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词话·手稿本·肆(2 / 2)
来为温庭筠的词定论,肯定其具有过人的精妙、艳丽,而未必具有内容上的深闳了。王国维的这一纠正看似只针对一个温庭筠,其实是对张惠言常州词派相关理论的一种强势反驳。
但王国维不赞成张惠言以深美闳约评定温庭筠,并不意味着对深美闳约这一词体体性的不认同,他只是认为温庭筠不堪当此四字而已。在王国维看来,只有五代冯延巳的词才“足以当之”。温庭筠的词毕竟多为青楼歌宴之作,而冯延巳既身居高位,又经历南唐政治的频繁起伏,所以他的词便多少突破了传统路子,而呈现出比较开阔的格局,也内蕴了一种士大夫情怀。
刘熙载《艺概》曾说:“冯延巳词,晏同叔得其俊,欧阳永叔得其深。”冯延巳词的俊美深至是得到后世许多词学家的肯定的,王国维也是其中之一。值得注意的是,王国维对冯延巳词用心颇深,曾手抄其《阳春集》以作诵读之资,可能正是在这种反复的涵咏中体会到冯延巳词的独特魅力。
温庭筠的词作在内容上多是闺阁之事,在气象和格局上比较弱。张惠言说温庭筠的词“深美闳约”,的确是抬举了他。刘熙载说的“精艳绝人”更接近温的风格。用花作喻也许比较容易理解。“深美闳约”好比是空谷幽兰,自有品格;“精艳绝人”
好比初见时宛若惊鸿一瞥,但细看之下,虽则美艳绝伦,却失之神采。而冯延巳的词作虽不如温词艳丽华美,但却有一种清丽之态,如他的《鹊踏枝》一词:“谁道闲情抛掷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长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意境深远,笔法上乘,将那种怅然若失的情感刻画得跃然纸上,确称得上是“深美闳约”。
温庭筠词中最负盛名的当属《菩萨蛮》,让我们看看其与冯的《鹊踏枝》的比较。
《菩萨蛮》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独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贴秀罗襦,双双金鹧鸪。
《鹊踏枝》
谁道闲情抛掷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长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
河畔清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温的这首词浓艳香软,美人慵懒娇柔之态似在眼前。但除了相貌服饰神态动作,其相思苦楚却隐藏过深,情致有被其华丽词藻掩盖之虞。反观冯词,词句远不如温词华美,但自有一种清丽之态。全词情景交融,意蕴深婉。末句“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更是语淡意远,把那种若有所失又若有所期的怅惘表现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