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未离海底千山墨(1 / 2)
赵匡胤按照父亲的嘱咐,径奔复州而来。
复州防御使王彦超,曾和赵弘殷一同驻守岳州,是对过眼神的哥们儿。王彦超十二岁开始行伍生涯,刀枪丛中拼杀出一条血路,不仅战功赫赫,而且为人谦和,善待下属,口碑挺好。
赵匡胤交了父亲的亲笔信,这信果然管用,王彦超出面接见了他。
王彦超只比赵匡胤大十来岁,长得高大威猛,不怒自威,赵匡胤忍不住在心里点了一个赞。
王彦超颇能识人。他眼里的赵匡胤,是个颀长健壮的小伙子,相貌堂堂,龙行虎步,这么出挑的青年,就算把他扔进一万个人里面,依旧挡不住他的勃勃英气。
这种挡都挡不住的英雄气,如果是装的,能装得这么像,那一定是大恶。如果是真的,那定是大英雄,注定不走寻常路,将会是一条倒海翻江的蛟龙。王彦超一直跟随后唐魏王李继岌冲锋陷阵,出生入死,战功显赫。本想着能出人头地,谁知李存勖死于兴教门之变后,本来有望继承皇位的李继岌立时四面楚歌,手下亲随四散逃命,只有他王彦超不离不弃。直到李继岌被杀,王彦超万念俱灰,出家修行,后来在师父的劝说下还俗,才一步步做到复州防御使。复州这个小地方,地瘠民贫,他当下不过是将其作为栖身之地安身立命而已,而眼前这个赵匡胤,他不待在到处是机会的京畿之地,反倒跑到这小地方求出身,这不是南辕北辙吗?
再说了,如果这青年是大恶,他不能容;如果这青年是真英雄,他这小地方也容不下。既然是要得罪人,还是得罪在一切还没有开始的时候吧!
想到这里,他拿出一千钱,送到赵匡胤跟前,说:“我这里地瘠民贫,实在没有好的机会供你施展,你还是到其他地方去试试吧!”
说完站起身,手一抬:“送客!”
赵匡胤连一句话都没轮上说,就被送客,“嗖”的一下,脸涨了个通红!
他更接受不了的是眼前的一千钱,当时物价飞涨,一千钱只能抵原来的十文钱,勉强够买三四个馒头,也就能顶两顿饭。
面对这样的轻蔑,赵匡胤却没有半点勇气拒绝,一是他的肚皮真的饿了,很需要这一千钱买馒头充饥,二是他还要顾及王彦超与父亲的关系。
他拿过这一千钱,头也不回地出了王府。
他出门就去了随州。
随州刺史董宗本,也是赵弘殷的知交好友。
董宗本人不错,一眼就喜欢上了赵匡胤,不仅让他住在家里,还马上给他在兵营派了个活儿,守城门,兼着当教习,教兵丁武功。
随州兵营清一色的本地兵,二愣子、三青子扎堆儿,听说来了新教习,一口的京城官话,虽然人高马大看着威风,但这些二愣子、三青子没有一个肯服气的。也就一会儿工夫,这帮小子装作自来熟,赵匡胤往那儿一站,他们马上围上来,凑着个大笑脸,一个接一个说想“练练”。
练练就练练!赵匡胤把齐眉棍往边上一搁,捋起衣袖,不想多费劲,直接给他们来了个“群练”,那些应手招式一群兵弟弟都还没看出个子丑寅卯呢,一个接一个直接就趴地上了。
这一练很有效果,满满一营兵马上服服帖帖的,懂规矩、讲道理了。
拳头下的道理,自然是谁的拳头大,谁就是大哥了。
赵匡胤当起大哥来很习惯,像是又回到洛阳夹马营当孩子王。但他一回董家,就在董宗本的儿子董遵诲那儿碰了个硬钉子。这董遵诲跟赵匡胤同岁,也是在舞枪弄棒中长大,一身好功夫,十分自负,加上又是刺史的独养儿子,上下人等无不让他三分。他还是随州军营的牙校,整个军营都对他服服帖帖。这天他有事不在军营,回到营中听说整个军营全让赵匡胤“练”服了,就像自己碗里的一块肥肉被另一双筷子挟走,他心里特别不舒服:你赵匡胤不就是我爹收留的流浪汉吗?竟然到我的地头上撒野了!
后来,只要他在军营里,就处处跟赵匡胤作对,能让赵匡胤多别扭就让他有多别扭,还要让赵匡胤把所有的别扭全搁心里压着。
有一次,董宗本来兵营开会,会上赵匡胤刚说了两句,董遵诲马上跳出来反对,赵匡胤据理力争,他就嚷嚷着硬找碴,董宗本提醒他注意态度,这小子竟然袖子一甩就走了,连他爸也一起晾了。
这天早上,董遵诲来到随州城门口,登上赵匡胤看守的城楼,一副故作神秘的样子,对赵匡胤说:“真是奇了怪了,我昨晚做了一梦,梦到你看守的这座城楼上空,盘旋一条黑蛇,招来黑压压一片黑云,我拿箭射那黑蛇,那蛇却化作一条巨龙,要来吃我,差点吓死我了!你帮我解解,这到底是个什么梦?”
