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临朝称制(1 / 2)
在大唐的历史上,居然有三天没有皇帝。
嗣圣元年(公元684年)二月十一日,皇子李旦率领全体王公,在武成殿向武后进献皇太后年号。出人意料的是,没有新君即位。三天以后,武则天派武承嗣送去一道诏书,封李旦为睿宗,居于东宫。睿宗再也不在公众之前露面。更为奇怪的是,无任何理由,更没有捏造的法律依据,这位睿宗“皇帝”便在东宫被幽禁起来,禁止与大臣外人通信息。睿宗只得对一切不听、不看、不说。他逆来顺受,知道自己活着是供给母亲武后大权独揽的一个合法根据而已。几个大臣曾窃议此事,立遭被贬谪出京。武则天正式临朝称制。
高宗死前留下一道遗诏:政事由嗣皇帝处理,如果有军国大事不能决断的,才由天后兼决。对于掌政决断24年的武则天来说,这个遗诏对她作了很大的限制。弘道元年(公元683年)十二月,高宗和武则天的第三子李显作为中宗登上皇位。她感到了权力的失落,她不接受,要临朝称制。先代嗣皇帝年幼而太后“临朝称制”,指的是太后临朝听政,自称曰“朕”,且以皇帝制诏的名义发号施令,是母后代行君权的一种正式形式。天皇遗诏并无委托天后临朝称制之意,故武则天无据可以临朝称制。而且旧君新丧,新主刚立,朝中和地方都有不安定的因素,必须坐稳屁股才能双拳出击。
为了稳定局势,武则天不动声色地作出了一系列人事安排。
第一步措施,她加授皇叔祖泽州刺史韩王李元嘉为太尉,霍王李元轨为司徒,石州刺史舒王李元名为司空,豫州刺史滕王李元婴为开府仪同三司,络州刺史鲁王李灵夔为太子太师,皇伯父相州刺史越王李贞为太子太傅,皇叔父安州都督纪王李慎为太子太保。加封一事发生在皇太子即位后一星期,是新君上任第一批的新封职,比新宰相班子的组成尚要早。太后史无前例地一口气加授这些地尊望重的亲王为一品大员,目的是恐其生变而安抚其心。因为这些亲王都是重要地方的世袭刺史,均食有大封邑,地位高有名望。很早以来,每在新皇帝登基之时,这些亲王是最不稳定的因素,因此,已经对宫廷斗争规律相当熟悉的武则天首先就要让他们定下心来,不使致乱。
第二步措施就是调整原班宰相的阵容。其时,名望较高的重臣中,李敬玄因征吐蕃战败,后来又假称有疾病而被高宗贬逐,李义琰已年老致仕,戴至德、郝处俊、崔知温等都先后病死,文武全才的裴行俭亦去世,薛元超恰以老病请求退休,朝中元老重臣仅剩刘仁轨。她将太子少傅、同三品刘仁轨提升为左仆射、同三品,仍为西京留守。她把受先皇顾托的裴炎从门下省迁到中书省,掌握出旨的权力,连宰相议事厅--政事堂也从门下省迁到中书省,以方便他掌握和作业。黄门侍郎、同平章事刘景先升为侍中,兵部侍郎、同平章事岑长倩升为兵部尚书,黄门侍郎检校右庶子、同平章事郭待举升为左散骑常侍,吏部侍郎、同平章事魏玄同转为黄门侍郎,并皆由资浅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升为资深的“同中书门下三品”衔。武则天还提拔左散骑常侍韦弘敏为同中书门下三品,北门学士刘祎之为中书侍郎。武则天对这些品级相对较低的官员大胆任用,目的之一是要对旧格局重新洗牌,二是要让新人升迁后能感恩效力。
第三步措施,武则天派遣相对可靠的左威卫将军王果、左监门将军令狐智通、右金吾将军杨玄俭、右千牛将军郭齐宗四人分别前往并州、益州、荆州、扬州四个大都督府,与当地府官共同镇守,旨在加强这几个军事要地的防卫力量。将新近平定京北绥州(今陕西绥德)造反势力的大将程务挺提拔为左骁卫大将军,并命他与右领军张虔勗同赴洛阳,分别任命为以本官检校左右羽林军,统领北衙禁兵,以防不测。
就在高宗去世后短短的十几天之内,武则天砍出三板斧,安抚王室,升迁宰相,分防警备,果断及时,井井有条,稳定了高宗去世后的局势。以中宗李显为名义上的皇帝,武则天实际掌握一切大权的新朝廷,就这样在洛阳宣告成立。高宗去世带来的权力交接工作,由于武则天的精心安排,没有出现任何动荡。
夺取一部分权力后,应该先消化稳固后再追求更高的目标。吃一口,看一看,消化一下再吃,不要总想一口吃个胖子。攫取权力也要注意节奏,打打停停,蓄势而待发。而在权力交接的动荡背景下,武则天为巩固权力最先要做的是稳住蠢蠢欲动的对手,占领重要的位置,加强警戒和防范力度。
