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不测风云(2 / 2)
是否要讨伐伊丹城?
是否要劝慰村重,让他放弃谋反?
问题就在于要从这两者中选择一个。攻陷伊丹城并不是难事,但是进攻中国地区的事业才刚刚有了眉目。如果在这点小事上栽跟头,就不得不改变大政方针了。
“我先做使者去一趟吧,跟村重见面好好谈谈。”
秀吉说出了自己的期望。他自告奋勇要充当劝慰使者。
“那你是不是也认为在此地不要出兵的好?”
“尽量不要出兵。”
“惟任光秀等人也认为不宜大动干戈。你也赞同这种观点。但是如果出使那边,还是带别的人去比较好。”
“不用了,我也有责任。村重是属下的副将,是属下的部下,他干出此等蠢事,我理应负责。”
“不。”信长急忙摇头,
“全派熟人去没有威严。派松井友闲、惟任日向守、万见仙千代三个人去吧。抚慰的同时,让他们调查一下谣言的虚实。”
“那样也好。”秀吉没有忤逆,只是为了主公,也为了朋友,多说了一句:“俗话有云:‘神佛的谎言是权宜之计,武门的变故则是策略。’我们可以以变应变,切不可直接跳入对方的圈套啊,千万不能采用对毛利家有利的策略。”
“我明白。”
“属下本想在这里等商讨的结果,可是播磨那边的人心浮动……我想立即回去处理。”
“这样啊……”信长略显惋惜,
“你要怎么回去?兵库那条路怕是已经走不成了。”
“请主公不要担忧,还有海路可走。”
“哦哦……结果我会时时用快马告知你,你也别忘及时联络。”
“请主公放心。”秀吉退出安土城。
他疲惫不堪,让船夫驾帆船,从安土城乘船来到大津。
当晚在三井寺的客房留宿,第二天赶往京都。
秀吉让堀尾茂助和福岛市松先从京都出发,吩咐他们:“在堺地的海边准备好船只。”自己则从蹴上绕道至南禅寺。
寺中有一位他很想见的人。每次来京都,秀吉期待见他就像期待见恋人一样。
他是自己的部下,正在寺内一庵静心养病。他来看望的正是竹中半兵卫。
寺僧将这位贵宾迎入寺内,忙着设宴款待。
秀吉喊来一个僧人,随口说道:“我的家臣都带了干粮。你们只要端来茶水,不用张罗别的。我自己也只是来看看在寺中疗养的半兵卫重治,不需要准备酒水茶汤。跟半兵卫谈过要事后,给我倒杯茶来便感激不尽。”
他让寺僧不许张罗。然后又问:“那时有位病人来到寺内,现在身体如何?”
寺僧战战兢兢地答道:“没什么大的变化。但是也没见他有什么好转。”
“药呢?”
“早晚都服用……”
“看过医生了吗?”
“看过了。京都的名医和信长大人带来的医生都经常过来。”
“起床了吗?”
“没有,这两三天一直没有起来。”
“还躺在床上吗?”
“是的。”
“他房间在哪里?”
“对面那间独立房间,很安静,而且他也很喜欢的样子。”
“那带我去吧。有换的鞋子吗?”
秀吉刚走下院子,照顾半兵卫的一名仆从跑过来,“半兵卫大人刚换衣服,说要来见主人。请您在客室稍候。”
秀吉简直要骂半兵卫是个笨蛋,他说:“别让他起来!别让他起来!”他私下骂着,朝园内的一庵大步走去。
一听说秀吉要来,半兵卫立马将病床整理好。
他命下人将房间打扫干净,自己在房内换了衣服。穿上木屐下床后,在一条穿过篱笆菊根部的小溪旁弓下身来漱口洗手。
“为何如此不小心?你还是病人。”
半兵卫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轻轻敲打自己背的人:“啊,何时来的?”
半兵卫正低下身子跪下去,一边说:“先……先……来这边吧。”他把主公秀吉迎到刚刚打扫完的房间内。
质朴的墙壁上挂着禅家的墨迹,除此之外壁龛空无一物。秀吉随和地盘腿坐在壁龛前。
若是在安土城,秀吉一身行装的颜色会消失在那里的色彩里。但是在这简朴的僧庐内,无论是他的披肩还是盔甲都显得异常炫目,好不威严。
一时无语。
半兵卫低着身子从旁边走了上来。一节黑褐色的竹子做成的花瓶内插着一朵白菊。半兵卫静静地坐在秀吉旁边。他小心翼翼地将白菊放在壁龛旁边,以免折断菊枝。
在野外不值一提的菊移到这里后,竟发出阵阵泌人心脾的馨香。秀吉已暗自觉察到这一切。半兵卫是担心即使整理了被褥,房间里还是有药味和睡过的被子的气味,没点香料,而是摆上这一枝花以净化空气。
“别在意嘛,别担心。”秀吉宽慰道。
“半兵卫……你起床,没大碍吧?”秀吉担忧地看着他。
半兵卫退到较远处,再行跪拜之礼。一方面是恭敬,同时也洋溢着得到主人看望的欣喜。
“主公不必过虑。前段时间晚秋寒气不断来袭,属下为保无虞,已盖了棉被躲在屋内。今天暖和起来了,也正想起床走动走动。”
“京都的冬天来得真早。特别是早晚,真冷。要不冬天给你找个暖和点的地方?”
“不劳主公大人费心了。属下的病在一天一天好转,相信没到冬天即可痊愈。”
秀吉说:“好不容易好起来就不能乱动了。今年冬天绝对不能走出房间。这次一定要彻底疗养,直到痊愈。你的身体不仅是你一个人的啊。”
“属下愧不敢当。”半兵卫放下肩膀低下了头。手滑落至膝盖,禁不住热泪盈眶。就这样双手伏地跪下了,半晌没出声。
唉,变瘦了啊!秀吉在心里深深叹息。
伏地的双手如此之细,鬓毛附近如此瘦削。
“他的旧病难道就不能治了吗?”秀吉这么想着,心里绞痛起来。
他本就身体虚弱,是谁硬把他送到此乱世中来?战场上栉风沐雨。又是谁平时让他忙于军内的经济事务和外交,几乎不给他安生的日子,以至于使他落到如此地步?
而且秀吉本来是应将他奉为老师的,却待他如家臣,更没让他得到应有的欣喜。可如今……秀吉独自忏悔、自责,不知不觉自己也把头歪向一边啪嗒啪嗒地落下热泪。
在他眼前,插在竹节中的白菊色白且馨香,艰难地从根下吸收水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