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红河三角洲拉锯战(1 / 2)
永安之战来得快,去得也快,这番激战使塔西尼意识到,红河三角洲将是今后越军进攻的重点,也是他期望中的主战场。塔西尼立即着手修筑一条“完备的”防线——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塔西尼防线”——意在稳固防守,在防守中消耗越军。
塔西尼防线沿着红河三角洲的边缘修筑,东起北部湾边的鸿基,向西延伸到陆南、北江、北宁,它的西部顶角在越池、永安一线,再经永福、山西,南至宁平一线。整个防线彼此呼应,以能够用炮火相互支援的小据点组成。在外侧与防线平行的地带,法军破坏了数以百计的村庄,强迫几十万居民迁入防线以内的“控制区”。到1951年盛夏,塔西尼在这条防线上建成了600多个据点,到年底又完成600来个。最后,塔西尼防线共由1300个据点组成,总共使用了20个营(两个整师)驻守。驻守塔西尼防线的主要是保大的军队——塔西尼一再要求保大政权加速征兵,最后单独镇守塔西尼防线。
设置塔西尼防线的着眼点,是要把法军机动力量腾出来掌握在手中,用于决定性的战斗,通过胜利最终掌握战场主动权。这时,塔西尼扮演的角色就不仅仅是一个将军了,在战争硝烟大团大团地向红河三角洲飘去的当口,塔西尼颇具外交家气质地与住在越南中部古都顺化的越南末代皇帝保大频繁往来,不住地给予对方鼓励。
保大皇帝阮福永瑞(1913—1997),一生经历有如传奇,但当时正在万分愁苦之中。
阮福永瑞前半生的历史颇似中国末代皇帝溥仪。他于1913年出生在顺化,是越南最后一个王朝——阮朝——皇帝的嫡系子孙。自从越南沦为法国殖民地,阮朝几代君主大都俯首帖耳充当傀儡,也有几人与作为宗主国的清朝皇帝有过联系,试图恢复阮氏君主昔日的荣光,但其结果不是被鸩杀,就是遭到法国殖民者的废黜,或者是流放孤岛,饮恨终身。在19世纪末的中法战争中,阮氏君主曾与中国清朝皇帝书信往来,言语中流露出对失去的主权的怀念,这使法国殖民者大为不满。中国和越南划定两国陆地边界之后,法国殖民总督总是对孑遗的阮朝宗室戒心重重。
阮福永瑞的父亲是“启定皇帝”。启定的一生是在越南日益殖民化的痛楚中度过的,一方面是法国总督和驻印度支那司令官的武力威胁,另一方面,越南各地反对法国殖民统治的斗争此起彼伏。启定自幼担惊受怕,寝食不安,终于一病不起,中年驾崩。
1926年1月8日上午,未满13岁的阮福永瑞于父亲入葬后一个月在顺化即阮朝皇帝位。这天薄雾缥缈,香江无言地流过顺化,沿江两岸匆匆搭起的小祭台上香火如星,残香随风吹散。皇家长安殿里一片繁忙,大臣们往来奔走。待登基时辰到来,文武百官在掌玺大臣身后跪拜下去,各色锦袍连接在一起,闪闪发光。阮福永瑞登上宝座,阶下百官一叩到地。但是在场的法国总督和法国将军依然直身仗剑而立,使少年阮福永瑞心中感慨万端而不能发一言。
阮福永瑞的“年号”为“保大”,他当了阮朝末代皇帝之后,人们经常以“保大”相称,使许多人渐渐忘记了他的真名。阮福永瑞是比较早熟的,从幼年读书之时起,就羡慕日本的“明治维新”,他希望自己踏着明治君臣的遗迹奋起直追,恢复越南的独立。对于他来说,这种“独立”自然也包含着三千里故国江山。
对于法国的殖民统治,阮福永瑞心里十分矛盾,表面上却装聋作哑。他认为自己一方面离不开法国的保护,一方面又要时时提防。少年的阮福永瑞不时走上宫殿的露天平台凭栏远眺,只见顺化城里树木成荫,棕榈树、椰子树、缅桂花高低错落、绿色参差。阮福永瑞的疑问在于,在这片富庶的热带土地上,如果有了现代文明和现代的组织机构,越南能摆脱保护国的控制吗?
