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在此处(1 / 2)
春天的早晨,湖水微微映着红色的朝霞,四周仍是雾霭缭绕,山色昏暗。
“大人醒了,醒了。大人醒来了!”
长浜城内的墙壁还是崭新的。一大早,便有人来掌灯了。
堀尾茂助负责昨夜的值班,他从秀吉的卧室旁边沿着值班房间和侍童的房间一直喊着,一直走到走廊正面。
各个房间里都有人在准备起床。大家嘴里都在念叨着:“真早啊!”
虎之助也已经起床。他七岁的时候,被母亲牵着手,第一次带到了洲股城,当了九年的侍童,今年已经十五岁。
最近,他已经赶上前辈市松了。福岛市松已年过二十,但却经常被年纪比自己小的虎之助叫醒。
“市松,你真是的——老爷已经醒了啊!”
市松蓦地爬起床,但所谓春眠不觉晓,他一边揉着迷离的眼睛,一边说道:“天还没亮啊,你就跟麻雀一样,一到天快亮就叫个不停,别慌啊。”
“那你就继续睡怎么样?老爷已经起床了,在做事呢。”
“真的?”市松不得不穿上了衣服。
“为什么今天早上起这么早?看,天上还有月光呢。”
“就算这样,车队到长浜的时间,不是定在中午的时候吗?”
“计划是这样,但他心里肯定等不及了,所以睡不着了吧。”
“有这回事吗?不管是哪场战斗,主将都没有不睡觉啊。”
“这不是一回事。市松你是个不孝子,哪里明白老爷的心情啊。”
“你这小子,大清早的就这么狂!”
市松说着,用眼睛瞪着他,但对虎之助来说,这种眼神不大见效。
秀吉虽然人比较懒散,不修边幅,但却喜欢泡澡。
一有机会他就去泡澡。即使是在战时,遇到长期作战的时候,他也让人在野外挖个坑,在坑里铺上桐油纸,将热水倒满坑,进去泡澡。
“这个露天澡堂真舒服,泡在热水里,看着蓝天和飞鸟的肚皮,真是惬意啊!”
不爱泡澡的人,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想来,他的入浴爱好不是因为好打扮或者是洁癖,而是因为年少时四处漂泊,身上遍是污垢,有时甚至两三个月都没有机会泡个热水澡,所以等到他的身份足以达到轻松泡澡的时候,当年的欲望在得到满足的基础上,就演变成了一种“喜好”,成了他的习惯吧。
今早他一起床,便来到了浴室。
鸬鹚在浅滩上叫着。早上起来泡澡虽然是他的喜好,但四周的环境却有些吓人。
“於福!於福!”他在浴池中喊道。
於福就是那位碗铺的落魄公子,两三年前在湖畔做壮工时,被秀吉救起,之后便在横山城内负责烧制茶碗。
他虽然身为武士,但却只会烧制茶碗,这未免显得太过无能。于是秀吉几次让他到战场上捡几个首级回来,但他吓得连连摆手。周围人故意逗他,说要把他硬拉到战场上,结果他不停地求饶,就差没哭出来。因此虽然年过四十,却成天被侍童组的虎之助和市松他们嘲笑,说他是个胆小鬼。秀吉觉得他很可怜,便把他从院子里调走,安排他到不怎么和人打交道的浴室里工作。
“您在叫我吗?”
“是於福吗?衣服,衣服!”
“我正在给您准备剃刀。”
“脸吗……算了,我出来后再剃吧,快把衣服递给我!”
“您这就出来了?”
於福急忙将衣服抱来。他是个天生的老好人。他慌忙绕到秀吉身后,替他擦背和脚,连指甲都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又打开木门,蹲在旁边。
“哟,天晴啦,天气不错啊。”
秀吉一个人大声地说着,走到了外边。
侍童虎之助和市松二人,捧着他的佩刀等在门口外边。
“你们刚起来?”
