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之城(2 / 2)
木匠、泥瓦匠等的领头师傅们以为事情就算完了,又围在奉行的长凳旁,展开施工图纸,说起施工的事情来。
“……”
藤吉郎并没有动,他盯着右近的背没有要离去的意思。
奉行的手下们劝道:“木下氏,就这样吧。”
“右近大人要说的就这么多,以后注意点吧。”
“行了,回去吧。”
藤吉郎就像没听见一般,直直地盯着奉行的背和谈论工作的领头师傅们。
“……”
他年轻的血液中所蕴含的理性终于变成了无法抑制急欲迸发的哄笑的泡沫,突然,藤吉郎夸张地大笑起来。
正在边看图纸边讨论工作的一干人大吃一惊,抬起头来。
靠着长凳的奉行山渊右近也严厉地向后望来。
“笑什么!”右近怒吼道。
藤吉郎依旧止不住笑,“因为不正常所以好笑!”
“休得无礼。”右近愤然踢开长凳站了起来,“你这等不值一提的小辈,看我不跟你多计较,你就愈加得意忘形了吗。真是岂有此理!施工场所也有与阵中相同的军纪,你这小子,再不知悔改看我不杀了你!”
说着右近的手已经扶上了大刀。只见对方面不改色,仍像根棍子一样杵着,右近更是大怒,吼道:“给我把他抓起来。我要处置了他,别让他跑了,给我抓起来!”
右近的家臣赶紧向藤吉郎这边聚拢过来,藤吉郎就像是在默默地嗅着靠过来的人一般,望着他们。奇怪的男人,这些家臣从刚刚起便在疑惑这个男人是怎么想的,甚至觉得他有点让人倒竖汗毛,他们只是将他围了起来,并没有出手。
“右近将军,你说大话倒是挺厉害的,就是做起事来差了些。”
“什……什么?!”
“为什么城池的施工制度与军纪制度相同,想想这点你该明白我说的话吧。真是让人觉得没底的奉行,不要怪我觉得好笑。”
“真是刺耳的妄言,而且是就当着身为奉行的我的面?”
“你先听着!”
藤吉郎挺挺胸膛,望望周围的人,开始了演说:“现在是太平盛世还是乱世,连这个都不知道的家伙就是傻瓜。现在,清洲城四邻都是死敌。东边今川义元、武田信玄,北边朝仓义景、斋藤义龙,西边佐佐木、浅井,南边三河的松平,依山傍水的邻居哪个我们不得防着!”
他的声音十分响亮,充满自信。这种并非仅仅是在倾诉个人感情的震慑之声让周围的人都不觉静静倾听。
“在这样的状态中,家臣们期盼着这被一场暴风雨就能击塌的土墙能是铁壁,丝毫不敢松懈,注意着四邻的动静。可是,这样的工程居然要花上二十天,而且还不见多大进展,慢慢悠悠地不知何时才能完成。这是何等的怠慢,若是有敌人趁机来袭,该怎么办?”
藤吉郎善于雄辩,天性如此。可若是过头了的话,会被人说成是饶舌家,吹牛皮,还会招人厌恶,所以平日里他都是非常谨慎,尽量选择沉默寡言。
可他也相信,该说的时候就要说。此时的风采让在场者陷入了他的话语中。
“大体上,城池施工有三种方式。第一,秘速,秘密地迅速进行;第二,坚粗,只要坚固,粗糙也行,装饰、美观可以在太平盛世时追求;第三,常备间防,所谓常备间防是指不能说因为正在进行施工,就疏于防范或造成混乱,这是施工大忌。纵然一间土墙,也不能说没有坏国的可能性。”
雄辩让他占尽了气势。
奉行山渊右近中间两三次想说些什么,都被藤吉郎的话压了回去,只动了动唇而已。
泥瓦匠、木匠等领头师傅,还有头领的手下们一开始只是被藤吉郎震慑住了,逐渐地藤吉郎讲出的道理让他们的暴言暴行无处可发。
都让人分不清到底谁是奉行了。藤吉郎边说边观察着周围人,确认着自己的意思有没有传达到。
“而且,说句非常失礼的,右近将军这算是领导的什么施工,哪里有迅速,哪里有平日里的防范。已经快过去二十天了,连一间墙都还没有立起来。也许您会说土墙下的石体崩塌比较难修复,若是这样的话,就不要说出城池的土木建设与军中适用同样的纪律这样的大话来。我藤吉郎若是敌国的间谍的话,就会趁机从这个口攻入的。在世间太平的状况下,像修赋闲老人的茶室一般悠闲地进行还行,现在这种状况下,这样真是危险至极。对每天出勤去城里的我们也会造成很大的不便。与其倒出工夫来责怪行人,还不如赶紧好好商量商量,争取快点结束施工。是不是这个道理,奉行大人还有领头师傅们?”