越南保大皇帝阮福永瑞
保大登基不久颁发了第一号政令,将国家政权从皇帝手中转移给枢密院国家行政机构,在阮朝统治区实行君主立宪制。同时,他颁发一道谕旨,准许自己去法国留学。
1927年,14岁的阮福永瑞走出皇宫,远渡重洋到了法国。他在法国整整学习6年,先后就读于孔多塞公主中学和巴黎政治学院,并在成年不久与一位毕业于瓦索寄宿学校的越南小姐结婚。1933年,20岁的阮福永瑞回到越南,期望在越南推行“新政”。当时,他已经知道阮爱国的名字,但是他打算从另一个方面来努力,使越南摆脱殖民化的境地。
回到了越南的阮福永瑞很快陷入一筹莫展的境地。越南中部虽然勉强保留着阮朝政治体系,官员由设在顺化的小朝廷任免,但是这一切都要经过法国“钦使”的同意,否则任免无效。保大政权已是名副其实的傀儡政权,就连阮福永瑞要给手下的人颁发一枚勋章也要经过法国三个有关部门的批准;甚至是给自己的汽车换个轮胎,如果没有守库的法国军士签字也办不成。
回到了顺化的阮福永瑞很快就消沉了,他整天打猎、打桥牌,似乎与世无争。岁月无情,他的悲剧幕布就此正式拉开。
1940年9月,风云突变,日本军队进犯越南,法国驻印度支那司令德古中将在西贡千方百计维护法国维希政府的利益,与日军妥协。不久,胡志明领导的越南独立同盟(越盟)宣告成立。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烽火之中,阮福永瑞决心作壁上观,最后收渔翁之利。
1945年初春,日本在太平洋战场已经败定,末日不远了。日本帝国的军事重臣们却幻想保持住与南洋各殖民地之间的唯一物资供应线,于3月9日夜晚向印度支那的法军发起突然进攻。3月11日,正在山林里打猎的阮福永瑞被一小队日军包围,把他带回顺化。荷枪实弹的日本军官命令阮福永瑞在24小时内取消越南的保护国制度,并且宣布独立。在刺刀下,阮福永瑞一切照办,真是一转瞬之间,他变成了天皇陛下的附庸。阮福永瑞发表声明,废除当年与法国订立的“顺化条约”,转而与日本共建“大东亚共荣圈”。
阮福永瑞没有想到的是,日本帝国的总崩溃接踵而来。8月14日,日本宣告投降。8月18日,阮福永瑞在内阁会议上提出他最后的幻想,把政权交给越盟,但是在越南保持君主政体。然而,这一切都太晚了。
8月22日,拥护越盟的15万人拥进顺化,要求保大皇帝退位。23日,越盟顺化市委向保大发出最后通牒,命令保大交出全部权力和武装。至此,保大已经别无选择。1945年8月30日下午,保大在顺化皇宫午门外交出象征权力的金印和宝剑,他宣读了“退位诏书”,其中的一句话在越南家喻户晓:“我愿做一个自由国家的公民,胜过做一个奴隶国家的皇帝。”
胡志明领导的越南民主共和国成立后,局势错综复杂。胡志明认为,保大虽然投靠过法国和日本,但此人仍有一定的民族独立意识,在越南公众中还有一定的影响,因此从建立统一战线着想,邀请保大以“平民皇帝”的身份参加越南临时政府,任政府顾问。保大同意了,还陪同胡志明参加了1945年10月11日在河内举行的日本受降仪式,并与胡志明一起做过一次全国范围的视察。
但是,保大不愿意与阮氏小朝廷彻底决裂,也不愿看到胡志明领导越盟取得胜利,遂于越法战争大规模爆发之前,只身来到香港住下来,过起醉生梦死的寓公生活。
倒是法国殖民当局没有忘掉保大这位“夜总会皇帝”,当几个大攻势过去,越盟进入农村和山区坚持游击战争,法军越来越不能自拔之际,巴黎决心再打保大这张牌。法国派人到香港找回了保大。1949年3月8日,法国总统奥里奥尔与保大换文,扶植保大再次粉墨登场当皇帝,要他保证越南留在法兰西联邦内,同时拥有无主权可言的“独立”。这个傀儡政权出现之后,在世界上反响并不大,只得到美国、法国等国和韩国的承认。不过,就保大的内心来说,他确实想通过这个机会,建立自己的武装,并进而再建“越南国”。1950年元旦,保大复位,又成了越盟的对手。
