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胜男的悲惨人生(2 / 2)
“一步一步地毁掉他。”胜男告诉我。
“怎么毁掉他?”我表达疑惑,“杀了他?”
“死亡太便宜他了,我想毁掉他。”
“男人很坚强,这恐怕很难。”
胜男哼笑一声:“毁掉一个男人很容易。”
“怎么做?”
“你只需夺走他的爱人,夺走他的金钱,夺走他的亲人,最后夺走他的自由。”
胜男对我微微一笑,接着说:“无论一个男人多坚强,都会崩溃。”
丧失亲人的伤痛常人难以忍受。我本能地说:“这太残忍了。”
胜男纠正:“这就是快意恩仇,也是我存在的唯一目的。”
胜男掸落烟灰,说:“听着,在每一个复仇的步骤中,我要你出现在我的身边。”
“你让我做什么?”
“你要画下秦峰遭难的四个场景。我拿着你的四幅画,咱们以画易画。”
我无所适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过了半天,我才问道:“陆一也是你找的帮手?”
“秦峰的产业转入哈州后,很快垄断了这里的油料和屠宰行业。你看到了,陆一是个硬骨头,不肯屈从。他们一家的结局很惨,你不想知道细节。”
我想起陆一哥哥惨死的场景,我的确不想知道细节。
胜男说:“——我说完了,该你了。”
作为女同胞,我无比同情胜男的遭遇,又对她的复仇恐惧有加。
我试着劝道:“胜男,能不能付诸法律途径呢?我认识派出所的一个刑警,他叫关天,看上去挺负责的。”
胜男哼声道:“不,我要仇人遭受同等的苦难。这些东西法律给不了。”
“这太危险了!可能会失去性命!”我冲胜男喊。
我对胜男的关心是真诚的,虽然我才认识她没几天,但我真心担忧她。
胜男哈哈大笑,手指间的烟蒂颤抖不止。
她说:“睁开眼睛瞧瞧吧!我是一个丧子、丧偶、不能生育、没人要,还无家可归的酒鬼!每一样都很致命!”
胜男碾灭烟蒂,望入我的眼睛,严肃地问我:“告诉我,我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你有一个体面的工作。”我找到一个虚弱的理由。
“我不是我的工作。”
“你喜欢吃冷面。”
“我不是冷面。”胜男大声说,“我是我老公和儿子!他们给了我爱,无私的爱,我守护着,一直没松手。就这么简单!”
胜男的话铿锵有力,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反驳的话。
“好了,说说你吧。”胜男按灭了烟头。
我有健全的家庭,正常的父母。作为家里唯一的孩子,父母无微不至地照顾我,把所有的爱都洒在了我身上。
在我小时候,父母每晚都给我读睡前故事。我伴随他们的爱意入眠,然后被他们的爱意唤醒。
如果说胜男的心田干涸得像荒漠,那我的则是汪洋大海。
胜男没有的父爱、母爱和健康的人生,我这里全有。
不过这些经历最好别告诉胜男,因为这会刺激到她。
作为胜男的朋友,我不想刺激到她。
以画易画,以苦难换苦难,这或许是交友之道。
于是我说出了自己的苦难:“结婚有了孩子后,我伤害过一个姓谷的大姐。”
胜男拿起一块鸡架,啃咬上面的肉。“怎么个伤害法?”
晕乎乎的脑子又开始疼了。
我思索了半天,才隐约回忆起这段悲惨的事件:“我家睿睿经常跟谷姐的女儿紫馨一起玩耍。有一次——有一次——”
脑瓜子像火山一样爆炸,太疼了。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胜男哈哈大笑:“酒量不错嘛!”
“有一次,睿睿和紫馨一起玩耍时,被车撞了。”
这几个字从我的嘴巴里艰难地蹦出来。
这些话一旦说出口,我才留意到它就是事实。
事实就这么发生了。
胜男问:“他们俩受伤了吗?”
