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和人(2 / 2)
“再读一下关于敌方配置那部分。”信长抱着凭肘儿,向代为读信的柴田权六说道。
权六于是将信件中的这一部分向信长和其他在座各位又读了一遍。
一、攻向丸根据点的敌人,二千五百余,主队长松平元康;
二、攻向鹫津据点的敌人,二千余,主队长朝比奈主计;
三、侧面援军,三千,主队长三浦备后守;
四、清洲方面前进主力,六千余人,葛山信贞及其他各队;
五、骏河方本军,兵数五千余。
柴田权六自己又进行了些补充说明。大致说,除了上面列举的数字,不知敌人是否还有潜行的什么小部队。
另外,前些年,靠着顽强维持得以生存的今川方大高城,如今俨然变成了举足轻重的存在。加上,大高城在蚕食织田领土方面占据着地利,织田的防御线不可避免要在腹背受到威胁。
“……”
在以信长为首的所有人还在默然听柴田权六讲这番话时,柴田权六已经将卷好的书信呈递到了信长的面前,而后便深沉地凝望起了白色的蜡烛。
不管怎么说都要进行战争!
这是一定的,没有什么好再评议的,可现在的束手无策是大家最痛苦的事情。
鹫津、丸根、善照寺国境地带,离主城并不远,策马很快就可以到。现在似乎已经能看到、感受到今川那如潮的四万大军就近在眼前了。
“我也是下了很大决心的,可我觉得一心赴死并不算武门的真正作风。是不是可以换一个角度考虑,就算有人骂我佐渡是胆小鬼,我也认为为了家族的维系,有必要再深思熟虑一下。”
沉默中一位充满忧虑的老人的声音响起,是在座当中最老资格的林佐渡。信秀曾将信长托付给三位老臣,如今这三位老臣就只剩佐渡一人健在了。
佐渡的话激起了同僚的同感和共鸣。大家都祈望信长能接受这位老臣最后的忠言。
“……啊,什么时刻了?”信长自顾自地嘀咕道,环望了一下惊慌失措的臣下。
“子时下刻。”有人答道,是隔壁房间传来的声音。
又是一片沉寂,夜越来越深,心情也消沉了下去。
“啊呀主公!主公,再考虑一下吧,且再评议一下吧,佐渡拜托您了。”
佐渡将自己的席位稍稍移动,苍白的鬓首挨近信长说道:“天亮之时,我们的兵、据点都会抵挡不住今川军,我们会不可避免地大败吧。与其大败之时和谈,还不如现在早做打算。”
信长瞥了一眼佐渡,“佐渡啊!”
“是。”
“你年事已高,久坐辛苦了。现在没什么要谈论的了,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您既然这么说。”
想到家园将毁,想到自己如今在主公眼中也就是个没用的老人,佐渡簌簌地落下泪来。
“既然您心意已决,佐渡就不再说什么了。”
“无须再多言!”
“是。可是,也要商谈下军事啊!前夜、昨夜,还有今夜,大家都只是这么束手坐等有关敌军的报告。若是决心出战,要有出战的样子。若是想让这座城被围困,想将敌人引到城下,然后接着继续烦恼的话,就这样吧。”
“是啊。”
“还有,我这个老人也赞成加藤将军、柴田将军最开始提出的意见。主公出城迎战的心意已决了吧!”
“是的。”
“敌人足足四万大军,而我们只有人家区区十分之一不到人数。平野交战将无半点好处。”
“固守城池的话有利吗?”
“固守城池的话,我们可以有我们的策略。”
“什么策略?”
“我们可以在城中与今川军对峙半个月、一个月,并在此期间悄悄派送密使到美浓、甲州,以优厚条件拜托援军。至于战法上,您身边的很多谋士可以出谋划策,让敌人头疼。”
信长的笑声响彻天花板,“哈哈哈哈,佐渡,通常我们是该这么做。可现在织田家所处的是通常时刻还是非常时刻?”
“这无法回答。”
“十日二十日,延了短短的命数后,无法保住的城终究是无法保住的。可是谁曾说过,命运总会在你最无望的时候为你安排转机。”
“……”
“信长现在看起来是在逆境的谷底,而且对手还很强大。不过,这逆境是命运赐予信长的一个机遇也说不定。我们怎能徒劳地在困城中祈求苟延残喘。人终有一死,这次你们就将自己的命献给信长一次吧,让我们在苍天下堂堂正正地死。”信长断然说道,接着,他口气一转,“大家都是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
信长露出了些许苦笑,“佐渡回去休息吧。其他人也都早些休息吧。相信咱们这里不会有睡都睡不着了的胆小怕事的人吧。”
既然主公这么说,大家没理由不去睡觉再熬下去了。事实上,从前晚起,没有一个人睡上一个好觉。信长看起来是个例外,晚上照常睡觉,还午睡,可其实他也并未睡熟过。
“那么明天见。”
佐渡嘀咕道,向主公、向同僚们颔首告别,退下了。
“退下了。”一位接着一位。
像拔牙一般,在座的人纷纷退席。
终于偌大的房间只剩了信长一个人,他畅快了许多。
不,还有人。信长扭头发现两位少年正互相依靠着打着盹儿,是两位小姓。其中一人名叫佐胁藤八郎,今年十四岁,是遭信长贬斥驱逐的前田犬千代的胞弟。
“阿藤……喂,阿藤!”信长唤道。
“是!”藤八郎直直站起来,用手背拭着嘴角。
“真是个能睡的家伙!”
“请您原谅。”
“没事,我并没有斥责你,相反还要表扬你。哈哈哈,信长也要睡下了。有没有什么能当枕头的东西。”
“您就这样睡吗?”
“对。夜变短了,现在正是打盹儿的好季节。哦,把那边千鸟架上的手匣递给我吧,正好当枕头……”
信长说着弯下了身子,用手支着头,浮舟般放松了自己。
那手匣的盖上绘着松竹梅图案的室町泥金画。信长从小姓藤八郎手中接过后,将头枕了上去,笑着闭上了眼睛,“真是个不错的睡枕!”
在藤八郎熄灭一根根蜡烛的空当儿,信长的微笑融雪般愈来愈淡,终于变成了鼾声中的睡容。
“主公大人睡下了……请大家保持安静。”
藤八郎悄悄来到近侍们所在的房间通告道。
“是吗?”那里的近侍们点点头,他们都是沉郁、悲壮的神色。
每个人都认为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了。
这晚,他们在城内一直眼睁睁地感受着死神的一步步接近,大半夜已经过去了。
“死可以,可是怎么死呢?”
与其说不安,不如说纠结。尚有完全不知如何是好的人。
“这样会感冒的。”
有人悄悄为信长盖上了小棉被子,是位叫阿采的侍女。
接下来,信长大概睡了有两个时辰,残烛也快要燃尽了。突然有哭声传来。
信长抬起头来,唤道:“阿采!阿采!……来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