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儿像(1 / 2)
信长长相俊秀。他的祖先中一定有惊世美女或容貌出众之人。不只是他一人,他的十二个兄弟、七个姐妹都气质优雅,容貌出众,超凡脱俗。特别是信长,肤色白皙,眉目秀丽,不经意看人时,眼底闪烁着坚毅顽强。但他自己一旦觉察就立刻哈哈大笑,将那光芒隐藏,不给人发现的时间。
“可能您已经挺烦了,我这样像念佛似的日夜不停地提,但先祖是不能忘记的。原本,织田氏的祖先是越前丹生的守护神织田剑神社的神官。要说天文之前,是小松平重盛的血脉。再往前追寻的话,恐怕平氏就是桓武天皇的旁系了,说起来,是真正的金枝玉叶,皇家血脉。不是我老头子要说到你烦,一定要谨记啊。”这是平手中务常常说给他听的。
平手中务是亡父织田信秀在信长出生后从古渡城移居那古屋时,作为守卫安置在信长身边的四人中的一个,是个特别忠贞的老臣。但信长却和他不太亲近,觉得他很烦。
“啊,知道了,我知道了,老爷子。”信长看着旁边,转过脸去。一点儿也没听进去。
正因为这,平手中务才像念佛一样地说:“你也想想你父亲吧,为了传承尾张八郡,早上与北边的敌人作战,晚上又在东边国境征讨,一个月也没几日能卸下铠甲,安心地和孩子们生活在一起。而且还十分忠诚,在这四邻战乱不断的乱世中,在天文十二年派我进京修缮皇居,又向朝廷进献了四千贯,还有伊势外宫的建造也出了不少力……有这样的父亲,对先祖……”
“老爷子,好了,我知道了。我都听了多少遍了。”信长不高兴时,漂亮的耳朵会变得通红。但是,对这从他幼年叫吉法师时起就非常了解他的中务并没有显露更多的不快。中务也非常了解他的脾气。中务知道比起讲道理,用情感打动信长更有效。信长的耳朵变红后他说:“我们去拿辔头怎么样?”他立刻改变了话题。
“骑马吗?”
“是啊。”
“老爷子,您也骑上,跑一圈吧。”骑马是信长的爱好之一,常常在马场玩得很尽兴,有时会一口气骑着马跑个三四里,再一口气跑回来。从他小时候就守在他身旁的平手中务,每次有难以应付的事都会叹息着对别人说:“真是个不谙世事的少爷啊!”
十三岁行元服礼,改吉法师为三郎,十四岁首次上阵,十六岁失去父亲的信长任性不通人情,已经渐渐到了旁若无人的程度。在父亲葬礼上,在那种场合还发生过这样的事。上香的时候,人们看到信长从席上站起,稻草绳裹着的长刀插在腰间,服饰随便。
“你看,那个粗野的继承人,真没规矩!”大家吃惊时,信长鲁莽地走到佛前,立而不跪,抓了把香啪地扔在佛前,用眼角看了看吃惊的众人就回去了。
“可是,他是个傻子。”
“那也没想到是这种程度。”薄情者只是笑笑,感情丰富的人为了织田家,含着泪,尴尬不语。
“一样是兄弟,弟弟勘十郎就礼仪端正,始终谨慎地伏着首。”
正在大家偷偷议论着织田家后人性格不同时,坐在末席的一个和尚却说:“不,他这样的才是将来的一国之主,真是让人惶恐的人啊!”后来有人把这话在家中传了开来,没有一个相信的。才十六岁的信长,妻子已经定了,是父亲信秀生前让平手中务竭尽心力促成的婚事,那就是美浓斋藤道三秀龙的女儿。
织田家和斋藤家是多年的宿敌,和斋藤家结成婚约(当然,这也是战国的风习)是带有政治意味的婚约。之前提及的那个心狠手辣的斋藤道三秀龙是他的岳父。同意把爱女嫁给在四邻中、甚至在京都都很有名的傻瓜殿下,不能不说他没有打尾张八郡的主意。不久,信秀就走完了四十二年的一生,去世了。
信长看似愚蠢、粗鲁的举动,正中他们下怀。于是,今年天文二十二年四月,信长正好二十岁,斋藤道三秀龙提出“想见女婿一面,双方在国境富田庄翁婿初次见面”的要求,信长立即答应了。富田庄是在美浓和尾张之间的一个由僧侣管理的有七百户左右的村落。在那儿有一座叫本愿寺的寺庙,会见的地点就定在那里。四月的下旬,信长带着人从那古屋出发,很快就坐船渡过木曾川和飞驒川,赶往绿意萦绕的富田庄。
拿着弓、火枪的约有五百人,拿着红色长枪的约有四百人,徒步武士和步兵大概有三百人。这队伍肃穆地行进着。其中一队马队簇拥着马上的信长,这是一旦有事,就会立即变为战队的安排。麦穗青了,现在已经是快到夏天的四月了。从刚渡过的飞驒川上吹来的凉爽的风,在长长的队伍上方吹拂着。富田庄家家都很富足,很多人家都在空地上建了谷仓,平和的白昼水晶花垂在篱笆上。
“来了。”
“看到了。”斋藤家的两个侍从在村边远远地看见队伍的先头,不知飞奔到何处去了。
