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女皇末路(2 / 2)
“将军今日之富贵,是谁赐予的?”
“是大帝。”他所说的大帝,指高宗李治。
张柬之趁机说:“大帝的儿子已处于张易之兄弟的威胁之下,将军难道能袖手旁观,不起来报大帝的恩德吗?”
“我要报德!”被感动的李多祚,对天发誓,“我一切听你吩咐!”
然而,若要使政变取得成功,还必须取得太子李显、相王李旦的支持。李显是政变集团拥戴的人物,政变的目的,就是要将他推上皇帝宝座,使李唐皇室复辟。李显具有号召全局的政治地位,政变若想成功,就必须以李显的名义。敬晖承担了动员李显的任务,他寻找与太子接近的机会。当时李显在宫城的北门起居,桓彦范和敬晖谒见李显,密陈政变之计,李显答应了。负责疏通与李旦关系的是袁恕己,袁恕己也完成了使命。
一切准备妥当后,张柬之派人去请为官在外、任灵武道大总管的姚崇,姚崇自百里之外赶来京师。张柬之听说了姚崇的到来,喜道:“一切完备了。”
在李派忙于准备之时,武则天的势力日渐衰弱。长安四年(公元704年)底,武则天的身体状况严重恶化,长期深居洛阳宫的寝殿长生院里。从这年的最后几个月起,女皇卧病不起,有二张侍在寝侧。长久卧床,武则天信息渠道不畅通了,如同一只年老的老虎失去了嗅觉和视力,她已经不能有效掌握外朝的动静了,这给她的决策带来巨大的不便。
长安四年十二月,洛阳街头出现了许多榜文,没有署名,但内容都是相同的:说二张要谋反。谋反要有兵权,而张氏兄弟没有一个是掌兵权的。与二张接近的人,大都是些文士,也没有一个是掌兵权的。只是在张柬之大范围的人事调动之后,张易之等人产生了疑惧,才推荐武攸宜出任右羽林大将军。实际上,委任武攸宜以军职,也是由张柬之安排的,是稳住二张的一种策略。然而,从另一方面看,张氏兄弟的能量也不可低估。没有掌握兵权的二张,却掌握着一种特殊权力,那就是武皇的宠信。二张可以被称为天子的近臣,是接近权力顶峰的人物。如果二张兄弟利用这种权力,为己图谋或打击政敌,那是很可怕的。比如,他们突然假传圣旨,罢免张柬之等人的职务,乃至废黜李显的储位,会令李唐派措手不及。所以,李唐派不能容忍这种情况延续下去。宰相崔玄试图将张易之兄弟从武则天身边驱走。武则天病稍愈,宰相崔玄对女皇说:“皇太子、相王,都是有孝心的,都可以服侍陛下汤药。宫禁重地,请陛下千万不要让异姓的人出入。”武则天没有理睬。看来,说二张要谋反是张柬之他们放出来的烟雾,为制造政变寻找借口;而频繁调动禁军首领则更是政变的前兆,如果武则天敏锐的话,这种信号她是不会无所察觉的。这也许就是老年政治的悲哀吧。
看看张易之兄弟当时的精神状态,他们对末日的来临似乎是有预感的。杂史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
张易之当初建了一所富丽堂皇的府第,晚上有鬼在墙上写:“能得几时?”张易之令人把字迹削去。第二天字迹又出现了。就这样写了削,削了写,前后六七天。最后张易之在“鬼书”下也题字:“一日即足。”从此再也没有“鬼书”了。
张易之的兄弟张昌仪曾对人说:“丈夫当如此:今时千人推我不能倒,及其败也,万人擎我不能起!”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状态!?真是途穷末路,倒行逆施啊。这也反映了为什么二张得到武则天的真正信任,现在,他们看到了武则天的末路,也就是看到了自己的末路,但无力扭转。因为他们才真正做到了与武则天“君臣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只能任车子向深渊滑落,能做的就是最后的疯狂。
神龙元年(公元705年)正月,武则天的病加重了。她的寝宫里不断传出令人忧心的消息。她的身边依然只有二张兄弟陪伴着。一场政变就在眼前了。
经过周密准备,张柬之等人在正月二十二日发动了政变。政变部队分作两支:一支是“北军”,即守卫皇宫的部队,有一千骑兵,五百步兵。他们的任务是要包围皇宫,进攻长生殿,迫使武则天让位。这支队伍由张柬之、桓彦范、敬晖、崔玄、杨元琰等率领。另一支是“南牙兵”,他们的任务,是当北军进攻宫廷之际,严密守卫首都各要害地点,包围张昌宗的家丁,控制其府第。名义上由相王李旦率领,实际上则是由袁恕己负责指挥。李多祚等人另有任务,被派去迎接李显,请他出面主持政变。
计划是周密的,各方面的人事关系都已疏通好了。但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如何才能通过玄武门这一关。由于玄武门是通往宫禁的主要门户,统治者常以精兵守之。不掌握玄武门,政变就将失败。