公元684年用了三个年号--嗣圣、文明、光宅。因为这年的大事太多了。武则天废中宗为庐陵王,立第四子李旦为皇帝,自己临朝称制。改东都为神都。逼死了废太子李贤。徐敬业等人在扬州发动大规模造反,三个月即被讨平。杀权相裴炎。武则天有这样一种习惯,就是每发生一件重大的事情,即以改年号来表示纪念。她还采用了新旗帜,金紫两色,浮华炫耀。武则天颁布了一道圣旨,整个政府机关都换了表示欢乐喜庆华美的名称。金殿左侧的门下省更名“鸾台”,右侧的中书省更名为“凤阁”,御书房更名为“麟阁”,尚书省改为“文昌阁”。这一切都显示了昆仑山顶上王母娘娘的神仙福地。要使她在人间的职位和宇宙的组织相配合,于是朝廷的六部也改了名称“吏部”改为“天部”,“户部”改为“地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各改为春、夏、秋、冬部。其余的省、寺、监、率之名,悉按各部门的职权范围确定其名字。这标志着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武则天改官名,依据是《周礼》,她似乎迷恋古代礼仪。而那些古礼早就不为儒生们所用了。但正如她自己说的是“因时而立号”“适事以标名”,她就是要和前人有所不同。
在武则天执政的前几十年的时间里,她一直是垂帘听政,接待臣下和接受朝臣、万邦使者的朝觐,与臣民总有一帘之隔。尽管很不适宜,但她作为皇后、太后,她又必须这样做,按宫廷规则行事,向传统习惯低头。而现在,她既然要做一国之君,怎么能还与臣下相隔、躲躲闪闪呢?她是君王,驾驭天下,应该像所有男性皇帝那样,展现皇帝的风采,展现她非凡的威仪、气度,让万民敬仰。因此,武则天决心打破女子不能见外人的陈规,走出帷帘,大大方方地与臣民接触。在拜领“宝图”的大典中,她已经撤去了帷幕,风采照人地主持庆贺仪式了。
垂拱四年(公元688年)十二月,武则天率领睿宗皇帝、皇太子拜洛水,受宝图。朝廷内外的文武百官,少数民族各部落酋长,邻国的使节也都雇驾随行,沿途仪仗逐队行进,各种雅乐齐奏。及到洛水,司礼官员已经设起祭坛,武则天亲临致祭。她头戴冕冠,身穿衮袍,徐步登坛,皇帝与太子随后而上,焚起香烛,案前供着“天授圣图”。内外文武百官、部落酋长各依次站立,各种珍禽、奇兽、异宝陈列在祭坛之前。乐队演奏着武则天亲撰的《唐大享拜洛乐章》14首,已经谱曲让乐队将奏。这么盛大的场面,为唐兴以来所从未有过的。
次年(公元689年)正月,武则天又在明堂大宴群臣,祭祀天帝、祖先。太后身穿帝王的服饰,腰带上佩着三尺长的大圭,手执二寸长的镇圭,为初献,皇帝为亚献,太子为终献。先祭昊天上帝,次及高祖、太宗、高宗,再祭魏王武士彟,然后祭五帝。祭祀毕,武则天登上则天门,宣布改元“永昌”,大赦天下。次日,武则天坐在明堂宝座上,接受百宫朝贺。第三天,她在明堂布政,并颁布九条政令以训导百官。这一年武则天66岁。
这两次盛大活动武则天都是按照天子的规格主持进行。她实质上是在宣布她是名副其实的君主,无人敢阻挡她。
当上皇帝的武则天在皇家祭祀的大礼上遇到了一个难题,那就是李家祖宗和武家祖宗的牌位如何摆放的问题。李唐的天下虽然已经改姓武周,但武则天认为周是承唐而建的,武则天是大唐帝国的合法继承人,而不是篡唐。她自己登基称帝本身,是以武代李。这就给朝廷的礼仪之官出了个大难题,毕竟这种事情没有先例可循。最终还是武则天拍板,把武氏祖宗的神主迁进太庙。原在长安的李家太庙改为享德庙,四时仍祭祀高祖、太宗、高宗,其他各室闭不再祭。然后,大享明堂,祭祀昊天上帝,百神从祀,武氏祖宗配享,李唐三帝亦同配。通过这种调和手段,她把最伤脑筋的李家和武家的祭祀问题总算解决了。这是特殊人物在特殊情况下“发明”的特殊祭祖政策。这种特殊的发明,只有不拘一格的武则天才想得出来。
中国古代提倡谦恭,提倡不在人前显示。这些都不适用于武则天。作为一个政治人物,她需要不断在人前树立起她的公众形象。要么规模盛大,以显示她无比的权威;要么简单朴素,以显示她的和蔼平易。大众对她的印象,很多就是通过一两次仪式定形的。武则天利用礼仪的一个突出特点是敢于突破陈规。这样做一是环境所迫,一是性格使然。武则天在这方面是成功的。毕竟,在宏大的仪式上,人们关注的是那个威风八面的主角,有谁真正在乎是否合乎旧礼呢?
武则天像所有开国君主一样:专权揽权。这一方面是她有极强的权力欲;另一方面,权力像娇媚的女子一样依偎于强君和强臣之间,哪方更强她就会投入哪方的怀抱。高宗在位时期,外朝宰相与武则天的权力拉锯战始终不断。她和宰相争夺权力有两种主要的方式:一是在外朝的宰相班子里安插自己的亲信;二是在禁中设立私人势力,以分宰相之权。
高宗死后,从武则天临朝称制起,女皇威权统治21年,前后一共用了75个宰相,是历史上空前绝后的创举。这75相之中,有69人可以查知,其中有19人被杀,起码有22人被流贬,合起来折损率已逾总数的一半,且大多因政治因素招祸。他们朝不保夕,无力对抗君权,也轻易不敢有所作为。75相在这21年里,任期短的如武承嗣与武三思仅任了9天宰相。大约诸相的平均任期只有三个半月,比太宗时的更换数高出三倍。更换频、任期短,要维持政府稳定、政策延续已经不易,更别说什么拓展。在君相的竞争中,宰相彻底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