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情爱几多哀,不得言语来。(2 / 2)
再过了许多年,书信里字字悲痛,不愿催他,却又字字是催,袁叔离世了。
孟离罢朝三日,茶米未入,东枢抱着他哄了很久,才算吃了粥,睡了一觉,醒来便批了厚葬的折子。
这一家人仍未相见。
就这方圆皇城,里头不知道究竟多少牵丝网,将他困于此地,不得出头,长长久久的同这些烂人们永永远远的斗下去!
孟离已经不是少年了,他过了痛哭一场的年纪了,只能日日夜夜闲暇之时紧紧的抱着东枢,这人能叫他片刻安宁,抱在一起他才睡得着。
没人看得到皇帝依赖的那个人,他们总以为帝王孤零零的一个,独来独往,孤枕独眠尽寒凉。
孟离便轻轻的细碎的吻,东枢也极尽所能回应他,他只是魂体,能做的太少太少,只能做一个伤心难过的慰藉。
他们相伴这么多年,甚至没有说过喜欢或者爱。
情爱几多哀,不得言语来。
孟离不再执着于出这皇城了,近几年,他已经开始筹谋,如何不动声色将边关的家人暗中送来京中相见一眼。
可是,
他本该高兴的,可他的梨花树开始枯萎落叶了。
那棵东枢栖身,他们初遇的梨花树就在他的窗前。
他照常开窗,那人竟然没有醒来,睡得似乎并不安稳,然后枯叶落到了他的眼前。
数不清多少个年头,春夏秋冬,孟离从来没有见过这棵树有过一片落叶,终年开花的树,竟然也会突然枯萎吗?
或者其实……是他太贪心,所求太多,然而他福分其实太薄,得了这个就要失去那个……
孟离啊孟离,好名字,都要离去的。
他早该想到的。
一日一日的,东枢起的越来越晚,睡得越来越多……
孟离仍是不信的,他怎么能信呢?
可他趁东枢睡着的时候爬树去,他从来没干过的,他做了,可是那人根本摸不着!
他怎么碰,都是虚影!
孟离肉眼可见的消沉了,东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他好端端的不高兴了。
兴许是近乡情怯,他想。
他很快知道了。
……
这天孟离拉他的手,落空了。
皇位一旁,东枢一惊:这是……
“所有人都要离开,你也会吗?”孟离坐在那高的几乎寒冷的王座上,那样平静而又执拗的看着眼前的“人”,一个只有他自己看得到的“爱人”。
这些年来,他一个人孤独的待在空荡荡的皇宫里所要坚持的一切,似乎都渐渐淡去,他开始生疑,疑心自己图谋的一切都是根本不存在的,他只是被皇权困在这金字招牌一般的帝位之下,度过了一场惶然如梦一般的人生大戏。
他看向东枢的眼神太过明显,那里头克制着的疑问大概是想问他,你是真的存在的吗?
但孟离仍然心软,没用这话真正来刺伤他。
东枢这样想着,几乎觉得控制不住颤抖,他以往三十六般演与假,骗过单纯的北灼毫无问题,但是他却开始害怕,他怕自己的心虚已经被面前多年悉知帝王心术的孟离看穿。
终于,他听到一声很长的叹息,轻的很,也无奈与绝望的很,东枢近乎惊惧的抬头去看,却发现那双总是专注的看向自己的眼睛已经合上了。
也正是如此,他第一次注意到,孟离竟已经有了白发!
他十七岁走上帝位,将天下尽揽于手,为了护住最亲近的人,只得将其封出去,终身不得相见,那时年轻气盛,大约他尚且觉得分离并不比死别难过。
却不想如今二十年过去,他坐在这冰冷无情的宫殿里头,经于无法忍受后起的钝刀慢痛,终于崩溃。
也经于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些年其实那么苦。
苦得他开不了口,闭不了眼,日日夜夜,为一场越来越远的温情过往而反复自割。
东枢,东枢和他窗前那株梨树一样,带着虚妄的,不可细瞧的繁华,繁华里头未必是他可以投怀的温柔乡,倒像是镜花水月,摸不着,抓不住,留不下,那是他二十年有余的自欺欺人,繁华梦中和黄连霜,食之砒霜,思以蜜糖。
花树已经渐渐枯了,这“人”,明明身形已经虚了,却仍要瞒他。
那场不为人知的繁华一梦里每一分甜都泛出苦味来,一日一日加深。
东枢发觉自己一日一日淡薄,他实在恐慌,可实在只能恐慌。
终于这日,宫院里夜色正浓。
东枢看着孟离的眼睛,那眼神让他心惊,这几日,他终日无言,无端的,显现出….死意来。
东枢似乎要猜到他要做什么了,可又怀疑,他谋划多年,兴许近日,就能暗中与分离多年的亲人见上一面了,尽管只有一面。
但东枢不觉得他应该放弃,所以就算是死,也不该在今日,至少应当见过亲人一面。
只可惜自己等不到了……
今夜的月色如同一刀弯弓,东枢觉得真是好一个虚无境,便连自己的离开,也不能选一个月圆日,偏偏这样一个再曾通不过的夜晚,他要离开孟离了。
梨树上还有最后一枝绿芽,东枢瞧着孟离,孟离却不看他,只是看着那一枝绿芽,他已经三十七岁,操心劳力,皮囊早已不再年轻,和东枢记忆中小仙君的模样已经不再完全一致了。
东枢伸手想碰碰他,却被躲开了,他看过来的眼神比夜色还凉。
东枢怔住了,直到他掏出了火折子,丢在了枯树之下,满地荒草枯叶,已经不是虚幻的法术遮得住了,火舌腾起来,顷刻间吞没了一整棵大树,那火着得太快了,东枢来不及想孟离早已有了这个提法多久,又用了什么助燃,就觉得自己魂体不保了。
但他倒还不慌张,被孟离亲手烧去并不值得他伤怀,也好,日后免得见了伤心,倒是更像这帝王的手段了。
他还想着到了最后,出了这劳什子幻境,便要和小仙君告这一状,好得个安慰,却就看到孟离向那大火里走去!
“孟离!”
孟离恍若未闻,回头只看了他一眼,又好似不是看他,只是看了一眼天上弯月。
……
宫院失火,袁照照带着母亲到时,最后一丝火苗熄灭——
皇帝在里头,她们听到宫人慌张的说。
那在边关征战一生,从未低过头的女将军伏地痛哭!
自当年八岁分别二十九年至今,他们姐弟最终,竟然没能见上这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