳,深得王莽的敬佩。陈汤又以撰写奏书闻名于世,当过大将军王凤的幕僚,王凤薨亡后他又转入大司马王音的幕府。这时陈汤已年逾六旬,仍然在朝中十分活跃,名气越来越大,许多人主动找上门来,请陈汤捉刀代笔,为人上奏,或鸣冤翻案,或向朝廷推荐人才。大司马王音对他也十分信任,所上奏书十有九中。几年前,有个叫陈咸的大臣,因受到京兆尹王章一案的牵连,被免去官职。这陈咸在任时又杀伐过重,把地方豪强大姓抓起来折磨,每年都要整死成百上千人,结果被免官后告发他的人多如牛毛,始终不再得到朝廷任用。陈咸听说陈汤的笔头子十分厉害,多次用重金贿赂陈汤,希望能为他写个奏书到朝廷,为自己美言几句。陈汤虽然才高,却也爱财,自然是来者不拒,为陈咸上了一篇漂亮的奏文。结果可想而知,朝廷重新征用陈咸为朝廷的少府官,位列九卿之一,不仅掌管山川、海滨、陂池、湖泽的税收,还兼管宫廷的符节、医疗、膳食、乐府、工匠、宦官等。从那以后,陈汤捉刀代笔的名气更是大振。
陈汤和楼护被请进中堂,宾主礼毕。王莽谦虚地说道:“晚辈刚才随便咏颂一番,请前辈勿得见笑。”
楼护说道:“这首《君子行》用在巨君贤侄身上,是再确切不过了。”
陈汤笑道:“是呀,瓜田李下,是君子就得避免人家的闲话。”
“晚辈最喜欢的是最后几句:周公下白屋,吐嘀不及餐。一沐三握发,后世称圣贤。”王莽说道。
“当年周公礼贤下士,洗一次头要三次握住头发,中止洗头来接待士人;吃一顿饭,要三次把食物吐出来,来回答士人的问题。”楼护说。
“周公是周初圣贤名人,也是我王莽学习的楷模。”王莽说。
“其实,巨君贤侄身体力行,已经做得很好了。论德行,你在外礼贤下士,谦恭为人,在家简朴节俭,抚养寡嫂,孝敬长辈。讲勤奋,你勤奋好学,朝廷中兢兢业业,朝中没有人能够比得过你。”陈汤赞许地说。
王莽谦虚地说道:“长辈过誉了。我王莽还差得很远呀。”
陈汤见王莽依然十分谦虚,说道:“贤侄身为皇上外亲,太后亲侄,本可封侯,成为栋梁之材……”
王莽叹道:“前辈真乃知我者啊!无奈先父去世甚早,时运已去……”虽然每当想到这些,他心中都郁郁不乐,但他没有忘记同窗好友甄丰的劝告:凡事忍字当头,方能做得大事。
陈汤抚了抚长须,笑道:“贤侄何必悲观?依愚所见,贤侄欲得之物,如能善动筹策,犹如探囊。”
楼护笑道:“不过,再好的品行,没有被人发现也只能是孤芳自赏。再优秀的人才,也需要合适的机会。而这机会是等不来的,它是寻找出来,创造出来的!”
王莽品味着楼护的话,说道:“机会是创造出来的,前辈的话太有道理了!”
楼护说道:“贤侄,我们今天到你府上,就是来给你说这个道理。”见王莽似有所悟,又道:“你已快到而立之年,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人生进阶的所有条件都已具备,只欠东风了。”
陈汤说道:“我和楼大侠答应过大将军王凤,要为你创造机会。”
王莽明白了两人的意图,感激地说道:“如蒙前辈鼎力相助,我王莽定当倾尽所有,报答重恩!”
陈汤笑道:“贤侄,你这话就是多余的了。老夫我虽然重财,却不轻友。你我忘年之交,何须谈钱!”他沉吟片刻,又道:“贤侄身为外戚,勤学好士,谦虚待人,礼义孝悌,名声响于当朝,又受大将军保荐,已成气候。”
王莽说道:“成也是名,败也是名。晚辈就是顾虑这‘名声’,一直不便声张这事。况且大将军已经薨亡,车骑将军辅政后,又与我生疏了许多。”
陈汤说道:“依老夫愚见,如今天子颇有孝道,皇太后之处,贤侄宜再多去亲近亲近。至于朝廷上,我这就为你捉刀代笔,上一个奏书,先请求爵禄,以后的大道自然光明。”
王莽连忙下拜,说道:“我王莽在此谢过。有朝一日,定当相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