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吏(2 / 2)
“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了?这么值得庆贺的封赏,我实话说了,这是因为我的原因才得到的……你不愉快了吗?”
“不,没有那回事。就是莫名其妙地不愉快了。”
“这么说来,你的脸色也突然阴沉了。”
“可能是喝醉了难受吧。”
“你很会喝的呀。”
“大概是身体不行了。”平六急匆匆离开了酒席,辞行而去。
当天,在另外一间屋子里,还有一位客人来饮酒。他跟弥四郎一样,是位响当当的人物,叫山田八藏,是御藏方【室町时期管理金钱、谷物、器械的官职。】首屈一指的出头人【室町至江户初期,辅佐幕府或大名的政务的官员。】。
他们俩看起来交情不浅。八藏大大咧咧地进来了,走向弥四郎,说道:“你嘴还真快。那家伙觉察到什么才回去的吧?”
弥四郎仿佛也有同样的担忧:“平时都说他是老好人,还以为他会对我感恩戴德呢。谁知道一下子就不高兴回去了。总感觉他似乎明白了我话里的意思。”
“那不能留他性命。”
“我还没告诉他那些重要的事……”
“俗话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小人追上他。”说完,山田八藏便夺门而出,朝平六追了出去。
近藤平六对送自己出来的弥四郎的用人也没说一句话,就从大门上的小偏门走了出去。
出了那座门后,平六默默地回头望了望。
“……呸……”他嘟哝着什么,像是吐唾沫似的。
从后门绕过来的山田八藏很快发现了他的影子。
“在哪儿把这小子给宰了?”八藏心里这么琢磨着,把身体贴在土墙上,慢慢地靠近平六。
而近藤平六从正门出来沿着围墙走了十步后,立即钻进土墙旁的沟内,蹲了下来。
不管哪处的宅子,一旦面积稍大一点,则它的围墙周围一定会有沟渠,并且沟渠中有流水。平六把手塞进口腔内,硬是叫苦不迭地把刚才在大贺家吃下的美味都给吐了出来。然后一抹眼角挤出的泪,嘴里嘟嚷着:“啊,爽快多了!”随后以细碎的脚步迅速地走开。
山田八藏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改变心志,他转念一想:这小子突然离席,定是身子不舒服,果真是喝醉了。还要深究的话,就是我们自己考虑不周了。
他就这么回到大贺的酒席上说:“我没动手。”他把事情经过陈述了一番,倒是大贺一脸释然:“太好了。办大事前还是别出乱子。来,我们继续喝。”
大贺把手一招,叫来了京城过来的美人仕女。在攻克万难、举藩穷困的冈崎城,只有此处有如世外桃源。门内,充盈的物资和贪婪的灵魂构成了一个私欲的小世界。
近藤平六造访了大冈忠右卫门的私宅。
“这次属下好不容易加了俸禄。可是,属下想把新加的俸禄还给主公大人。属下也知道烦琐,不过还是想请求您在关节上多多打点。”
“什么?你要返还俸禄?……知会大贺大人了吗?”
“已经去过他府上了。结果……”
“怎么回事?”
“我厌恶这次的封赏。”
“真拿你没办法,竟然说这种混账话。退回封赏这种事,史无前例!”
“即使没有先例,这次的封赏我也不能接受。”
“愿闻其详。”
“大贺弥四郎的话让小人心有不快。”
“又不是他给你的封赏。有什么不快可言?”
“开始属下也这么认为。但是,根据大贺的说法,这次的封赏完全是多亏他在主公面前力荐什么的属下才得到的。”
“他这么说了?”
“属下无法忍受大贺之恩。”
“大贺大人就是那样的人。要是憎恶他,以后办起事来可难办多了。罢了罢了。”
“属下讨厌他。”
“你也是头犟驴。”
“您身为首领,也不太好办吧?”
“该怎么说呢?返还封赏这事我办不了。如果你执意如此,只有你自己去滨松,亲自面见主公大人才行。”
大冈料想平六不会去,于是就这样把他打发走了。谁知几天后,平六竟然大摇大摆地去了滨松。他乞求面见德川家康,把事情一五一十地陈述出来。
“小人是近藤平六。如果要小人奉承大贺这类人而加封小人土地,那小人绝无此污浊想法。那样的封赏,小人一点也不要,也不愿玷污武士的名声。如果让主公大人动怒了,小人情愿剖腹自尽。但是这次的封赏小人不能收。请大人明鉴!”
周围的老臣百般劝慰平六,可是倔强的他丝毫没有听进去。
“……”家康也面露难色。
再怎么说,大贺在藩的财政方面是位才华卓绝的人物,无人能替代。尤其是家康本人,他把大贺从马棚武士提拔上来,一路重用,如今已与谱代大名享有同等待遇,并拥有广泛的职权。平六的心情虽然也能理解,却很难下决断。
“平六……平六。”
“小人在。”
“这点封赏,是我的意思,跟弥四郎的打点没有关系。明白了吗?”
“但是,如果大家都听信弥四郎说的呢?”
“你听着。你大概也没忘吧。我在驻扎冈崎的时候,有一年,我去巡视稻田,后来就跟农民一起,把长刀短刀放在田埂上,到泥田里去了。那时你和你的妻儿都在种田吧。……那个时候我说了什么?那个时候的约定,今天或多或少实现了吧。别磨磨叽叽的了,收下封赏吧。”
“遵命!”平六只说了这些,他没有再辩解,眼眶里噙满泪水。
“如果扛着长矛上战场,回乡的时候我不会让你一直忍受在泥田劳作这种贫困的生活。”这是当时家康对平六说的话。这句话,家康没忘,平六回想起来也会眼含热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