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词话·手稿本·捌肆(1 / 2)
原文
朱子《清邃阁论诗》谓:“古人有句,今人诗更无句,只是一直说将去。这般一日作百首也得。”余谓北宋之词有句,南宋以后便无句,如玉田、草窗②之词,所谓“一日作百首也得”者也。
注解
朱子:朱熹(1130—1200),字元晦,后改仲晦,号晦庵,别号紫阳。祖籍徽州婺源(今江西婺源)人,南宋著名理学家、思想家、哲学家、诗人。朱熹是宋代理学的集大成者,他继承了北宋程颢、程颐的理学,完成了客观唯心主义的体系。认为理是世界的本质,“理在先,气在后”,提出“存天理,灭人欲”。宋代理学到他这里发扬光大,成为后世的统治思想。朱熹论文主张道为本、文为末,又强调文道一体,他在承认文学价值的同时也异化了文学的意义。但是朱熹为人通达,往往对文学作品有比较精辟切实的论断。
②草窗:指南宋词人周密。
译文
朱熹在《清邃阁论诗》一书中说:“古人有句,今人诗更无句,只是一直说将去。这般一日作百首也得。”我认为北宋的词有句,南宋以后的词无句,如张炎、周密的词,就是所谓“一日作百首也得”者。
赏析
张炎、周密之词作亦多佳品,并非如王国维所说的那样不堪。试举二例:
《清平乐》张炎
采芳人杳,顿觉游情少。客里看春多草草,总被诗愁分了。
去年燕子天涯,今年燕子谁家?三月休听夜雨,如今不是催花。
张炎词以“悲秋”见长,离愁别绪,万感情怀皆可由秋景而发。如《清平乐》(候蛩凄断)即是一首“悲秋”名作。然而他的“伤春”之作也别具一格。一“秋”一“春”,景物不同,然其抒发的情怀却是同出一源——即伤亡国之情,感破家之痛。此词即是其“伤春”的一篇佳作。
上片“采芳人杳”两句,前句写春光明媚,芳红草绿,本是赏花采绿之时,然而此时却人迹杳然了,昔日美景歌舞生平,人头攒动的景象一扫而空。后句由前句而发出“顿觉游情少”之感。张炎写词,写景常借故国家乡西湖之景之笔。西湖美景美不胜收,举世闻名,然而在作者眼里,由于元兵的践踏,西湖盛景已成过往云烟,人迹杳杳,游情惨淡。作者在此留下一个伏笔,不说元兵南掠,而言人杳,其中所含隐情,不言自明,非不想说,而不能说,也不必说。承接上两句,“客里看春”两句,似乎是写后悔错过春时,未能饱览一年一度的大好春光。其实一句“客里看春”,客居异地,浪迹天涯,终年如无根之萍,因此看景只会“草草”,“被诗愁分了”,怎么会游兴满怀呢?
下片“去年燕子”两句,借写燕子把上文欲说而未忍多说的话,又进一步做了一点吐露。前后联系在一起,才能更深入体会词人的处境。张炎身世前文已知,其国破家亡却经常或被政治逼迫北上大都,或因生活所迫,居无家所,家无常址,如同飞燕一样羁泊无定,浪荡天涯。“去年燕子天涯,今年燕子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