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大风雪中的烛影斧声(1 / 2)
赵匡胤的母亲杜太后是个有传奇色彩的女人。
杜太后闺名杜四娘,是河北定县杜家庄一大户人家的女儿。这年冬天,雷雨交加,道路泥泞难行,年轻精壮的小伙赵弘殷一路奔波要去军营投军,因风雨过大,便找了户人家的屋檐躲避。这户人家的主人见赵弘殷长得高大精壮,仪表堂堂,心下便生出许多好感,邀他入室烤火驱寒。一番晤谈,主人觉得跟前这小伙不光生得帅气,谈吐更是不俗。颇能识人的主人一番探究,觉得这风尘仆仆的小伙不是一般人,将来一定大有作为,就果断地将女儿嫁给了他。于是,正在底层奋斗的青年赵弘殷成了杜家的女婿。
婚后,赵弘殷想从军队中寻出身,开始了行伍生涯。由于军俸微薄,赵弘殷又立身周正,从不抢劫百姓,家里日子过得很窘迫。但杜四娘一心与丈夫苦守清贫,贤惠侍夫,勤俭持家,过着苦中有乐的小日子。赵弘殷有了立身之地,由普通士卒逐步晋身为军官。长子早夭,次子赵匡胤的出生,给这个家庭带来无比的喜悦和幸福。后来三子、女儿和四子相继出生,杜四娘硬是把一个贫穷困窘之家,料理得既温馨又幸福。
赵匡胤在陈桥驿黄袍加身,消息传回仍由后周朝廷控制的开封城,如果被禁军统帅韩通得知下落,困在开封的赵家人很可能都会面临死亡。但杜四娘却毫不惊慌,淡淡地说:“我儿素有大志,他能有今天,自有他的道理。”后来,韩通果然得知赵家人躲在一座寺庙中,便派兵前来抓捕。杜四娘应付自如,在寺庙僧人的掩护下,全家人终于躲过了韩通的搜捕。
赵匡胤登基后,杜四娘成为皇太后,文武百官、熟悉不熟悉的人都纷纷前来拜贺,络绎不绝。一家人喜笑颜开,唯有杜老太后愁眉不展。赵匡胤殷勤地问她咋回事,她长叹一口气,说:“皇帝这个身份,最高贵,也最难。要是做得好,万民拥戴,自然是好的。但要是做得不好,再想退回去做一个普通老百姓,已经不可能了,我能不愁吗?”
赵匡胤听了很感动,皇帝当得特别用心。
赵匡胤皇帝当得越来越好,江山很稳固,国家正一步步完成统一,经济在发展,老百姓的日子也越来越好。
但杜太后一直在观察和思考。
她这一生,一共生了七个孩子,最后活下来长大成人的,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在她眼里,她生下的孩子,个个是人中龙凤。不仅是当上了皇帝的二儿子赵匡胤了不起,三儿子赵光义、四儿子赵光美,也个个出色。特别是三儿子赵光义,当二儿子赵匡胤在外统兵不断征战厮杀,赵光义就时时陪在她身边。她自己本就很有见识,聪明过人的赵光义却总是能不断地带给她新的见识和惊喜。她觉得这个儿子也很了不起,既聪明又乖巧,还特别体贴娘,特别知道娘的心事。他哥哥能做到的事,这个当弟弟的也一定能做到,能做好。
杜太后年事已高,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终于病倒,卧床不起。临终时,赵匡胤又来看望,杜太后抓紧最后时刻,问儿子:“你知道你是怎么当上皇帝的吗?”
赵匡胤眼看母亲病重,心里很是悲伤,没多想,只是随口说:“我之所以能得天下,都是祖上及太后积德!”
杜太后摇摇头,说:“非也!非也!你之所以有今天,是因为后周世宗留下未成年的儿子当皇帝,如果当时后周即位的是位成年的皇帝,你哪有机会荣登九五!”
赵匡胤点头称是。
杜太后坚持最后一口气,说:“我儿,一定要立长君为帝,方能保江山永固。你百年之后,当立你弟光义为帝,光义之后,当立光美为帝!”
赵匡胤想想母亲说的在理,又是母亲的最后遗言,便点头答应,说:“好,我百年后,当立晋王(赵光义)为帝,晋王之后,当立秦王(赵光美)为帝。”
杜太后马上叫来儿子赵光义、赵光美和宰相赵普。她问赵光美:“你百年之后,当传何人为帝?”
赵光美表示,他百年后将把皇位传给赵匡胤的儿子赵德昭。
赵匡胤很高兴,叫来儿子赵德昭,让他叩谢太后。
这件大事板上钉钉。杜太后见长久思谋的心愿已了,高兴地说:“陛下有此意,实为天意也!日后朝廷为帝者皆为长君,可保赵氏江山无虞!他日各不得食言,违反者其罪同大逆,天必殛之!”