路两旁贯通村落的榉树上,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一派悠闲。
路边的一个百姓的小屋前,二人跪下回禀道:“已经在那边看到织田大人的队伍了,不久就会经过这里了。”民居堂屋内站着一群衣饰精美,带着华丽大刀的人,他们的装束与满是薄薄的煤灰的墙壁极不相称。
“好。你们也快到后面的树丛中躲起来吧。”这些人是斋藤道三秀龙的部下。里边,在茶室旁边一个有竹窗的小房间里,斋藤道三秀龙正凭窗而立,观察着外面的情况。初次见面的女婿,而且还是有着种种风言风语的信长。到底他会怎么狼狈地来相见呢?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想着正式见面前偷偷看一下,所以才藏在民家一直等待着,这非常符合斋藤道三秀龙的作风。
“大人,听说已经看到尾张的人了。”
“嗯。”斋藤道三秀龙点着头,又往竹窗走近了些,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
外面的门早已经关上了。家臣们都把脸凑到缝隙和木板的节孔处。大家都沉默着,只有树上小鸟的声音。小鸟们也只留下拍打翅膀的声音,飞走了。街道上连一丝风声也没有,一片寂静。不久,兵队整齐的步调渐渐近了。磨得发亮的火枪队,每小队四十人左右,分成十队,像树林一样的朱柄枪组等从眼前经过。斋藤道三秀龙屏着呼吸,看着那些武器,兵队的步伐,队伍的排列。很快在那些肃然行进的步伐后,传来了马蹄声和大声说话的声音。
“怎么回事?”像是要探出身去,斋藤道三秀龙没眨眼地说道。一看之下,他立刻就被马队中一匹骏马吸引住了。贝壳装点的精美马鞍的骏马,戴着华美的辔头,马上拉着紫白两色缰绳的信长,不知为什么高兴地回头跟家臣说着什么。
“……啊?那样子……”斋藤道三秀龙不禁小声脱口而出,满眼惊色。行列中信长的样子吸引了他的目光,不,是让他呆住了。听说信长走起来非常怪异。现在看来,要比传言好很多。信长放松地坐在骏马上,梳着大将头,用黄绿色的绦子系着,浴衣模样的单衣,有一只袖子空着没穿,腰间的刀套里插着刀,像什么符咒似的,用稻草绳缠着。腰间挂着打火袋、小葫芦、印盒、扇子、一头粗雕的马、珠子什么的七八样东西。下身穿着用虎皮和豹皮缝制的和服,里面的金丝衣裳闪闪发光。
“大介,大介!”信长坐在马上回身说道,“是这儿吗?富田庄,是这个村子吗?”声音大得就算是藏在民家中的斋藤道三秀龙也觉得穿耳而过。
在马队中护卫的市川大介提马向前:“正是,这里就是富田庄,和您岳父斋藤道三秀龙大人约好的见面地点——本愿寺就在前边。请注意礼仪。”
“哈哈,这就是富田庄啊?这是本愿寺师父的领地吧,真是和平啊,这里没有战争啊。”说完,他就沉默不语,只是抬头看着路边的榉木和蓝天上的苍鹰。他腰间晃动的大刀的声响,和其他挂饰的声响混在一起。很快队伍就过去了。
关着门,从缝隙中偷看的斋藤道三秀龙的部下都不禁捂着嘴有些辛苦地忍耐着。
“大家!”斋藤道三秀龙叫道,“队伍已经过去了吗?”
“过去了。”
“看见了吗?信长大人。”
“隐约看见了。”
“不管怎么看,都是不辜负世间评论的傻瓜,容貌不错,性格也可以吧,稍稍不足的,是这儿。”斋藤道三秀龙用手指着自己的脑袋,满意地苦笑。这时,后门的家臣催促道:“大人,快走吧!”斋藤道三秀龙立刻起身。
“哦,要是被信长和他有眼力的家臣察觉就不好了。我们得超过他们先回到本愿寺。”众人围着他一拥而出,走后门,绕近路急行。信长队伍的先头到本愿寺门前时,他们从寺庙的后门进去,装模作样地“出去迎接”。众人慌忙地换着衣服,从房间里到寺庙正门去。尾张的众人已经到了。寺庙门口人头攒动。
因为美浓的人都去迎接了,所以正堂、大书院、客殿都不见人影。
“殿下去吗?”斋藤家的老臣春日丹后对着还没起身的斋藤道三秀龙问道。斋藤道三秀龙摇摇头说:“我不去。”
来客是自己的女婿,自己是岳父,这样做也无可非议,虽然因为今日是初次见面。信长也还是一国之主,所以才以对等的礼仪相待,双方到这美浓和尾张的中立地带见面,作为岳父,不用非得出迎。丹后是这么想的,所以只是问问而已。
因斋藤道三秀龙说了不去又问道:“是。那么,我去迎接。”
“不,你不用管那个,让堀田道空去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