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气之人(1 / 2)
宴请的时候秀胜也在场,后来的茶会则只邀请了秀吉。由丹羽五郎左卫门和长谷川丹波守做主陪,医师道三做副陪。身为主人的信长不知何时换了衣服,穿着朴素的十德【医师、儒者、画师等人穿的礼服,腰部以下有褶皱,衣料为绢或纱,黑色。】。千宗易在洗茶器处照料。
信长问:“筑前守,你在但马、因幡等战场上时,偶尔也饮茶吗?”他端坐在火炉前,旁边放着一个细口水壶。他说话也是以主人的口吻,礼貌之中又透出几分亲近,不像是和臣下谈话,倒像是在以茶会友。
“哎呀,这个嘛……”秀吉在这里也很放松地回答道:“偶尔饮用一次,有时候很长时间都忘记饮用。茶这东西和我根本不搭调,偶尔饮用一次,也总是偷懒,从没有像这样在清净的茶室里饮茶。”
陪客五郎左卫门长秀笑着说:“不不,筑前守大人那样才符合茶的精神。无法则即是法则,无规格中见大规格。看似不守规矩,实际上您有您的规矩。我更羡慕您呢!”
“您真是过奖了。我还不懂什么茶的精神,承蒙您费心夸奖,我却不知道您是夸的什么地方。”
“就是这种模糊的地方吧。就像春霞叆叇的天地一般宽广。您的胸怀中荡漾着海水、高耸着山脉,还有广袤的田野,这一切似有若无,就是这种模糊的感觉。”“您是说模糊不清也没关系吗?”
“我觉得是。”
“那么茶的精神也是越模糊越好吗?”
“不,也不能那么说。这只适用于筑前守大人您。”
“好难!不,好麻烦啊!”
“可是您却轻而易举地拥有了它。”
“我可什么都不懂。”
“啊哈哈哈,越说越是驴头不对马嘴了。”千宗易在洗茶器处静静地倾听客人之间的对话,似乎饶有兴致。
安静下来了,看来信长开始点茶了。用小茶勺往茶碗中倒开水的声音在一片静谧中响起。从分量上讲,只是一小勺开水,但是它是唯一打破茶室寂静的声响,有时候听上去就像千丈飞瀑落入潭中那样巨大。圆筒竹刷搅拌的声音响起,然后主人送茶,客人饮茶。幽静的茶室中传来主客之间和敬亲睦的交谈,千宗易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倾听,如同冻结在地板上一样。
一碗又一碗,从主客到副陪轮了一圈,主人信长也给自己倒了一碗,边喝边与客人山南海北地聊天。在这里欣赏房间的插花,谈论高丽茶碗的古雅、院子的风趣、冬日的温暖等等。话题完全脱离了平日的战场、人类的纷争,互相以养生为乐。一旦有事的时候,要将其生命提高到最大价值,既可以求生,也可以舍生。
他们又欣赏了一会儿茶叶罐等茶具,然后主人信长退回洗茶器处,客人移步到旁边的大厅,继续闲聊。信长再次出现,对着全体客人俯首道歉说:“真是招待不周,也没有什么可以助兴,请各位畅所欲言吧。”
客人是臣下,主人是主公。这里的形式看似上下颠倒了,其实这就是茶道的礼法。即便是主公,既然是主人,就应该对客人殷勤备至,决不可以失了和敬精神。信长从来都是睥睨群臣,只有去皇宫问安才会俯首,对他来说,茶室也算是一个很好的修行场所。
伺候客人、谨言慎行、低头屈身、不可有一丝疏忽,自己的心始终都是为了满足别人、取悦别人。这些行为与信长的性格非常不符,但是在茶室中却进行得很自然。主公成为下人,下人坐到主座上。虽说这是闲来作乐,对双方来讲也是一个很好的反省机会。
主客秀吉带头讲话,奉承道:“主人您不知从何时起,点茶礼仪都很像样了呀。今天仔细观察了一下,进步这么大,我都看呆了。”
主陪丹羽五郎左卫门长秀接过话来说:“那当然啦。恕我冒昧,对这位主人来说,没有什么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他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办不到。所以他学习茶道也打算像在桶狭间和长筱的战场上那样奋勇猛进,京城的大黑庵听说此事也很吃惊呢。”
主人信长笑而不语,只是听任客人们尽兴畅谈。
秀吉问道:“大黑庵是哪位啊?”
“就是住在京都六角堂旁边的武野绍鸥。”
“哦,是绍鸥啊。”
“这位主人入门之初便是那个绍鸥做的引导,最近堺市的千宗易又进一步锤炼他。因此他的进步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
“千宗易做示范那就无可挑剔了。”
“听说织田军刚攻入堺市的时候,在一间民房里饮茶,当时在一旁陪侍的筑前守大人看到前来问安的千宗易,称赞说这真是名器。”
“我是那么说的吗?哈哈哈!”
“后来也许是回想起这件事来,就把他叫到安土城来。最近,这位主人常说一句话:筑前守是大气之人,千宗易是名器,两者正好是一对,越发想让他们见面了。”
信长这才插话说:“筑前守,那之后也很久没见宗易了吧?”
“是,后来也见过两三次,去了中国地区以后就再也没见。”
“那太好了,过一会儿我叫他过来。”
“哦,他也在呀?”