然后,她吩咐宰相赵普,当场把议定的事项作为誓约写下来,然后密封收藏于皇宫金匮中,不得向外公示。
这就是著名的“金匮之盟”。
赵匡胤是个守信的人,他随后即任命赵光义为开封府尹。五代以来,中原朝廷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由储君担任开封府尹。赵匡胤对赵光义的任命,似乎明确了赵光义的储君身份。赵光义的晋王身份在宰相之上,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重臣,再加上他小赵匡胤十二岁,按部就班,他将在赵匡胤百年之后,继位当上皇帝。
杜太后精明过人,但糊涂一时。她拉着三个儿子立金匮之盟时,当皇帝的大儿子赵匡胤刚刚三十四岁,虽然赵匡胤的儿子赵德昭才十一岁,但就算赵匡胤像他父亲赵弘殷一样五十二岁就去世,这时赵德昭也有二十九岁,早不是孩子了!
也许在当时那个时代,人的寿命普遍不长,再加上乱世之中,常有不测之祸,杜太后才想到这个万全之策。
她百密一疏的是,有的人排队等着当皇帝,等得不耐烦时,就不想再等了。这样一来,活着的皇帝,只有死路一条。而当上了皇帝的人为了把皇位留给自己的儿子,后面的继位者跟着也没有活路了!
骨肉相残的悲剧,也会滋生于好心、善念之中。
有不少人将赵普与唐太宗李世民时期的宰相魏征相提并论。但是,赵普虽也算得上是中国历史上为数不多的谏臣,但他不像魏征那样的纯粹,他自己的算盘打得也很精。
赵普有自知之明,没有觊觎皇位的野心,但从掌管枢密院开始,他在权力的高处也是非常享受,时不时玩弄一点权术的花活,对有可能从他手里分权的文臣玩点有功不赏、没错也挑出不大不小一堆问题的高级“魔术”,让这些人离权力中心远一点。不过,他对赵匡胤算得上忠心耿耿,天子需要他的时候,他都会恰到好处地出现,要点子出点子,要谋略来谋略,让皇上既用得顺手,又用得放心。
但是,他没想到,自己从来智计过人、老谋深算,竟然一不小心捧了一颗炮仗在手上,眼看着这炮仗在手上“滋滋”作响,他却扔也不敢扔,拿在手里等着它爆炸。
这颗吱吱作响的炮仗,就是皇帝的亲弟弟,晋王赵光义。
赵光义一步不落地跟着二哥,把自己的命运前途全跟二哥绑在一起,在战略战术上都取得了空前的成功。特别是一直疼爱他的母亲杜太后,在临终前让二哥立下金匮之盟,立他为皇储,他心里别提多兴奋了。但兴奋归兴奋,他心里还是有点没底,不知二哥会不会在百年后真的把皇位传给他。毕竟二哥自己有三个儿子,个个聪明,虽然现在都年幼,但二哥只要活到五十多岁,他的儿子们就都长大成人了。兄弟虽是一母同胞,毕竟比不了自己的亲骨血啊!不到万不得已,哪个皇帝不把位子传给儿子,却傻到传给弟弟?
