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赏樱(1 / 2)
聊完后,几个人都很疲惫,用过早膳都睡了一会儿。
醒来后,竹中半兵卫跟孝高商量说:“说这话有点突然,我想今天离开这里,回到故乡美浓,然后马上去安土城接受信长公的处罚。你呢,就好好汇报一下自己的情况,马上去播州怎么样?”
“本来呢,哪怕是一天,我都没想过要安闲度过,不过……”官兵卫孝高惊讶地看着半兵卫的脸说,“你还在病中,突然要长途跋涉怎么行呢?要说回故乡,倒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不,我本来就打算今天一定要下床了。如果输给疾病,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呢。这几天心情一直不错。”
“可是,人常说,病要好的时候是最关键的。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急事,我建议你还是再忍耐下,多休养一阵。”
“我内心早就像这春天一样,想早日离开病房,但是想等着你的平安消息,因此才将疗养拖延至今。既然看到你平安无事,再也没有挂念了。再加上我要去安土城接受处罚,今日便是离开病床的良辰吉日,在此向你告别。”
“你有什么罪过,要去安土城接受处罚?到底怎么回事?”
“我还没跟你讲过,其实……”半兵卫这才把去年开始违抗信长之命、甘冒逆反罪名的原委讲给他听。
官兵卫孝高大为惊愕,一切都是第一次听说,包括信长如此不信任自己。还有,因为遭到怀疑,自己的儿子松寿丸差点遭受斩刑,做梦都没想到这些。
“……原来如此。”
一声叹息中,孝高忽然对信长产生了一种凄凉之情。只身奔赴伊丹城,费尽苦心九死一生才回来,这一切是为了谁?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这种情绪。
另一方面,秀吉的深情厚意、半兵卫的真挚友情,又让他忍不住热泪盈眶。
“那么,你说去安土城,就是去拜见信长公,告罪自首吗?”
“是的,这是我一直就盘算好的。同时,也要为你申诉,还你清白。”
“我深感惶恐,怎么能为了我官兵卫的儿子,让你蒙受这不白之冤?倒不如,我自己前往安土城,辩白一切,你就留在这里吧。”
“不,违抗主命时至今日,其罪在我,你并不知情……只是有一事相托,盼你前往播磨战场,好好辅佐秀吉大人。无论是获罪还是得到赦免,我这一病体,左右所剩时日不多,请你保重贵体,早日前往播磨。”
半兵卫向友人俯首拜托。
虽说是病人,这个病人却是铁了心。何况是心思缜密的半兵卫重治,话一出口,绝没有收回的可能。
“既然你那么说的话……”官兵卫孝高最终也只好顺从他的意思。
那一日,朋友各奔东西。官兵卫孝高带着渡边天藏赶赴播磨战场。竹中半兵卫拖着病体,前往故乡美浓不破郡,随身只带栗园熊太郎一人,其余人包括妹妹阿优都留在了草庵中。
阿优在南禅寺门前含泪送别了哥哥。她认为哥哥必定有去无归。一同送行的僧侣们说:“人生无常,令人悲叹。”最后搀扶着快要倒下去的阿优走进山门。
半兵卫估计也是同样的心情,不,一定是更加悲痛的。
临时筹备的黑鹿毛的马鞍已然破旧,他坐在冷清的马背上摇晃着行至蹴上(京都地名),突然想起来什么,便勒住马缰叫道:“熊太郎!”他俯视一下马嘴套,说:“我有件事忘记说了。我在此写上几笔,你快马回去交给阿优。”
他从怀里掏出硬纸,骑在马上飞速写下几行字,把信纸打个结,催促熊太郎说:“我徐徐前行,你赶紧追上来。”
熊太郎接过信,掉头飞驰而去。半兵卫再次俯视南禅寺院内,忧愁地口中嚅嗫道:“唉,我错了。自己走过来的路,全无后悔之意,只是该让妹妹走女人该走的路。”他就这样信马由缰往前走。