1945年10月11日,日本受降仪式在河内举行。胡志明(前排左三)和保大(后排中)一起出席
1951年,法军“塔西尼防线”示意图
边界战役大败,法国临危换将,塔西尼来到越南,和保大保持了良好关系,双方各有所图,但在构筑塔西尼防线上却意见一致。“塔西尼防线”大致成型的时候,越军的新一轮进攻又开始了。
1951年2月初,韦国清向中共中央军委报告,越军总兵力的情况及其分布是:
越南劳动党中央将整个印度支那划分为10个“联区”,即越北联区(越南北部边境一带),然后从北至南分为3、4、5、7、8、9联区,其中的第9联区靠近西贡。此外还有“北老联区”(越南西北一部和老挝上寮地区)、“南老联区”(越南南方一部和老挝南部),以及“高棉联区”。
此时,越军正规军计有:
第308师,下辖3个团,1.6万人。
第312师,下辖3个团,1.3万人。
第316师,下辖2个团,7000人。
第304师,下辖3个团,2.1万人。
第95山炮团,2000人。
第151工兵团,1600人。
侦察、通讯、警卫、运输各两个营,3000人。
即将组建的正规师、团有:
第320师,主要由第3联区地方部队升成,将于1951年4月组建完毕。
第325师,主要由第4联区地方部队升成。
第34重炮团,待组建后将由中国部队给予装备和训练。
第99运输团,将在当年雨季组建。
越军地方部队情况:
在越北联区,第148独立团直属越军总部,下辖9个大队,总兵力约有1.6万人,具有师的战斗实力。
第3联区,第320师组建后还有地方部队1.85万人。
第4联区,第325师组建后还有地方部队1.17万人。
在越南蜂腰地带以南的第5联区,越军地方武装也很活跃,已经有5个团,兵力近2万人。
在其他各个联区,地方部队有一个团至两个团不等。
但是在越南南端的第7、8、9三个联区,陆上联系被法军阻断,连电台也不能正常联系,所以总部对他们的指挥很弱,主要由劳动党南方局来领导。
在老挝,越军有两个团分别进入上寮和中、下寮活动;在柬埔寨,越军有一个营时而到那里活动。
到1951年2月,越军总数约为20万人,其中在越南北部约有11万多人,在越南中部约有5万人,其余散布在各地。
经过两个月休整,越军于1951年3月决定发动东北战役,又称“黄花探战役”,主战场选择在越南东北海岸城市海防以北32公里的基隆煤矿附近。那是一个半丘陵地带,水网稻田点缀其间。20世纪初,越南民族英雄黄花探曾在那里抗击法军。
越军将于东北战役中使用在原第174团基础上发展起来、刚刚组建的第316师,进攻越南重要海港海防和重要煤田鸿基之间的“塔西尼防线”东起点上的小镇冒溪。实施战役的指导思想仍然是围点打援,将第308师和第312师放在第 316师后面,寻找战机歼灭法军的有生力量。这一带是法军力量比较薄弱的地方,这次战役的意图也不大,如果歼敌5个营就算完成了预定计划。为了迷惑法军指挥部,越军总部命令在红河三角洲南端的第304师和第320师向修建中的“塔西尼防线”南部实施佯攻。从3月中旬开始,越军3个师共7个团(第312和第316师各欠一个团)经长途行军集结到越南东北部战区。
中国军事顾问团随越军总部行动。