所以,就算有了金匮之盟,他也不信二哥会把皇位传给他。
但是,做皇帝就是一个美梦,这个梦实在太美了,他一旦做起来,就再也不肯走出梦境。何况,母亲杜太后临终时让二哥立下金匮之盟,这就相当于太后下达的懿旨。他觉得自己本来就应该接过二哥的位子,自己当皇帝。再说,当时二哥殿前都点检的位子,还是他黑了张永德才得到的。二哥在陈桥驿黄袍加身,也多亏了他在背后多方经营、出谋划策。二哥的江山,本来就有一半是他帮着打下的。
这样一想,他越发觉得自己当皇帝的梦想理直气壮。
就算二哥到时未必肯把皇位传给他,他也完全可以先准备起来。
他利用担任开封府尹的便利,加上皇弟和晋王的特殊身份,多方经营,四处活动,给自己罗织了一张巨大的网络。
武将方面,除了笼络现任禁军将领,他还网罗了大批以勇武闻名的人才——
洛阳人安忠,一直是赵光义的亲信; 赵州人王超,收在开封府中; 开封人戴兴,留置帐下; 彭城人王汉忠,置于左右; 沧州人张凝,置于左右; 冀州人耿全斌,留置帐下; 定州人王荣,留置左右; 汾州人杨琼,留置帐下。
还有葛霸、王延德、王宾、李琪、高琼等宋初名将和勇武之士,都是赵光义能量圈中核心层的干将。
同时,他笼络了很多文士进入自己的幕府,为自己出谋划策。
石熙载在后周时就是进士,后被赵光义收入自己的幕府,任掌书记;贾琰本是澧州通判,后被赵光义奏请升为开封府推官,长期留在赵光义幕府;魏震、张平、陈从信,都是赵光义吸纳的幕府人才。
赵光义还吸收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才。程德玄善医术,赵光义召他为亲吏,官至押衙;王怀隐原本是道士,善医术,也被赵光义召入内府侍从左右。
朝廷内的大小官员,凡是能拉拢的,赵光义一个也不放过。连赵匡胤自己的心腹太监王继恩,都被赵光义收买,为己所用。
随着赵光义的手越伸越长,罗网构织得越来越紧密,他的羽翼也渐渐丰满了。
赵光义做的这一切,赵普都看在眼里,看得他胆战心惊。他身为宰相,官位虽在晋王之下,但职权范围内的事,他如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旦赵匡胤察觉,以赵匡胤立规矩、讲道理的原则,再加眼里不容沙子的性格,后果将是极其严重的。再说,以前他仗着皇帝的宠信,颇有点作威作福,现在,任由赵光义百足虫一样处处插足、无缝不钻,这也不是他的性格。
他也知道,想有效地制止、控制赵光义,最有效的方式是由赵匡胤出面,皇上一句话,比他处心积虑想破脑袋管用多了。但是,赵光义是皇上的弟弟,是至亲,虽然没有公布,但他知道赵光义已经是皇储了。如果赵匡胤深究起赵光义四处插手的动机来,他该怎么说呀?一般的权臣如果敢这样做,早就是谋逆了。但他敢这么说赵光义吗?他如果不说,赵匡胤要是这么想呢?皇帝想到了,你却故意不跟他说,惹恼了皇上,或是定你一个同谋之罪,哪一壶都不是他赵普能喝得下的。所以,他能做的,最多是偷偷给赵光义干的那些事儿使使绊子,却一个字也不能跟赵匡胤说起。
其实,如果赵匡胤对弟弟稍有警觉之心,赵普的一个小动作,足以让赵光义的野心露出马脚。这年,赵匡胤想重用右谏议大夫冯瓒,对赵普称他是当世罕有的奇才。皇上如此说,赵普不敢不用,就在灭掉后蜀之后,让冯瓒担任川东重镇梓州的知府,他知道冯瓒是赵光义的人,暗地里派亲信做冯瓒的家奴。一年后,那位家奴逃回京城,告发冯瓒会同监军及通判收受贿赂,赵匡胤大怒,召回冯瓒亲自审问。冯瓒理屈词穷,赵匡胤就将他交给御史府审讯,赵普趁机截获冯瓒的行囊,在囊中发现金带及其他很贵重的珍玩,封皮上都写着刘嶅的名字。这刘嶅是开封府判官,赵光义的核心幕僚,冯瓒要行贿,对象肯定不会是刘嶅这种职级很低的谋士,他只是替赵光义出面的代理人。但赵匡胤只是罢免了刘嶅,没有追究他背后的赵光义。
赵普这些不声不响的动作,还是压住了赵光义的一些风头,同时也让赵光义对赵普起了恨意。特别是他得知赵普直接建议赵匡胤传位给皇子后,他就下决心要搬走赵普这块挡着他路的大石头。
一般人动不了赵普,在皇帝跟前说得上话的是翰林学士卢多逊。他经常在皇帝跟前揭赵普的短处,而赵普的短处,赵匡胤也很清楚。有一次赵匡胤突然去赵普家,见大厅摆着十几个陶瓮,便问里面是什么,赵普说是吴越王钱俶送来的海瓜子。赵匡胤好奇心起,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黄澄澄的金瓜子!这时,关于赵普贪赃枉法、强买住宅、伐采木材赢利等控告,一股脑全涌上赵匡胤的案头。赵匡胤早知道赵普手脚不干净,对他权力过大而且滥用职权早就看不惯,更不能容忍的是宰相与皇储争斗,如果发展成中唐那样的牛李党争,将是国家的大祸。于是,他罢了赵普的相位,让他出任河阳三城节度使,授太傅,挂相印,名义上是让赵普颐养天年,其实是让赵普体面地退出了朝廷权力的核心。