“是……睡了一会儿懒觉。”
“没事,今天我起得早。剃胡子吧,市松,把镜子举起来。”
“是。”
市松将镜台放在宽敞的客厅的角落里,秀吉让他将镜台移到更亮点的窗边。
书窗上映出了红红的朝阳,照得镜子上闪闪发亮,但秀吉丝毫不在意晃眼,他咧着嘴,开始剃脸上和下巴上的胡须。
他属于体毛较多的人,但是下巴即使几天不剃也不会长出胡须。现在看上去还没有长齐。虽然他的精神已经成熟,但肉体还没有发育完全。也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有时会表现出几分稚气。不管年纪多大,总有些不太像成年人的地方。
“好了,剃刀可以拿下去了。这次是头发。市松,你到我后边,帮我把头发扎起来,鬓角沾点水。”
“借您的发簪一用。”市松说着,坐到了主人身后,将秀吉的镶金发簪拿了过来,在盛水的盘子里蘸了一下,接着抚摸了一会儿秀吉的头发,说道:“这样可以吗?”
“可以,可以。”
“要不要把发根绑得再紧一点?”
“不用了,绑这么紧,眼角都要吊起来了,这样就行了。”
“大人。”
“什么?”
“您只有今天天还没亮就醒了,而且还梳理打扮,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儿,大家都感觉很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很正常啊。今天可是我和日本第一的恋人见面的日子啊。”
“哈哈哈,大人您还显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哈哈哈。”
“市松,你笑什么?”
“不过……不对,听您这么一说,夫人想必很开心吧。”
“你以为我是说我的妻子?宁子是排第二位的啊。”
“第二位是什么意思?”
“我说的第一恋人是指我的母亲,明白吗?”
“啊,原来这样啊。”
“我要是蓬头垢面的,我那天生操劳命的母亲,肯定会担心我这个儿子吧。看到儿子劳累,新城再壮丽和宏伟,也只能让母亲更加担心,就算住在这里,她也不能发自内心地开心。”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您是这样想的……”
市松俯身行礼,接着将秀吉面前的镜台搬走了。然而,捧着佩刀、孤零零地坐在秀吉身边的虎之助,看上去要比市松听得更加入神。
秀吉看着他,喊道:“阿虎!”
“在!”
“你也很想念故乡的母亲吧。”
“不想。”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有建立像大人您这样的功勋啊。”
“嗯……这家伙净说些好听的。”
他看着虎之助的身影,说道:“对了,我听说长浜城下有个叫作冢原小才治的兵法家,过几天你去冢原的道场里读点书吧。好好努力,学点东西!”
虎之助看上去很开心。这时,贴身侍卫们将早茶搬来了。可能是秀吉洗完澡有些口渴,马上喝了起来,但好像又想起什么似的,说道:“给我淡茶。”
他的家中还没有茶艺师。他感觉不需要这类闲人,所以一直没有招。然而,他在小谷城里,坐在茶室中,看到那个上面印有和自己十分相像的猴子底纹的锅之后,就感到茶道是个极好的事情。一旦有了这样的感觉,他就马上热衷起来,这就是他的性格。
“好……淡茶,明白了。”
也不知道是谁泡的茶,因为没有懂这行的人,所以肯定是侍卫中略懂茶刷拿法的人哗啦哗啦地搅出来的茶。
虽然如此,秀吉还是十分满意。他几次看过主公信长的做法,只知道如何拿茶碗,如何对茶碗行礼。
“啊,好喝!”他大大咧咧地喝完茶,端详起捧在手心的茶碗。
“这个是於福在横山城的院子里烧的茶碗啊。”
“正是。”侍卫答道。
秀吉一会儿将茶碗的底翻过来,一会将它放在地上,入神地欣赏着茶碗。
“有意思。看来他还是有他的天分的。把於福喊过来,於福!”他似乎突然想起什么。
不久,负责浴室的於福战战兢兢地过来了,刚一坐下,秀吉就说道:“你今天就不要在浴室干活了,那种活儿看来不适合你的天性。”
於福小心地睁大眼睛,看着秀吉的脸。
原来他以为自己有什么失误之处,导致自己的工作被撤了。他那怯懦的眼神中已是泪光闪闪。
“唉,你这个怪人,伤心什么啊?我没有责怪你。我是突然发现了你的天分,所以想趁你还没有忘记,帮你指条明路。快把砚台拿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