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情·无情(2 / 2)
“什么?之后筑前守和半兵卫没有任何消息送来吗?”
“没有。关于那件事,什么消息也没有。”
“这就怪了。”
“你确定向半兵卫交代过了?”
“主公请不必担忧。这事是属下最近极其懈怠了。”信盛一副意外的样子。随后又感慨道,“虽说不过是对一个谋反者的儿子的处分,但是如果忽视主公的重要命令,至今还未采取任何措施,对这种违抗君令的罪行可不能纵容。属下回阵营的时候会顺道去京都,严厉质问半兵卫。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好吧。”
信长的回答也没显现出多少在意。他是想起了这件事,可是下令时与现在的心境已经截然不同。
虽说这样,他还是派信盛去了。他也不会对已经下达的命令说句“算了吧”而置之不理。如果是那样,使者的脸面也荡然无存了。因此信长的回答极为含糊:“嗯嗯。好吧。”同时点了点头。
信盛会怎么看待这件事?是他自己有辱使命?还是被主公说了之后才有此意外的反应?信盛祝贺完新年退出城后,在回到伊丹包围圈的途中,特意骑马到了南禅寺的门外。他拴起马后,“愿谒半兵卫大人尊颜。我知道他在养病,而且天气寒冷,或许正待在屋里。信长公有事要问他,所以我折了过来。有劳通报一声。”他厉声说道,以毫不退让的口气请求见半兵卫。
进去通报的寺僧马上回报:“半兵卫大人说,养病的房间杂乱不堪。如若大人不嫌弃,可进去一看。即使说它是草庐也稍微小了点。”
佐久间信盛一边点头,说了句:“并无大碍。”便跟着寺僧走了进去。
有间单独的屋子,拉门关着。从里面不时传来咳嗽声,原来躺在病榻上的半兵卫为了来客,非要起来。
信盛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看这天,像是要下雪的样子。虽然是白天,南禅寺的山阴地带仍然冷得让人发颤。
“请进。”里面传来声音。有个随从的家臣打开了小书斋的拉门。
“欢迎,欢迎。”
半兵卫已坐在檐下迎接信盛。信盛也毫不客气地走进去,行礼之后立即说道:“去年,在下传达君命,让大人您斩了松寿丸的首级。想必您已经及时完成。可是后来没有任何确切答复,信长公因此心生疑惑。今日再度差我前来,确认那件事办得如何了。重治大人,在下希望得到您的答复。”
“这个嘛……”
半兵卫弓起薄削的背板,两手撑地,道:“属下怠于君命可曾让主公犯愁吗?待我病稍微好转后,定火速依主公之意全力办妥。”
“什,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信盛慌了神,他的慌张更是显现在脸上。对半兵卫过分的回答,他怒不可遏,却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挺着胸脯,不仅如此,半兵卫还以病人独有的眼神,冷冷地看着客人的激怒之色。
“那……那又怎样呢?”
一边是眼神骚动,另一边则是眼神恬静。他们此刻已忘了口中的言语,互相对峙,无法化解。
信盛急切地问道:“你还没将那个人斩首是吗?也没将他的首级送到伊丹城的黑田官兵卫那里吧?是这样吗?”
“这正是主公大人期望的。”
“主公大人期望的?哎哟,这答复真奇怪。明明知道主公的意思,却还要违背君命吗?”
“岂有此理。我已经知晓主公之意。”
“那你为什么不斩了那人?”
“他在我的领地里过得好好的,不用那么着急。这事我随时都可以办。”
“我这老好人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虽然推迟,但也是有时限的。信盛做使者带的口信明确无疑。”
“这本来就不是使者的错,定是你半兵卫明知我的意思,故意延迟。”“故意的。在下虽然知道这是件大事,可是病痛不饶人哪。”
“你往领地派名急使走一趟,这事就可以办成。”
“不行。他虽然是别人的儿子,但是在我那里也待了好几年。感情自然转移到我那里了,而且他也惹人怜爱。平日都在身边,不是说斩就能斩的。万一家臣粗心地将别人的脑袋献给了信长公,那真是大不敬了。这么一想,我还是认为得自己亲自回去监斩。但是病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啊。”半兵卫说到此处,瑟缩着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从怀中掏出白纸捂住自己的嘴,一咳起来好像不会轻易止住。旁边的家臣在他身后不停地揉搓他痛苦的背。
“……”
信盛无奈,紧闭着口,只等他的咳嗽停下来。但是看到半兵卫强忍着剧烈的咳嗽,被病痛折磨得痛苦的样子,看的人也难受起来。
“你还是去休息吧。去病房躺着吧。”他首次轻声细语地说了些安慰的话,可是脸上没有一丝同情的表情。
“无论如何,主公命令的事,希望你一定在近期完成。我虽为你的怠慢感到惊讶,刚才我那么说也实出无奈。安土城那边,在下会以书信如实汇报。你虽生病,但是如果再拖延会招致主公恼怒。真到那时候你后悔也来不及了。我是有点啰唆,不过也算确切地转告你了。”
信盛看着被咳嗽折磨的半兵卫,无视他痛苦的样子,硬说完自己要说的话后,告辞离席而去。走到屋檐下时,正巧遇上一位端着热腾腾的药汤的女子。
“嗯……”
“你是?”
女子赶忙将药盆放在地上,跪在客人的脚下。信盛仔细端详着这位跪在走廊木板上的女人,从她雪白的手指到衣领。
“呀,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吧。哦,想起来了,是我被筑前守邀请去长浜的时候。那个时候你在伺候筑前守大人。”
“是的。大人让我来照顾兄长,因此准许我暂留于此。”
“这么说来,你是半兵卫的妹妹了?”
“民女名优。”
“叫阿优啊?嗯嗯……”
他无礼地嘀咕着,嘴里念叨:“原来如此,真漂亮!”人已朝门边走去。
阿优只是目送。
听到拉门内兄长的咳嗽声还没停,她没顾得上客人的感受,只是担心煎好的药要凉了。
刚走出去,信盛又回过头,说道:“播磨的筑前守大人最近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没有消息送到这里。”
“懈怠信长公的命令,难不成是筑前守大人下的令吗?他还真有可能被怀疑。要是惹信长公动怒,筑前守大人也不会吃到什么好果子啊。我再重申一次,尽快处理掉黑田官兵卫的儿子吧。呀,下雪了。”
仰望着天空,信盛急急地走了出去。飘落的雪花斜掠过他的背影和南禅寺的大屋顶,白灿灿地映在眼中。
“妹妹……妹妹。”
咳嗽声已停的拉门内,传来了家臣慌张的声音。她心里“呼”地一沉,打开门一看,半兵卫正用一张染红的白纸捂着口,倒在地板上。
“啊?是血!哥哥!”
春天的雪安静地下着,不多久便将草庵周围变成了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