“车撞上了栏杆,着火了,引燃了紫馨那孩子。”
“你儿子呢?”胜男问。
我马上回答:“睿睿没事。就是紫馨那孩子,遭了老鼻子罪了。”
“紫馨怎么样了?”胜男扔掉了鸡架。
“紫馨全身被烧伤,身上没有一块好的皮肤。残存的皮肤变得和纸一样脆弱,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有大片的皮肤脱落。”
说到这,我的泪水夺眶而出。
身旁的胜男陷入了沉默。
十个心跳后,胜男问我:“活下来没有?”
“活下来了。但孩子全身100%重度烧伤,唯一的治疗办法是植皮。”
胜男说:“——给孩子做一件新的人皮外衣。”
我说:“最难的是寻找皮源。人的头皮可再生能力很强,医生取下孩子的头皮,粉碎后,植入孩子身体的各个部位。如果顺利的话,应该能生成整块的皮肤的。”
“结果呢?”胜男问我。
“孩子太小了!”我捂脸痛哭,“手术没成功……谷姐收到两次病危通知书……”
我一把抹去眼泪,艰难地续道:
“抢救过来后,我们不敢再做手术,只能植皮。谷姐和她老公的皮肤不够,我只能站出来——”
我直起身,脱掉棉裤和内衣,露出大腿的内侧,那里粉红一片。
我接着说:“——我捐献了大腿上的皮肤。我们三个人一起,总算给孩子凑出一件人皮外衣。”
“皮肤成活了吗?”胜男问,语气显得很关切。
我重重地点头,泪珠跟着滴落,说道:
“即使成活了,皮肤也不是那个皮肤了,容貌也不是那个容貌了,孩子也不是那个孩子了。你知道的,紫馨姑娘像披着一件不属于她的紧身雨衣……”
胜男幽幽地说:“惨!真他妈惨!!!”
我泣道:“紫馨陪我家孩子玩,我家孩子没事,可是紫馨却……”
我泣不成声。过了一会,我才接上了气:“我伤害了谷姐,深深地伤害了她。”
“谷姐有没有报复你?”胜男问我,“比如,每天上门辱骂你,骂你和你家孩子是邪恶小人,是恶魔。或者撕毁你的画,然后烧成灰。”
我猛烈摇头。“没有。恰恰相反,谷姐原谅我后,还特别照顾我。”
“什么?!”胜男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对胜男点点头。“出事后,我感觉对不起孩子,情绪非常低沉。那时她反倒安慰我……”
说到这,我的泪水再次奔涌而出。
这些心酸的回忆藏在了我的心底。每次回忆时,我都失败了,没想到在这家屠宰场里做到了。
我接着说:“谷姐还帮我卖画,让我们一家住上了大房子,过上了不错的生活。”
想起紫馨小姑娘失踪后,我更伤心了,哭个不住。“可是紫馨小姑娘不见了……”
“不见了?”胜男很惊讶,“什么意思?”
“一周前,谷姐来找我,说她女儿不见了,刑警关天正在查找。”
胜男问:“谁会绑架一个受伤的小女孩呢?”
“我不知道……但我特别担心她,担心她出事。那孩子遭了太多罪了。一想起她,我就心疼得厉害。”
“你别自责,孩子失踪这事跟你没关系。”胜男头一次安慰我。
跟我真的没关系吗?我在心底打上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胜男微笑着看着我,好像最终认可我了。
她握紧我的手说:“好。我们交换了各自的不幸,我们是姐妹了。”
我懵懂地点头。
“如果咱们真的是姐妹,”我告诉胜男,“那你应该把画还给我。”
“我许诺,你最终会得到它们。”胜男朗声道,“正如我所说,咱们以画易画!”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画给你。”我建议。
胜男告诉我:“我刚才怎么说的?只有亲身经历,才能画好!”
胜男说的是事实。在内心深处,我其实也不想剥夺她复仇的快感。
最后,胜男望入我的眼睛,兴奋的目光与我的目光水乳交融。“快意恩仇——跟我一起经历激动人心的复仇时刻,你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