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词话·手稿本·贰(2 / 2)
⑤辛幼安:辛弃疾,号稼轩,南宋著名词人,山东历城(今山东济南)人。与苏轼齐名,并称“苏辛”,历史上与李清照并称“济南二安”。有人这样赞美过他:“稼轩者,人中之杰,词中之龙。”辛弃疾词作热情洋溢,慷慨悲壮。笔力雄厚,艺术风格多样,而以豪放为主。有《稼轩长短句》传世。其人文武双全,二十二岁时,自率义军二千余人投入到耿京的抗金队伍中,后耿京被叛徒张安国所杀,辛弃疾率领五十名骑兵,直入有五万之众的金军大营,将张安国生擒活捉,绑缚建康处死。入仕南宋朝廷以后,辛弃疾历经宦海沉浮,然而终于受人猜忌、不被重用,最后郁郁而终。辛弃疾一生以复国中兴为大业、以气节功业自许,为人慷慨磊落。
译文
古今那些成就大事业、大学问的人,都必然经历三种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这是第一层境界。“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这是第二层境界。
“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这是第三种境界。像这样的语言,只有大词人才能讲得出来。但是,我竟然这样来解释上面的词,恐怕晏殊、欧阳修这些大词人是不会同意的吧。
赏析
《人间词话》赖以成名的数段话中,这一段毫无疑问要占据一个重要的位置。这段话比喻贴切,佳句宛如浑然天成般镶嵌其中,让人称绝。王老先生正是“成大学问者”,说的这些话也正是他的切身感触。这是王国维对历史上无数大事业家、大学问家成功的深刻反思,并作出了核心的概括,又巧妙而形象地结晶在文学意象中。他发现,伟人的成功有共同的内在逻辑,而这种逻辑正分别在晏殊、欧阳修、辛弃疾的三首词的三句话中。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第一境界即入门前茫无头绪、求索无门的疑惑与痛苦。王国维最得意的学问在于史学、古文字学和美学。这几门学问,千头万绪,典籍浩瀚如海,那种想要入门之前的彷徨、痛苦与渴求,用“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来比喻,实在是再贴切不过。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第二境界是叩门时以苦作舟、以勤为径、上下求索的执著与忍耐。古往今来的大师无不经历过此阶段。不执著,无以成。既已入门,注定将为心中的“伊人”把此生消磨。王老先生在乱世之中,一心治学,那种执著、悲愤、孤苦的心境,恐怕不是现代人所能理解的。唯有这种执著与隐忍,才成就了他在近代史上独一无二的大师地位。
“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第三境界则是功夫到处,灵犀一点、参透真谛、已入门中的喜悦与释然。以勤为径,很多人都如此,但是要攀上顶峰,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了。那种灵犀一点参透真谛的大智慧、大喜悦,也只有古今中外各个领域中的天才们能感悟得到。这种顿悟就好比是掉在牛顿头上的那个苹果,释迦牟尼眼前的那棵菩提,一切的一切忽然间都豁然开朗,往昔追寻之中的种种艰辛苦楚,在这一瞬间都得到了完美的补偿。
当然,这些都不可能是词作者的原意,所以,王国维接着又说:“此等非大词人不能道。然遂依此意解释诸词,恐为晏、欧诸公所不许也。”王国维的这段话,鞭辟入里,贴切浑融,其深致款曲已经不止于词话的范围了,假使晏、欧诸公在世,想也无容置喙,不得不叹服王氏的才情与睿智吧。
王国维笃信正统,思想保守。柳永是出了名的浪荡子,在这里他把词作者误记为欧阳修,也许是无心之失,但也反映了他有意无意地追慕古代先贤、把自己与正统的士大夫相类比的思维倾向。老王非不推崇柳永,但相比起柳永的成就,《人间词话》里所提及的柳永的词作少之又少。及至后文老王推崇北宋之词,贬低南宋之词,乃至于几乎片语不提在文学史上独树一帜、成就卓著的宋词大家,和他的性格以及这种思维倾向是分不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