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田胜家(2 / 2)
“大将军如此朴实真是太好了。虽然他已有了今天这般荣耀的身份,却和年轻时一样,一点儿都没变,让我们感觉不到拘谨。”
有些家臣这样称赞主人,认为他非常磊落,所以才能成为大人物。而毛受胜助认为这是阿谀之言,属于硬要进谏,说出反对意见的人。在越中边境上长期征战的时候,胜助那时也有所感吧,胜家对他说如果有闲来无事随便读读的书就交上来看看,胜助呈交《三略》中的一卷书的时候,趁机将其中的纸张折起来,以便胜家能够马上看到。
后来胜家打开一看,那一章里写有这样的文句:“军井未达,将不言渴。军幕未办,将不言倦。军灶未炊,将不言饥。冬不服袭,夏不操扇,雨不张盖,是谓将礼。”当时胜家就有两三天表现出不高兴的样子。不过身为大将在统率部下方面胜家还是有常识的,他绝不会做出赶走胜助这样愚蠢的行为。
只是,他持有胆汁质的欲望和粗野的本质,身为掌管北陆地区的大将极具威严,他自身将两者极为协调地结合起来,自以为保持了一定的矜持,如今被他人的意志掺和进来,似乎很难把握分寸了。因此,虽然他会谨慎一时,但是马上又恢复到以前的勇士柴田、甚至碎石柴田那样子。他今天不高兴也不仅因为今天的事,也许《三略》中的文句又浮现到他脑海里了。总之,饭桌上不怎么热闹。当时恰巧秀吉又派人快马送来书信,带来的报告让勇猛的碎石柴田也吓破了胆。
有两名使者前来,一个是秀吉的家臣,一个是神户信孝的臣子。各自带来主人的一封书信,两封信一同呈到了胜家面前。两封信都是由驻扎在大津三井寺的秀吉和信孝亲手所写,日期也都是十四日。
秀吉的信中大致记述了山崎以来的战况:“这一日,检验了叛臣明智光秀的首级,为祭奠故去的主公信长公发动的战役到此顺利结束了。”又写道,“我想把这件事马上告知在北国的所有织田遗臣,才派人将大致经过呈送给尊台。无须再说,这次事变想必您也同样不胜悲叹,但是自从故主临终那日起不出十一天就斩获了叛臣的首级,将贼兵也一个不留地清剿完毕,不是我夸耀自身的功劳,相信多少也能安慰九泉下尊贵的亡灵。因此,也请贵公暂且当作是不幸中的喜悦,一同庆贺吧!”
正如秀吉在信中所写,这无疑是值得大肆庆祝的事情,可是胜家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他的目光还没离开信,情绪已经写在了他的脸上。不过,在回信之中他自然是写了无限可喜可贺之类的话,另外还特别强调他自己也率军赶到了柳之濑。
让使者回去之后,单凭从使者口里听到的情报和书信中所写的内容,似乎根本不用再有下一步行动,于是他挑选了水野助三、鹫见源次郎、近藤无一等脚步轻健的年轻人,派去大津地区和京都一带察探实情。而且似乎下定了决心,在没有弄清楚状况之前,只能暂时驻扎在椿坡。
“不会吧?可是,也不可能是谎言吧?”这一天,胜家的吃惊程度似乎超出了之前接到信长的讣闻之时。虽然接到的汇报俨然写明了“已经斩获了光秀的首级”,但是他脑子里还不能驱散那一丝疑惑。如果有人比自己先到并与光秀军开战的话,那也只能是神户信孝或者丹羽长秀,甚至加上滞留在堺市的德川家康等人,他预测也就是这些在近畿联合起来的织田遗臣的军队。而且他深信无论是哪一方出动,胜负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决定的,自己在织田家排在首位,如果到达那里,他们自然不得不尊奉自己为讨伐明智的总大将。在胜家的预测之中,根本没有秀吉这个人的存在。
胜家绝不认为秀吉和他的长相一样是个微不足道的人,倒不如说他非常了解秀吉的底细。因为当秀吉还是一名将校的时候,他就曾满怀恶意地阻碍秀吉出人头地。当秀吉作为一名小厮名叫藤吉郎的时候,他无论怎么踩都踩不扁秀吉,到了近几年,秀吉竟然和作为重臣的自己平起平坐了。对于秀吉的器量,他从来都是冷眼相看。可是,尽管如此,他是怎样撇开毛利军、从中国地区撤兵的呢?为何行动如此迅速呢?以胜家的常识来看,似乎是听到了奇迹。
从第二天开始,他们驻扎的椿坡开始真正强化警卫。道路被阻断了,从京城那边过来的旅人都被哨兵留下来盘问一番。收集到的信息马上就由部将传达到了大本营中。综合那些街头巷尾的流言来看,明智军全军覆没已是确定无疑,坂本城也确确实实被攻陷了。有人说这两天还能看到安土那边熊熊燃烧的黑烟,还有人详细禀告说,羽柴筑前守大人已经率领一部分人马前往长浜了。
过了一晚上,胜家的心依然没有平静下来,因为他很难回答“我应该做什么”这个问题。一想到耻辱和体面,他就非常不愉快。他挑选了北陆最优秀的军马来到此地,却像在拱手看着秀吉大显身手一般,真是让他难以忍耐。尽管如此,“我胜家能做什么”这个问题还是马上浮现到了他的脑海里。
作为织田家的大老,又是处于首领中的首席之位,其最重要的职责自然是讨伐明智。可是这件事已经由秀吉完成,如今什么才是最重要最急切的任务呢?什么才是能占秀吉上风的对策呢?他苦苦思虑的就是这些。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大脑已经完全被秀吉这个对手占据,而且有些近似于敌对情绪的憎恶感严重左右了他的思绪。他召集了一直跟随他的股肱之臣,就这个问题商谈到深夜。结果,今天从营帐之中派出了更多快马使者和秘密使节,他们急速奔赴四面八方。有的去了故国北之庄,有的去了越中鱼崎战场上的己方部队。
泷川一益越过上州三国的天险,攻入越后的春日山,为摧毁上杉势力的根据地,已经与胜家暗中联络。因此胜家也派使者送信到他麾下的军队,同时又给泷川一益本人写了一封恳切的私信。尤其是对神户信孝,本来昨天就让回去的使者带走了一封回信,今天胜家又重新写了一封信派人送了过去。信使也选择了老臣宿屋七左卫门,另外给他配了两名机灵的家臣,似乎还对他传授了重要的密旨。
除此之外,两名祐笔按照胜家的吩咐书写了半日,写下的书信达二十多封。大致内容是七月一日在清洲会合,当面商议主家的继嗣、原明智领地的处分等重大问题。胜家作为这次会议的发起人,多少保住了一点儿宿老的体面。而且他心里很清楚,如果没有自己,这些重大问题根本无法解决。以此为“契机”,他改变了当初的行军方向,转而朝尾张的清洲进发。
根据途中打探到的消息,再参照打探回来的水野助三和近藤无一等人的汇报,他了解到,他的书信到达之前,大部分织田的遗臣都不约而同地朝清洲进发了。由于信长的嫡子信忠的遗孤三法师丸在那里,自然大家会认为织田家的中心转移到了那边。而胜家怀疑这件事是秀吉先自己一步、僭越职权暗中操纵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