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上高台,耍手腕(2 / 2)
看到杜月笙在做手势时脸上露出的凶狠劲儿,万墨林这下子才明白了:怪不得杜月笙对汪寿华这么亲切,看来这一场晚宴是一场鸿门宴啊。
为了保证这次行动能够一举成功,杜月笙从来没有对他身边的任何一个人提起,整个杜公馆中除了杜月笙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同时,为了确保行动的机密性,这次行动的人都是张啸林的人,而这些人突然被安排进杜公馆中埋伏了起来,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一件什么样的事情,只能预感到自己在干一件极为隐秘的事情。
天色完全暗下来,宅院内外人影憧憧,很快又恢复平静。大门内负责的是张啸林的两个得力干将,其余的人都全部在暗处隐蔽下来。大门外的“机动部队”也变得悄无声息,包括两辆汽车,一辆停在华格臬路通往李梅路的转角处,一辆停在杜公馆大门口,完全看不出里面有人在严阵以待。
杜月笙一直坐在大厅的太师椅上,双目低垂,一动不动。自从踏进上海滩,打打杀杀许多年,直接或间接做掉一个人,似乎用不着犹豫。但从他一心想摘掉“黑社会”这顶帽子那天起,对这类事体便越来越谨慎了。特别是汪寿华,杜月笙虽然与他未曾谋过几次面,但对他还是十分欣赏的,单凭汪寿华能拢住上海80万工人这一点,他就是个英雄。更为重要的是,汪寿华的身后还有80万工人。杜月笙无论如何不愿意把自家放在80万工人的对立面,成为千夫所指的罪人!
就在这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突然一阵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由远而近,杜月笙倏地坐起来,侧耳倾听,张啸林、万墨林等人也齐齐望向墙上的自鸣钟,差五分钟就到八点了,应该是汪寿华到了。
第四节 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
随着一声急促的刹车声,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出现在了杜公馆的门口,随即一个看上去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从轿车上走了下来。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上海工人领袖汪寿华。马上,张啸林安排守在大门口的那两个人便迎了上去,其中一个彬彬有礼地对着汪寿华问道:
“请问您可是汪先生?”
“是的,我就是汪寿华。”
“汪先生里面请,老板吩咐我们哥俩一直候着您呢!”
那两个人一听是汪寿华,马上便将其让进了大门里。随即,杜公馆的那两扇大朱漆门“咯吱”一声紧紧地关上了,大门口的灯也无声地熄灭了。
对杜公馆宽敞的庭院,汪寿华早有光顾,但作为杜公馆邀请的客人走进这个深宅大院,他还是第一次。对杜月笙等人成立“中华共进会”的事,汪寿华早已从报上看到,也知道他们背后站着的是谁。在这种情况下,他竟敢一个人走进这个大院,自然有他的道理——在汪寿华和他的同志们看来,不管杜月笙、张啸林、黄金荣等人的势力再大,也不可能和上海滩80万工人相比,一群只知道欺负街头小贩和那些不敢反抗地软弱商家的小混混们,若敢和武装工人纠察队较量,纯粹是拿着鸡蛋往石头上碰,精明的杜月笙、张啸林、黄金荣怎么会算不清楚这笔账呢?当然,汪寿华和他的同志们都没有想到的是,蒋介石会借助帮会势力向共产党领导的工人纠察队举起屠刀,也压根儿没有想到杜月笙等人会秘密拉起一支流氓武装队伍。
毫无防备的汪寿华就这样踏进了杜公馆中,等他走到灯火辉煌的一楼会客厅之中时,一股子不祥地感觉才在他心中升起,偌大的会客厅中灯光璀璨却空无一人,连个佣人的影子都没有,更别提有什么酒宴了,这让汪寿华感到颇为不可思议。不料,偶尔一抬头间,另一幅景象让他始料不及——坐在会客厅较暗处的一张椅子上的张啸林,正睁着一双闪烁着凶光的豹子眼盯着他,一旁站着的几个黑衣壮汉也都满脸杀气地望着他。
“不好,被人算计了!”
