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接受点排:招安后改头换面(1 / 2)
在绿林道上,并不是每一股土匪都想着被招安,很多大土匪头子本来就是把跟政府作对当成是自己的本职工作。被朝廷招安,往往就意味着你叛变了绿林道,忤逆了江湖规矩,成为为朝廷卖命的鹰犬,传到江湖上是要被笑话的。但张作霖并不这么认为,乱世出枭雄,时代乱了才有土匪生存的空间,一旦时局变化,土匪不过是乌合之众,要做一辈子土匪是不现实的。在张作霖看来,懂得适时调整职业规划的人才能步步高升,那些只看眼前而没有长远规划的人,往往会很快就被时代淘汰。
1901年前后是东北土匪的黄金年代,在这一年,无数的东北汉子离开家乡,跑进深山老林里拉杆子扯大旗投身绿林。因为就在1900年,八国联军闯入北京,慈禧太后拉着光绪帝仓皇“西巡”,紫禁城里无人当政,最高权力机构相当于一时处于真空状态,加上列强哄抢地盘,俄国排兵南下,1901年的中国,几乎处在前所未有的混乱中。这个时候,太后老佛爷和皇上万岁爷都忙着逃命去了,哪里还顾得上万千黎民的死活?而政府的武装因为腐败严重,也已无法承担维护地方安全的责任,所以,各地的士绅和财阀都自己出钱,请当地的乡勇组织乡团,除了保护地方的安全、维护地方的秩序,更主要的是保护这些士绅和财阀的财产。所以,一时之间,土匪和大团相继出现,到后来,土匪也是大团,大团也是土匪,发展到最后,局势已经不受这些士绅和财阀控制了。
但是到1901年,清政府与八国联军签订了《辛丑条约》,等到1902年1月8日,慈禧和光绪皇帝回到北京城,混乱的局势便逐渐平稳下来。虽然之前人们形容清政府是如何摇摇欲坠,其实自八国联军进北京以后,清政府的新政并没有像人们所说的那么失败,诸多不平等条约(尤其是庚子赔款)虽然涉及了大量赔款,但庚子年(即1900年)的混乱局势很快就得到控制,清政府并没有完全一蹶不振。庚子年后,清朝的经济快速恢复,外国投资逐年增加,中国人自己的工商业也发展势头良好。所以,东北的土匪武装自然就逐渐失去了生存空间。
皇上还朝以后,虽然还是难逃被困瀛台的局面,但慈禧太后回来了。有了当家人,各地军政长官也不敢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开始着手改善地方事务。土匪虽然凶悍,但到底斗不过当兵的,再说有吃有喝有了热炕头,谁还总是跑出去做脑袋别在裤腰上的营生?没有了土匪,大团也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更为关键的是,当地的清廷官员到处张贴榜文,要求解散大团,否则朝廷就要出兵来剿灭。但问题在于,组成大团的这些人以前都是无业游民,甚至是为祸乡里的地痞流氓,解散了大团,这些人就没有了正当工作,难免就会重操旧业,等于是给社会带来了不安定因素。
张作霖的这个大团尤其如此,这个大团里不仅有八角台当地的地痞流氓,有自别处慕名投奔而来的,还有一些是在绿林道上颇有名声的匪枭。别看他们组成大团的时候,在张作霖的指挥下保境安民,和当地绅商相处得极为融洽,但如果让这帮人在八角台就地一解散,他们从按月领俸禄的武装人员,恢复成没有经济来源的闲杂人等,那还不把八角台给折腾个底儿朝天?就算他们不再为非作歹,让这么一帮土匪、地痞待在八角台,总不是一件让人踏实的事情。
其中的利害关系,作为八角台商会会长的张紫云自然心知肚明,所以他就琢磨着给大团寻找一个出路。思来想去,最好的出路莫过于让政府将他们招安,当然,在决定之后,他得叫张作霖来探一探口风。如果张作霖不愿意,这件事情可就变得棘手了。哪知道张作霖心里恰好也在做这个打算,毕竟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张作霖也明白,土匪少了,他们没有什么事情做,天天闲着也会生出事来。所以张作霖也在为自己想着去路,想来想去,只有投官这条路较为可行,当时他正为没有门路犯愁。张紫云跟张作霖一说,张作霖便欣然同意,二人遂一拍即合。
但问题在于,要向政府推荐张作霖,光靠张紫云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于是张紫云就去找当地的乡绅们商量,主要是商量怎么处置大团:第一条方案是继续保留,大伙出钱养着;第二条方案是就地解散,出了啥事自己兜着;第三条是大家一起联名推荐给官府,争取收编。当时局势稳定,乡绅们也不愿意再出钱养着大团,就地解决又恐怕滋生祸患,于是就同意联名推荐给政府。
八角台当时隶属于新民府,于是,绅商们就联名写了一封推荐信,托人交给新民府的知府曾韫。曾韫是个蒙古族人,属于镶黄旗,镶黄旗在八旗里属于“上三旗”,多归皇帝亲自率领,所以在清廷中属于和皇家比较亲近的一支。这个曾韫在晚清的蒙满贵族里,还算是个没有堕落到底的,他是附生出身,虽然不免有宗亲照顾的因素,但多少还是有点儿墨水的。这里多提一句,后来辛亥革命爆发的时候,曾韫被新军俘虏,女佣张妈带着自己的养女逃离府衙,张妈的养女辗转到北京八大胡同里做起了青楼营生,艺名便唤作“小凤仙”。
在张紫云等人的推荐信上,八角台的士绅对张作霖极尽赞美之词。曾韫看过之后,便对张作霖有了些许好感,于是便接见了张作霖。张作霖到知府衙门拜见曾韫时,好好拾掇了一番,并且以弟子身份行叩见礼,称呼曾韫为老师,说话温文尔雅,完全不似大多数武夫那般莽撞和粗鄙。前文提过,曾韫是个半吊子读书人,当时行伍之人都流行“文人之兵”,哪怕肚子里没有多少墨水,也装出一副读书人的清高姿态。曾韫多半就是这种人,而张作霖恰巧也是个半吊子读书人,所以他的这副做派可以说是正对曾韫的路子,加上对曾韫毕恭毕敬,更是给曾韫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于是,曾韫在送走了张作霖以后就将收编民团为政府所用的思路,整理成了一个折子,递给了自己的上级增祺。虽然曾韫和增祺的名字很像,但却不是本家,增祺是纯正的满人,属伊拉里氏,是镶白旗,曾任齐齐哈尔副都统,后出任福州将军,充船政大臣,兼署闽浙总督,于1898年出任盛京将军。总体来说,增祺的能力可能还不如曾韫,但人家出身好,是满人,在清朝末年,八旗子弟严重腐化,但凡能够骑着马跑两圈,就算是栋梁之材了。增祺固然无法和清末的良弼、端方相比,但比起辛亥年间的瑞徵、荫昌来,还是多少有些见地和魄力的。
就在曾韫将改编张作霖的大团的折子递给增祺的时候,增祺其实也在考虑如何处置这些多如牛毛的大团,当时有人提出“化私团为公团”,但是地方官员里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支持的人认为,这些武装既然已经成形不如纳为己用;反对的人则认为,这些武装大多都没有经过正规军事化训练,人员混杂。但是在综合了这些意见以后,增祺本人则比较倾向于接收这些大团,与其放纵这些人为祸地方,不如召入政府中听用,遂决定“化盗为良”。于是,曾韫的折子正逢其时,增祺当即就给予了批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