就像一场训话一般,藤吉郎讲完这大段的道理后,最后又加上句“谢谢!”爽朗地笑了。
“谢谢让我讲完我想说的,失礼了。相信每日早晚,以奉公为要事的你我的立场是一样的。妨碍你们了。天色渐渐变黑了,你们也快要收工了吧,我先告辞了。”
就在奉行以下的若干人等还未回过神来时,藤吉郎迅速出了城。
第二天,在马匹管理员的休息处。
自从在马厩这边工作后,藤吉郎比谁都勤快。
“没见过这么喜欢马的人!”
他的工作劲头儿让同事们咂舌,他简直是在尽自己的一切所能处理着与马匹相关的事项,将马照顾得无微不至,与马共起居。
“木下,有召见!”
马厩前方,组头来告。
藤吉郎在信长的爱马山月的肚子下问道:“谁啊?”
山月的腿部有个肿块,藤吉郎正在给它清洗小腿。
“说到召见,当然是主公了。是主公的召见,快点!”
组头又扭头向武士们的休息处唤道:“喂,谁来替木下将山月关回马厩?”
“不必了不必了,我做好就去。”
藤吉郎没有从马肚子下出来。他给山月洗完腿后,给它往患处涂上药,用布包扎好,并抚摸着它头上的毛,亲自将它牵回厩内。
“主公在哪里?”
“在庭前,再不快点去,恐怕他要不高兴了。”
“是。”
藤吉郎进入休息处内,披上墙上挂着的蓝棉线招牌衣服。
信长已经在庭前了。
他带着柴田权六、犬千代等四五人。
有管鹰人刚刚从他身边退下。
穿着蓝棉线和服外罩的藤吉郎跑了过去,在离信长十间远的地方停下,双手伏地拜下。
“哦,猴子吗?”
“是。”
“过来。”
信长向后看了一眼。
犬千代赶紧摆好长凳。
“再过来些。”
“是。”
“猴子,昨晚你在外城墙的工地上大放厥词了吧?”
“啊,您已经听说了?”
信长苦笑。他看藤吉郎在自己面前那诚惶诚恐、面红耳赤的样子,真想象不出他会说出莽撞之言。
“以后慎重些!”
信长严厉地斥责道:“今天早晨,右近前来尽述了你的种种无礼。因为我听说你后来的那些莽撞之言说得也不无道理,将这件事压了下去。”
“实在抱歉!”
“去道个歉吧。”
“什么?”
“去施工工地,向右近道个歉。”
“我吗?”
“当然了。”
“若这是您吩咐的,我会去道歉的,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不服吗?”
“恕我冒昧,怕是这样会养成不正之风的。我当时说的话并没有错,他的做法实在说不上是忠于奉公。那样的修筑,他居然能花上二十天,还没怎么有进展……”
“猴子,停住!”
“是。”
“在我面前,你也打算大说特说一番吗?你所说的我已经听说了。”
“我说的都是正常的道理,实在没有故意鲁莽冒犯的意思。”
“那若是你的话,你会让这个工程几天完工?”
“若是我的话……“藤吉郎稍稍慎重地想了一下后,当即答道,“因为多少已经开了些头了,我想……再有三天便可以轻松竣工了。”
“什么,三天?”
信长惊讶地提高了声音。
柴田权六苦着脸,心中无奈暗笑主公居然把他的话当回事。只有犬千代用毫不怀疑的目光注视着藤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