“他在洗茶器处呢。”
“那我一定得见见。”正说话时,听到绕过走廊而来的轻轻的脚步声。
“是宗易吗?”
“是。”
“进来吧。”
拉门打开了,冬天的阳光下出现了宗易的身影。宗易加入后座谈更加热闹了。大多都是闲扯一些无关紧要的世间琐事,也聊到了一些茶器名品。
说到茶器,宗易就进口茶叶罐发表了很详细的论述。结果,此前一直似懂非懂的秀吉突然开口,得意扬扬地讲述起那些花器、茶叶罐的来源地,明朝的国情、风俗、气候、山川、地域之广,仿佛他亲身经历过一样。“等到日本国内达成一统之时,您也到明国去看看,沿千里长江溯游而上,在那些南宗北宗的画作中出现的好地方建些茶室如何?”
信长就当是客人的闲谈,彬彬有礼地一一点头说:“嗯,哦,这样啊。”似乎非常钦佩,嘴角边似乎又浮现出一丝笑意。
宗易也默默笑着倾听,等到秀吉讲完,他说道:“听您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一个人。我的徒弟中有个人说有机会的话想拜见一下筑前守守大人,当面道谢。”
“是谁啊?你的茶道弟子吗?”
“是的,您一定还记得。他说年幼之时常在尾张的中村玩耍,成人之后被收留到长浜城中,经常见到您。他说您对他有再生之恩。”
“啊,我想起来了。”秀吉拍了一下大腿说,“那不就是於福吗?他是清洲造茶碗的舍次郎的儿子,后来流浪在外,我就把他收留在长浜了。”
“您说的没错,就是那个福太郎。”
“於福成了您门下的弟子,这我还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
“堺市的南之庄的十字路口有个叫宗佑的漆匠。说起宗佑您可能不知道,他本名叫杉本新左卫门,他涂的刀鞘被称为曾吕利刀鞘,因此曾吕利新左卫门这个名字在世间叫得比较响。”
“哦,是曾吕利啊!”丹羽长秀在一旁点点头,医师道三也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千宗易接着说:“我把於福收为弟子正是因为曾吕利。我要给枣形茶叶罐等茶器上漆,经常去拜访他,有一天看到一个陌生男子在那里滤漆渣、擦拭没上漆的漆器。他干起活来很麻利,也很老练,非常讨人喜欢。见的次数多了,他就缠着要跟我学茶道。我说你一个工匠学了有什么用啊,他说既然要做茶器,没有茶的精神就做不好。他师傅曾吕利也说这孩子有些地方挺有意思的,一个劲儿拜托我收留他一阵,哪怕是让他打扫一下院子或者用抹布擦地。就这样我把他带在身边有三年了,他很得要领,我还期待着他能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茶师呢。”
“是吗?听了这话我也放心了。毕竟我们小时候在中村还一起玩过。每次我想起他来,都会祝愿他幸福。”
“那我把他叫到庭前来吧,您可以见见他吗?”
“你带他来了?”
“我带他来帮忙打扫一下卫生什么的。”
主人信长为了不打断客人的话头,刚刚一直客气地保持沉默,此刻突然笑着对秀吉说:“我想起来了。说到於福我想起来了,筑前守刚刚很得意地讲述的明国的知识,是於福小时候从他父亲舍次郎那里听来又讲给你的吧,因为以前於福就给我讲过,内容简直一样啊。”
“哎呀,”秀吉很夸张地用手摸摸头,不好意思地说:“那么,原来您以前就叫於福来跟您讲过明国的国情了吗?”
“很久以前听千宗易讲过,他收了一个身世稀奇的徒弟。造茶碗的舍次郎为了学习制陶技术,到明国的景德镇待了十几年,还娶了当地的女子生下一个儿子,后来回国时把那儿子带回日本养大,和本国的孩子们没什么两样。那孩子就是如今千宗易门下的於福。”
“那您比我还熟悉啊。主人和千宗易大人都太坏了,要是提前说一声的话,我在讲明国的事情时也可以添点油加点醋的。”
“哈哈哈,我决不是想要让客人丢脸。看到筑前守对海外的事也很关心,我就想用心听听你对明国的了解。”
“那就更不行了,我这么见识浅薄,一下子就被主公给看透了。”
“哪里的话。在日本,列位公卿就不必说了,就连那些自以为见多识广的诸侯中,十有八九也不知道明国是什么样的国家,说到暹罗、吕宋、天竺等国,就连在什么地方都分不清了。可是筑前守你在茶会上看到一个进口的茶叶罐,都会毫不疏忽地通过那些器物了解海外的情况与文化,真是用心可嘉。”
“不敢当。实际上,我小时候在於福父亲的茶碗店当伙计,舍次郎在那边待了那么久,听他讲那些故事就是一大乐趣。可是后来就没机会遇到熟悉那些事情的人,所了解的知识有限,让您见笑了。”
“明天晚上你再来府中吧。我把安土城中收集的舶来品悉数展示给你看。”
“那就拜托您了。”
“虽然你也是我认可的大气之人,其实还有几个更大气的人,到时候让你见见。你可以听他们讲讲吕宋、暹罗、荷兰、天竺等各国的详情。”
“还有如此了解遥远的异国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