赵普被罢相后,朝中大臣无人能约束赵光义,赵光义罗网遍布,羽翼更加丰满。
中国历代帝王中,赵匡胤算是不近女色的一个。登基前,一个贺娟就把他的心给塞满了,登基后,贺娟被追封为孝惠皇后。孝明皇后王氏是他任殿前都点检时娶的继室,只活了二十一岁就死了,让赵匡胤好一阵痛心难过。之后是孝章皇后宋氏。这三位正妻都与赵匡胤伉俪情深,即使贵为皇帝,历史上也未见他有多少嫔妃的记载。唯独有一个女人,让赵匡胤对她深深着迷。
这个女人姓费,是后蜀国主孟昶的妃子,被孟昶封为慧妃,并赐名花蕊夫人。孟昶是风流天子,皇宫极尽奢华,后宫佳丽充塞,但他万千宠爱,全部集于花蕊夫人一身,只要能跟花蕊夫人两相欢娱,所有的国家大事全让他抛到脑后去了。
王全斌破蜀后,花蕊夫人跟着孟昶被押送到汴京开封。赵匡胤早就听说过花蕊夫人,在他看来,这个女人就是误国的祸水,富庶的后蜀六十六天就被宋军给灭了,他琢磨着,这个被叫得比花还美的女人,少说也要担一半的责任。
他让孟昶住到专为他建的房屋里,陪着孟昶一起来的家眷和嫔妃也得了很多赏赐。这些家眷和嫔妃,按惯例,得入宫拜谢圣恩,花蕊夫人也因此入宫见到了赵匡胤。
赵匡胤一身大丈夫气概,对婆婆妈妈的儿女情长向来不感兴趣,但这花蕊夫人之美,在他见过的女人中,是从来没有过的,真是美艳不可方物。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就要看第二眼、第三眼。饶是心如止水的赵匡胤,也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但看归看,他一想到后蜀的今天和孟昶的下场,马上定住心神,说:“真是红颜祸水!”
花蕊夫人跪在地上,一声不吱,身子一动不动。赵匡胤没想到她在握着她生杀大权的皇帝跟前竟然有如此定力,倒也挺意外,便说:“听说你会作诗,能现场作一首吗?”
花蕊夫人跪在地上,低头沉思,过了一会,抬起头来,大声吟道——
君王城上竖降旗, 妾在深宫哪得知? 十四万人齐解甲, 更无一个是男儿!
赵匡胤听罢,吓了一跳。这诗虽是即兴之作,但端的了不得,充满了怨愤、屈辱、遗憾,甚至还有一丝痛恨。但这恨,恨的不是宋军,而是望风而降的后蜀君王。她说十四万解甲投降的蜀军不是男儿,保护不了深宫中的弱女子,像是说恨不得自己化为男儿身,为国为民为个人荣辱,拼杀一场又何妨!这是赵匡胤最为欣赏的豪气啊!
由此,赵匡胤对花蕊夫人另眼相看,再不当她是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
几天后,后蜀国主孟昶离奇暴毙。史料中没有说是谁干的,但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孟昶之死,与南唐后主李煜的暴毙完全不同,没几个人替他惋惜。
很快,花蕊夫人被赵匡胤宣入后宫,纳为妃子。
赵匡胤对花蕊夫人很是宠爱,这么一个不近女色的豪杰,对花蕊夫人的感情却像火山爆发一样。满朝上下,都知道皇上身边多了个妖媚的女人。
这也许是赵匡胤有生以来,最为快意平生的日子。虽说收复荆湖、南汉、后蜀、南唐、吴越,一件件大事都让他振奋,收获满满,但这只是他统一全国过程中的一个又一个环节,只要北汉未灭,燕云十六州未收复,他就心愿未了,算不上圆满。但花蕊夫人就不同,这个天底下最漂亮又最聪明,而且豪气满怀的女人,现在完完整整、一丝一毫都是他的,这种满足感,让他享受了无上的欢悦和快慰。
但是,他觉得自己完整地拥有了花蕊夫人,花蕊夫人却不这样看。
同样是深居后宫,孟昶与她的两情相悦、诗词唱和,对她的百依百顺和无上赏识,早就扎在花蕊夫人的心中。赵匡胤能给她怜爱、宠幸,但摆脱不了赳赳武夫的本性,给不了孟昶那种从骨髓深处焕发的相融相亲。虽然孟昶已久不在人世,她却一直在偷偷地怀念孟昶。
这天,赵匡胤突然来到花蕊夫人的寝宫,看到花蕊夫人正朝着一幅画像焚香膜拜。这画像上的人好像有点儿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赵匡胤便问是谁的画像。花蕊夫人先是略有惊慌,马上就镇定如初,淡淡地说:“此人名叫张仙,是蜀地民间传说的送子神,蜀人家中多挂此像,焚香拜之,能得子嗣。”
这个谎实在高明,不仅遮掩了画中人是孟昶的事实,还把自己拜画像的原因说成是希望得到子嗣,让赵匡胤好一个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