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他不能犯错。(2 / 2)
如果从细节道义上来讲,他这样做确实是为国家安危,倒也无可够病,可坐在皇帝的层面上去想,就并非如此。
倘若皇帝觉得袁氏有心纠结叛兵起乱,随时有可能拥兵自重,或者因为此次袁昭昭自作主张而觉得自己颜面有损,那袁家这一罚逃不了。
所有人都在闻风而动,一旦风向调转,立刻伺机而行。
孟离自那天晚上从宫中回来之后,险些又病了过去。
他长久的坐在那棵梨树之下,躺在那吊床之上,望着星空,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做了一场奇怪的梦。
梦里似乎有人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他便觉得神清气爽,而后清醒之后便再也回忆不起梦中的任何场景,只觉得身体大有好转。
得知这个消息时也难得的并没有产生太过起伏的情绪。
他倒并不以为皇帝会看在他或什么人的面子上放过袁氏这次无令调兵,何况还是民间义兵。
如果按照律法,他们是可以被当做暴民处置的。
赵姝从外头进来,看着他小小年纪却为此事而担忧,自然也不免心疼,但还是将女儿在千万里之外寄送来的加急书信交给了孟离。
“这是你大姐给你寄回来的。”
那封信上头写着“阿弟孟离亲启”,落款是他大姐的名字。
他打开书信,这样简单而不知重复过多少次的动作,此时略微有些生涩,手指轻微的颤抖被他很快压制下去。
那信纸上字迹挺拔,确是他大姐亲笔无疑。
“阿弟,边关生乱,此前引你入局已是无计可施之措,如今无论皇城作何决定,一概勿要介入,边关一切安好,你与母亲勿念。”
纸上只写了这些字,甚至没有什么理法规章,更像是急促而就,便命人匆匆送来。
他已经能想得到,大姐在边关时生怕因自己的书信来迟,而没能阻止孟离试图更改皇帝的决定。
孟离自然听她的。
宫中寂静了很久,朝堂上此事被提了两三次,皇帝一律先搁置过去不提,关于此事的态度显得愈发扑朔迷离,便没人敢妄动。
可就在当天夜里却猝不及防降下一道册封的旨意,这听起来像是好事。可原是一家,却都觉得另有蹊跷。
皇帝不太像因为此事毫无芥蒂的样子,否则定会提前做决断,拖延到现在无非不过是狠不下心,或者在想什么两全之策。
果不其然。
赵姝接下那道纸,只觉得手都在颤抖,明明是很轻盈的布帛,却似乎比千斤坠还要沉重。
那确确实实是一道册封圣旨,封的就是他们的大女儿,如今年方十四五岁,皇帝却封她为驻边大将!
没有皇帝特意召回的圣旨,不得私自回京。
这不是恩宠册封,这是要把这支自己觉得危险的起义军,连同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将军一起封在边关,让他们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只等日月延长,将其凶猛与爪牙尽数消磨殆尽……
倘若他们拿不出来能让皇帝安心的筹码。只怕袁照照这一生就将永远被禁锢在边陲黄沙之地,直至战死。
皇帝接连思考了这几日,又不知请了多少谋士,暗中出谋划策,才在今日连夜敲定下这样恶毒的荣光。
要用一个金光闪闪的名号,将一个尚且年轻鲜活的少女彻底封死在边关。
孟离起初不知这道圣旨究竟所图为何,直到自己亲自打开一观,才知晓这其中弯弯绕绕究竟何等让人心寒。
他觉得愤怒,可手里却攥着大姐给他寄回来的书信。
是的,这意味着袁照照早有预料,她明白皇帝容不下她这一支未经号召,就直向边关而去的起义军。
何况他们在短时间内,扭转了战败的局势。
身处边关的他们知道自己不过是赶在在那位老将将对方消耗到底的情况,伸以援手扭转败局才能如此容易。
可坐在皇城里的人不知道,他猜疑,不愿相信一直临时起义的民间军队就能有这样的意志和实力。
他知道自己的错误,却又不能允许这也许早就已经存在的一股势力。
或者说他不认为自己的错误就是错误,处在他的位置上是不能有错误出现的,他站的太高,所有人都觉得天子永不犯错。
所以他不能犯错,就算有了错处,从前那些臣子就会替他遮掩,眼下无人能替他遮挡,便只有他自己想办法去遮掩。
于是弄出了这么一场名赏暗罚,叫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像是被鱼刺卡了喉咙。
赵姝坐在院子里,看着坐在角落里小小的孩子,只觉得也许他们这一家人是欠皇帝的,约在十年之前,她同胞而生的姐姐就是为了给皇帝生儿育女,丢了性命。
然后是她亲生的女儿,为了替皇帝弥补犯下的过错,在这样青涩的年纪,带着一支不成名的军队赶往了战场,将生死置之度外,日夜奔忙,最终守住了这国土。
眼下是她最小的孩子,就坐在这小小的院子里。
他出生的时候就被生父生母抛下了,那个本来会很疼爱他的母亲,撒手人寰与他阴阳相隔,而本来也会很疼爱他的父亲,却因为母亲的离世而不愿见他。
这样一个小小的,可怜的,孤苦无依的孩子,她实在看不过眼,以为收在自己名下便可以弥补他这些年。
可谁也没想到,他的生父不肯放过他,这么小的孩子,因为他父亲犯的错误茶饭不思,在这样小的年纪就要为国事而担忧。
孟离,孟离,多么狠心的人才为他取字为离?
离父,离母。
如今那样疼爱他的大姐姐也离开了他,兴许这辈子他们也没办法再碰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