现在,守卫玄武门的,是一支名唤“千骑”的精锐部队。千骑的前身是“百骑”,由唐太宗建立,他挑选了一批孔武有力,特别是箭法高强的人组成“百骑”,太宗出猎的时候,百骑就簇拥在他的鞍前马后。后来,武则天又将它扩展成为“千骑”。千骑的指挥官是殿中监田归道。田归道与武三思、二张的关系不错。但在政变这个重大问题上,他支持李派。
政变发动以后,敬晖等派人去见田归道,要求他交出千骑的指挥权,受到田归道拒绝。田归道事先没有参与政变,他对张柬之等人的行动有所疑虑,必须要有权威人物出面,他的疑虑才会消释。这个权威人物就是李显。李显到了玄武门,田归道的疑虑消释了,打开了门。大群手持雪亮兵器的人奔向武则天起居的长生殿,惊恐万状的张易之兄弟俩被找了出来,斩于殿下。
政变的首领们进了长生殿,多年以来他们一直都是怀着敬畏的心情站在武则天面前,今天终于不同了。武则天听见嘈杂的声响,从床上坐起。她一点儿也没有失掉她的尊严。“谁造的乱子!”她习惯用这种权威的口吻说话。“张易之兄弟谋反,臣等奉太子之命,将他们处死。事先没有奏闻陛下,罪该万死。”人们答道,一边把李显推到了前面。
武则天看见了儿子李显,大声斥道:“也有你!赶快回去。他俩已死,你也该称心了。”李显素来害怕武则天,这时更答不上话来。桓彦范迈步上前道:“臣斗胆冲犯陛下,太子不能回去。先帝以太子付与陛下。陛下早当将主位传与太子。今求陛下退位,太子登基。”
听到这些话,武则天非常镇静,把站在面前的一排官员逐一看了一看,她看到了李湛。李湛是李义府的儿子。李义府虽流死于远地,但在上元初年,武则天赦免了他的妻、子,让他们回洛阳。如意年间,还赠李义府扬州大都督的职位。死人虽然已不能受用,但李湛却沾了光。
“怎么,还有你李湛!你和你父亲曾受我厚恩。还有你,崔玄。我亲自提拔的你。我真想不到!”李湛答不上话。崔玄道:“今天所为正是报答陛下之恩!”
武则天知道自己是无可挽回了,于是,她对于这次行动给予了高度的评价,并表示为了养病,她将放弃政权,政权由皇太子掌握。从法律上说,李显的帝位,便由这道制书的赐予。政变成功了,近半个世纪的武则天统治时代结束了。
神龙政变后,武则天被迫退居后宫。如果身体条件好一点儿,她肯定会利用时机,出面领导反政变的。但她身体实在不行了,她已经放弃了这方面的尝试。她现在所要做的一件事,便是给予谋划政变的张柬之等人狠狠的一击!但在近乎被软禁的情况下,她手中已无权,她的方式便是利用中宗代她去施行这一击。
政变后,武则天移居上阳宫。中宗去宫中拜见她时大吃一惊。原来,老年的武则天善自粉饰,即使子孙在身边,也察觉不到她的衰老。移居上阳宫后,不加粉饰,加之身心枯槁,结果面容憔悴得令中宗难以接受。武则天抓紧最后的时间,向儿子泣诉:“我自房陵迎你回来,本来就是要把天下授给你,而五贼贪功,惊我至此!”中宗也悲泣不止,伏地拜谢死罪。借此之机,武三思等得入其谋。第二年,张柬之等五人被杀。
不过,张柬之等人的死武则天是看不到了。神龙元年冬,她驾崩于上阳宫仙居殿,终年82岁。她死前的遗嘱很简单,又意味深长。她说:“去掉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附葬在高宗的乾陵。陵墓上立一块碑,上面一个字也不要写,功过由后人去评说。王皇后、萧淑妃两家以及褚遂良、韩瑗、柳奭等所有受牵累的人,都恢复其姓氏和官爵。”女皇当时的心境应是万籁空明,她所挂怀的不是当年缠斗的政敌,不是今朝嚣张的新贵,甚至不是刚刚死去的二张。
从起点奋斗到顶峰总是需要漫长的努力,可是反向的过程却来得总是非常突然,有时只在朝夕之间。隋炀帝、武则天、唐明皇,都不是昏庸无能的人,肩挑的都是盛世大国,可是,败亡都如山崩一样不可阻挡。他们的共性都是过分沉湎于安乐享受,丧失了政治家应有的敏感。美酒把猎狗的鼻子熏晕了,还怎么能闻到狼的气息?
武则天年高病重,李显在狄仁杰、张柬之等人的帮助下,逼武则天让位。武则天还李归唐,结束了自己的政治统治。
武则天的一生,是精于权变的一生。她从一个普通的才女,经过宫廷权变,当上皇后,继而成为辅理朝政的“二圣”之一,并被尊称为天后。羽翼丰满之后,她亲临朝政,并建立起自己的大周帝国。在她的政治生涯中,她把至高无上的权力当做自己的终极追求,为此费尽心机甚至于不择手段,她的眼光始终专注于唐王朝的兴衰,正如林语堂所说:武则天的期望堂皇而远大。她真正关怀的,唯一觉得有兴味的是大唐帝国。
作为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武则天一生在政坛上叱咤风云,她精于权变,以驭马的方法驾驭群臣,实现了半个世纪的有效统治。历经权变,归于空明,武则天的墓碑上无字无评,一切功过留与后人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