红河中游战役结束之后,中国军事顾问即提出,战役结果表明,和法军纠缠在平原有许多不利,不容易打歼灭战。不如向西北地区转移,开辟巩固的西北根据地。但是,顾问们没有说服越军的高级将领们,于是又提出先攻打越中边界线上的重镇芒街。因为边界战役后期,法军一度撤离芒街,不久又卷土重来。中国顾问建议先打芒街,理由是那里背靠中国,打下来之后可以稳固防守。但是越方表示不愿意打芒街,原因之一是那里的法方守军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溃退入越的中国国民党军残部,他们为法方所收留。越方认为他们的战斗力较强,怕进攻时伤亡太大。越方还是希望进攻18号公路沿线。
经协调,中国顾问同意了越方意见,东北战役遂按计划实施。按越南战史的说法,战役自1951年3月20日发起。
中国军事顾问团在越南中央根据地居住的竹楼
向东北战区的行军多在雨天中进行,中国军事顾问和越军战士一样艰难跋涉。顾问团秘书王振华回忆说:
这次战役地区靠近中国边境,顾问团首长韦国清、梅嘉生、邓逸凡都去了,我随行。记得这次顾问团是在一支越军小部队护送下单独向前线进发的。
行军时天气很不好,遇上了大雨。有一天说是预定要走18公里,我们听了都很高兴,18公里算什么呀。早晨出发后,尽是在大山里转,翻过了好几座山。中午时吃的是饭团。下午下起雨来,道路泥泞,我们一路摔着往前走,目的地总是到不了。吃过晚饭以后天就黑了,我们只得在树林中露宿。一片荒山野岭,没有人家。越军护送分队的战士砍来些树枝,找来了芭蕉叶搭成一个小棚子,让韦、梅、邓住进去,其实到后来韦、梅、邓的衣服也全湿了。我们则裹着雨衣靠在树上睡觉。那雨下了一夜,真正是凉透了心。第二天天亮我们又走,走到中午才赶到昨天预定的目的地。哪里18公里呀!后来才弄清楚,这个18公里是越军一位参谋在地图上用直线距离换算出来的!
行军中,第308师顾问王砚泉找到韦国清,提议:“最好不要进攻这个方向,因为这一带河流成网,法军兵舰随时可以增援,我们不容易找到打援的地方。”韦国清告诉他:“这件事越军总军委已经决定,我们就不要多说了。我们在这里当顾问,工作有一定的复杂性,我们要特别注意和越南同志搞好团结。”
战幕拉开,最初的战斗和永安之战一样顺利。越军在1950年3月23日和24日晚间一连攻占了兰塔、陆内、芒内和松周四个法军小据点,引诱法军增援。但是法军没有动静。这一带法军兵力薄弱,不敢轻举妄动。越军两个师在红河三角洲南部的佯攻也使塔西尼一时摸不清越军进攻重点,所以他命令冒溪法军坚守勿动。
越军等了三天,战机不至,即以第308师和第312师各一个团攻占18号公路边的两个小据点秘则和长白。法军陆军仍然按兵不动,倒是江河舰队出动了三艘轻型驱逐舰和两艘小登陆舰,从水路靠近越军,使用舰炮猛烈轰击越军进攻部队,造成了越军的伤亡。
既然法军还是不动,越军便再逼近一步,越军总部命令第308师进攻冒溪小镇,第312师攻击冒溪煤矿。
冒溪煤矿战斗首先打响。第209团经侦察发现,冒溪煤矿守敌不过140余人,遂定于28日夜间11时发起攻击。不料前进部队在途中受到了法军炮火的拦截,不得不隐蔽起来等待天色完全黑下来再接近攻击地点。到了天黑行动,经过一条小河时,炮火阻塞道路,耽搁了时间。等到第209团主力通过了阻塞区,带路的尖兵却迷了路,直到29日凌晨3时多才进入攻击阵地。越军不得不一进阵地即投入战斗,体力受到很大的消耗。
没有想到,冒溪煤矿守军顽强抵抗。外围阵地被越军突破后,本来就为数不多的守军退入矿区一幢三层小楼房死战。越军攻击部队一度占领了这座楼房的底层和第二层,守军退到顶层,以手榴弹顶住了越军的进攻。越军运上炸药爆破,但没有炸塌楼房,退守房顶的守军一个反击反倒把攻进了底层和二层的越军杀伤了不少,并将越军赶出楼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