武士的人生之路只有一条。自从走下栗园山,自己的目标没有错,也没有悔恨。哪怕今日就要结束一生。可是,作为他,不,作为兄长,一直让他内心备受煎熬的是妹妹阿优作为秀吉的侧室。这事要说是顺理成章的,也确实是自然而然的,可以说是命运,然而他追求完美,容不下这一点。作为兄长的责任感也让他自责不已。他在女人人生最关键的时刻,将妹妹留在自己身边。
然而,这一后悔的心情可以追溯到十年前了。错在自己,不在于妹妹。可是,自己不在以后,心中不免暗暗担忧妹妹的下半生。
反正不会一生荣华富贵,终究是红颜薄命。特别让他痛苦的是,自己赌上性命要走的洁白的武士之道却要留下污点。关于这件事,他曾几番想过要向主公谢罪辞职,也曾想对妹妹讲明苦衷让她隐匿到什么地方,却终于没有合适的机会讲出来。
“可是,如今……”他也将今天的启程视为不归之旅,觉得可以对妹妹开口了。可是一看到她那招人怜爱的样子,还是说不出口,只好寄语和歌。妹妹应该能够马上领会自己的意思。当自己不在了以后,以吊唁兄长为由,从类似蔓草篱笆的闺门花丛中逃脱出来。
“如今死而无憾了。”
这便是当时半兵卫的真实心境,春日迟迟,夕阳尚未落。
半兵卫重治一回到领地不破,就花了一天时间去祖陵扫墓,又在菩提山伫立片刻,无比怀念地对着故乡的天地说:“这座山啊,那条河呀!”
虽然是久未归乡,却不能够久留。今天早上一起床,马上梳理发髻,因为久病在床很少沐浴,今天沐浴后命令道:“传伊东半右卫门!”
菩提山的山脚下和城中的树丛里都能听到夜莺婉转的歌声,隐约还传来小鼓的声音。
“半右卫门拜见!”
一名年老但很威武的武士背朝白色的拉门,俯拜在地。他跟随在作为人质的松寿丸身边,既负责照顾他,又要监视他。
“是半右卫门啊,过来!”半兵卫用眼神示意他过来,说道:“以前详情只告诉过你一个人,现在是时候把人质阿松(指松寿丸)少爷带到安土城去了。我打算今天就动身。事情紧急,你转告那些随从,马上做准备。”
半右卫门非常清楚主人的苦衷与事情的原委,但还是大惊失色,问道:“啊?那么,无论如何都保不住阿松少爷的性命吗?”说话时鬓发都在颤抖。
半兵卫笑了笑,为使他安心,非常平静地回答说:“不,不会杀头。”又补充说:“就算豁出我这条命,也要让信长公平息愤怒。阿松少爷的父亲官兵卫,早已逃出伊丹,奔赴播磨战场,无言之中不是表明了清白吗?所剩的仅仅是我违背主公命令之罪。”
半右卫门默然退下,走向孩子住的房间。走到近处,听到孩子们敲鼓嬉戏,十分喧闹。一个擅长跳舞叫幸德的小和尚和家里的其他少年围着松寿丸,敲鼓玩耍。
几年来,松寿丸一直寄养在竹中家,受到了优厚的待遇,完全不像是人质。日常教育、健康等方面,比自己家的孩子照顾得还周全。
黑田家那边派井口兵助和大野九郎左卫门两人做随从,竹中家又派家仆伊东半右卫门侍奉,三人齐心协力,将孩子视为掌上明珠。
在竹中半兵卫的精心安排下,两名随从一直都不了解详情,如今从半右卫门口里听到“马上准备出发吧”这样的话,不禁愕然失色。因为虽然事情原委被保密,他们还是隐约觉察到了一些。“那么,是去安土城吗?”随从井口兵助和大野九郎左卫门绝望地对视一眼,叹了口气。半右卫门看在眼里,不停地安慰说:“不必担心,虽说是将他带到安土城,请坚信主人重治大人的仁义之心,一切都交付给他吧。”
松寿丸毫不知情,和小和尚幸德以及众多少年,时而敲鼓,时而跳舞,玩得酣畅淋漓。他今年十三岁,也被叫作松千代、阿松少爷。后来的黑田长政便是这位少年。虽然成为别人家的人质,却继承了父亲孝高的刚毅,长成战国时期的健壮少年,丝毫没有怯懦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