赵匡胤当然明白,董遵诲说的黑蛇指的是自己,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董遵诲这是嫌自己碍了他的大事呢!这人器量如此狭小,既然不能相容,就把随州这片天让给他吧!
回到董家,赵匡胤收拾好行装,向董宗本一揖到地,感谢他的收留之恩,只说自己另有所求,出了随州,来到岳州。
赵弘殷曾做过岳州防御使,在当地官声颇好。
赵匡胤本想凭一身武艺博取功名出身,不想连连碰壁,进入岳州后,仍然没有找到合适的栖身之所,无奈之下,弄了辆独轮车,在岳州城乡跑起了买卖。
至今,当地还有很多关于赵匡胤的传说和遗迹。
这天,赵匡胤来到岳州北部的一个村子,村里有座大庙,供奉的是轩辕黄帝,黄帝身披黄袍,犹如金身,村民就将这庙称作“金神庙”,村子跟着叫作“金神庙村”。
时值大暑,赵匡胤走得一身大汗,便坐在金神庙前一棵大树下乘凉。他看到田里禾苗枯萎,土地龟裂,一副大旱模样,就拦住路上一位老者打听。老者摇摇头,说:“已经一个多月未下一滴雨,再不下雨,庄稼都要干死,今年就是大荒年喽!”
赵匡胤问:“一点办法也没有吗?”
老者接着摇头:“种田人靠天吃饭,能有什么办法?十年难成庄稼汉,一年做成个买卖人。我们种田人,苦啊!”
赵匡胤说:“我有办法让老天下雨!”
老者忙问:“贵客有何高招?”
赵匡胤指着眼前的金神庙,气不打一处来,说:“把庙里的金神抬出来,抬到太阳底下暴晒,他是黄帝,权力很大,把他晒热了,自然会上天去行云布雨!”
老者吓了一跳,双手直摇:“使不得!使不得!他老人家是保一方平安的大神,怎能惊动!”
赵匡胤二话不说,直接走进庙里,凭着一身力气,把那尊金神扛了出来,放在了太阳底下,对老者说:“他安享百姓香火,却不保地方风调雨顺,晒的就是他!你快叫四个汉子来,把这不尽天职的大神抬起来游街示众!”
老者想不到这外来客如此胆大,细想他的话也在理,便回村喊来了四位小伙,将金神摆在一张八仙桌上,绕着村子,在大太阳下足足走了快两个时辰,才把大神搬回庙里。赵匡胤对神像说:“挨晒的滋味好受吗?再不下雨,明天晒你一整天!”
真是奇怪,晌午一过,天上竟然真的下起了瓢泼大雨,禾苗立竿见影马上返青,四望之地,一片青葱!
全村百姓好不欣喜,直把赵匡胤当作神,请他进祠堂做客,端出金神庙村特有的金神油条请赵匡胤品尝。饿极了的赵匡胤大快朵颐,连连称好!
次日一早,赵匡胤辞别时,金神庙村全村出动,一齐欢送贵客。他们在村里挑选了八名男童,身穿华服,作各路神仙装扮,抬在八仙桌上,浩浩荡荡地把赵匡胤送出去很远。
后来,金神庙村把这个欢送仪式保留下来,经过发展,形成一种名为“抬故事”的民间风俗,一直沿袭至今。每年农历正月十五,金神庙村必会发起“抬故事”,二十多张八仙桌上,分立各色人物,形神兼备,统领者必是“赵匡胤”,浩浩荡荡地走街串巷,热闹非凡。
这件事也让赵匡胤印象深刻:原来老百姓如此淳朴,只要帮他们实现一点小愿望,他们就能把你当神来敬!
从此,善待百姓的心愿,就在赵匡胤心里扎了根。
这天深夜,在外行走了一天的赵匡胤回到住处,饥肠辘辘,便到街上找吃的,但大多数店铺已经打烊,只有不远处一简陋的食肆还有微光。他上前一看,店家正在收拾,见赵匡胤进来,忙说:“客官,实在抱歉,小店要打烊了。”
赵匡胤饿得很,便说:“不论好歹,你给我做点,能充饥便好!”
店家好心,见全天食材差不多用光,只剩几片莲藕、一点面糊和肉末,便将莲藕切开,把肉末夹在藕片之间,裹上面糊,放入油锅煎好,端给赵匡胤。赵匡胤一口下去,唇齿生香,一时风卷残云,把满盘莲藕吃了个精光,连嘴都顾不上擦,就问店家:“你这莲藕做得实在好吃,这菜叫什么名字呀?”
店家临时凑合着专为赵匡胤做的,哪有什么菜名,就随口说:“就叫‘藕夹’吧!”
