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词话·手稿本·肆贰（2 / 2）

美刺、投赠、怀古、咏史并非不可作，但终究难以触及诗词作品的内在美。滥用典故、堆砌辞藻是创作诗词的大忌，诗人或词人要忠实于自己的思想和感情，这是最重要的，典故、辞藻等不是不能用，但万不可喧宾夺主。

诗歌最动人之处在于心灵的感悟与哀痛。隶事之句，化用无痕则添彩，生搬硬凑则失色，而要高于古人意境或者能发掘新意者，非有大才而不能用。诗词之道，强学不来。诗人最重要的是忠实于自己的内心，对花巧精致的追求实为其次。稼轩、小山、方回、白石均是此道高手，但以其才力，自能驾驭自如，不着痕迹。后人画虎不成反类犬，徒劳无益。

虽然王国维极其重视文学的社会功用，但是，他要的是纯文学、美文学，而不是那种急功近利、着眼于教化的假文学、半文学。纯粹文学虽无具体之教化，却蕴藏精神之大用。

怎样才是纯粹文学，王国维在著名的《宋元戏曲史》的《元剧之文章》中提出了“古今之大文学，无不以自然胜”的观点，着重推出了其代表之篇章元杂剧（元曲）。这就是人们很熟悉的元杂剧为“中国最自然之文学”的著名立论。元曲如何最自然呢？按照王国维的说法，美刺之作，杜甫、韩愈、陆游等等大诗人亦难免其俗，然而最自然的元剧，其作者“非有名位学问”，无致仕劝戒之包袱，创作目的“非有藏之名山，传之其人之意”；他没有任何顾虑和框框，“关目之拙劣，所不问也；思想之卑陋，所不讳也；人物之矛盾，所不顾也”；该悲剧就写出悲剧，一切“以意兴之所至为之”。这就是纯粹之文学。

文学的美是自然的美，是超越功利的美。惟其有真情实感，方能接近文学美的本质；惟其有真情实感，方不拘执于琐屑雕琢；惟其有真情实感，方能使文学与时俱进。文学并非为自己存在，对文学的不忠诚，将使我们的灵魂无处栖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