从此,藕夹成为湖北孝感的一道民间小吃,流传至今。
吃了藕夹,赵匡胤干脆做起莲藕生意,用独轮车贩卖岳州莲藕。
这天,外地来了个大客户,专收岳州莲藕,出价公道,而且有多少就收多少。赵匡胤推着独轮车,一趟接一趟给这位大客户运莲藕,脚不沾地般一路小跑,旁人一天运个六七趟,他少说也要运个十来趟。这客户见他这样能吃苦,不禁多看几眼。
晚上,累了一天的赵匡胤到一间酒楼吃饭,进门便见那位客户坐在里面。正巧那位客户也看到了他,便站起来朝他招手,请他过去。
赵匡胤过去,作了一揖,客户说:“我正好一人,我们一起喝个痛快吧!”
赵匡胤见此人气宇轩昂,浑身无一丝商人气,反倒隐隐然透出一股豪迈,让他觉着亲近,也不客气,打横头坐下。
原来这客户姓郭名荣,从山西来岳州,做南北货生意。他问赵匡胤:“我见你干活肯下死力,赚的是辛苦钱,却大大咧咧毫不在乎蝇头小利,很不一般呢!”
赵匡胤道:“我只想挣些盘缠,多些历练。”
郭荣一听,来了精神:“兄台只想挣盘缠历练,莫非志在四方?”
赵匡胤点头称是,将在复、随二州的遭遇顺便说了。
郭荣点头,说:“天下向来不缺英雄,是英雄缺了出头天!”
他又问赵匡胤:“英雄多起于草莽,初时,也能一呼百应,但多像一阵风,狂飙一过,便寂然无声,能成大事者,终究寥寥无几。岳州莲藕,天下一绝。藕是何物?荷之根也!荷上承雨露,下扎泥实,所以叶茂根深,乃成其大!观天下英雄者,个个豪迈,多能气贯长虹,然气虽满,根未实,所以难成其大!”
赵匡胤问:“敢问英雄根从何来?又如何化根成藕?”
郭荣端起杯,跟赵匡胤一碰,手在头顶画了个大圈:“天下就是英雄的大池塘,百姓便是池底泥,英雄生根,当生于天下百姓。知百姓根,学百姓智,惜百姓食,怜百姓苦,更要安百姓命。如此,方能根深叶茂,成为大英雄!”
赵匡胤站起身,长揖及地,道:“今日聆听高论,茅塞顿开!”
郭荣连忙起身还礼。
赵匡胤道:“功名富贵,不过狂飙卷地,终不可恃。唯有为天下苍生,扶危济困,方为大英雄、真豪杰。立志当立天下志,求名当求万世名!”
郭荣大赞。
两人谈得好不开心。赵匡胤问郭荣:“足下谈吐不凡,定非凡人,怎会甘于经商呢?”
郭荣笑道:“家父乃行伍之人,常年在外带兵,少问家事,一大家子经年累月,坐吃山空啊!没法子,我只好出来做点买卖,补贴家用!”
赵匡胤好生佩服。当下带兵在外的人,谁不是家财万贯、财源滚滚。这郭家竟然只凭以前积蓄养家,用度不够要靠经商贴补,这样的人品襟怀,真是了不得!
这位郭荣,便是后来的后周世宗柴荣,他和赵匡胤在岳州的相识相会,堪称中国历史上的“双龙会”,为后来的历史进程打下深深的伏笔。
岳州的经商生涯,让赵匡胤更接地气,更加懂得底层百姓的生活疾苦。
后来,赵匡胤离开岳州,又来到襄阳。
在襄阳徘徊多日,没有找到能让他留下的地方,还花光了盘缠,他又到了吃了上顿缺下顿的境地。
襄阳往北,不远就是开封,不几日就能回家,这不是他的选项。
往西北或西南,是后蜀,他细细打听过,蜀地虽富,但从上到下,全是小富即安的心态,这样的小日子不可能长久,更不是有作为的地方。
返身向南,南平国倒也不远,但不过是弹丸之地,国王高从诲人称“高无赖”,靠着偷偷摸摸当强盗混日子。
楚国刚死了皇帝马殷,几个儿子为争皇位斗得热火朝天,你死我活。
再往南是南汉,版图不小,国力也不错,但皇帝刘是个奇葩,只用阉人治国,戾气盈天。
东南两国倒是很有实力。南唐要疆域有疆域,要财力有财力,自西晋末年衣冠南渡起,南朝人文风物就不输中原,残唐之后,更超拔于中原之上,接续传承。但徐温弑杨渥,徐知诰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掏了他的老底,这种乱乎劲儿,也不比中原好多少。
吴越国也是富庶之地,国泰民安。但大老远的,不论中原王朝怎么迭变,每朝新立,都是忙不迭地上表祝贺,俯首称臣,分明只想做关起门来睡太平觉的富家翁。
真是四顾茫然。
但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得填饱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