一看情势不对头,汪寿华低声喊了一嗓子后马上转身逃跑。不料他刚一转身,带他进来的那两名壮汉马上将他的去路拦住了,还没有等他做出反应,站在张啸林身边的那几个黑衣大汉也赶了过来,直接将一个黑色的头套往他头上一套,其中一个人对准他的太阳穴就是一拳——可怜的汪寿华直接被击晕了过去,像个面袋子一般慢慢地倒在了地上……
这个时候,一直都待在楼上的杜月笙走了下来,冲着大客厅门口大声喊:
“不要让他死在杜公馆中!架出去就好,免得以后客人不敢上门了。”
张啸林对着那几个人挥了挥手,晕过去的汪寿华便被直接塞进了大门口停着的那辆早就准备好的车里面,而汪寿华来时所带的司机等人早已经不知去向了。
车子启动了,车灯也没有开启,黑夜飞车,直接驶向枫林桥。
由于道路颠簸,汽车开出去没有多久,汪寿华就醒了过来。此时,他已经已经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奋力挣扎,无奈嘴巴已经被堵住了,想喊喊不出,身体也被绳子紧紧地捆住了,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徒劳。
“马上就到枫林桥了,怎么处理,用刀还是怎么着?”
黑暗中,汪寿华听到坐在前排的人在说话。
枫林桥是法华两界的的交界处,华界是工人纠察队的天下,说不定就会遇到巡逻的工人纠察队,到那时自己就有救了。汪寿华不再做无望挣扎,他在静静地等待时机,等待着奇迹的发生。
然而,精于策划的杜月笙等人早就想到了,他们晓得工人纠察队的厉害,一旦遇到工人纠察队,这件事情必然泡汤不说,将来还会引来很多的麻烦。所以,张啸林早就对他的手下做了安排,不到枫林桥就直接将其杀死。
“别出声,直接掐脖子吧!”坐在汪寿华身边的一个黑衣大汉说道。
“好,那就利索点,别让出声!”坐在前排的那个人接着说道。
“嗯!”
刚刚还期望出现奇迹的汪寿华,在听到这个“嗯”的声音之后,马上开始激烈地反抗,他猛烈地摇晃着自己的身体,嗓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可是,这一切都无法阻止那双罪恶的黑手伸向他的脖子——随着一生清脆的破碎声,汪寿华的喉结便被捏烂了,紧接着那双黑手紧紧地捏住了他的鼻子……
在汪寿华遇害的同一时间,杜月笙、张啸林、黄金荣等人已经开始指挥“中华共进会”开始行动了——1927年4月12日凌晨2时30分,中国近代史上著名的“四一二政变”拉开了帷幕,上海青帮的大小头目分赴法租界各个预定的集合地点,一群群共进会徒众与流氓打手也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他们身穿玄色或蓝色的短打,腰上扎着宽板带,找到自己所属的队伍后,入队排列,每一小队18至20人,由队长发给枪支子弹,副队长替他们系上臂章。臂章是一匝白布,上面用墨笔写一个大大的“工”字——盗用工人名义,对工人举起屠刀,大开杀戒。
按照预定计划,两多万名流氓打手从南北两面进攻上海总工会和工人纠察队。北面兵分三路,第一路负责攻打设在商务图书馆的工人纠察队总指挥处;第二路攻打商务图书馆对面的商务印刷厂,因为印刷厂里驻有100多名工人纠察队队员;第三路进攻闸北湖州会馆里的上海总工会会所。
南面一路为第四路,进攻工人纠察队的另一处聚集点——南市华商电车公司。
杜月笙调集了法租界绝大部分机动车辆,进攻南市华商电车公司的第四路人马由于路程远,500多人分乘十八九部大小不一车型各异的汽车,全都熄灯在黑暗中由集合地点驶往南阳桥。
其余三路人马,先出发的整队步行出击,后跟上来的搭汽车前往。
上万名“中华共进会”的徒众从法租界出发,步行穿过大英地界,分批由外白渡侨、乍浦路桥、四川路桥、自来水桥、天后宫桥渡过苏州河,沿北四川路、北江西路和北河南路齐头并进,直扑各自的攻击目标。费信惇果然配合积极,每一条通往华界的道路都豁然敞开,各路全无阻碍。交界的地方洋兵麇集,枕戈待旦,铁丝网机关枪准备齐全。“中华共进会”的人马一过,各路口立即封闭,机关枪架好,铁丝网关牢。
四路人马全部出发后,杜月笙、黄金荣、张啸林、金廷荪等头脑人物马上前往法租界西门路紫祥里,在宽敞明亮的“中华共进会”总部里遥控指挥。
按照整个计划,最先开战的是攻打南市华商电车公司的第四路人马。但这一路出师并不顺利。他们对华商电车公司开火后,睡梦中的工人纠查队员被惊醒,一个个从床铺上跳起来,火速披挂上阵,对“中华共进会”的流氓武装展开猛烈的还击。
“中华共进会”的500多人分为三队从三面对华商电车公司展开攻势,他们原本以为胜券在握。但是,他们没想到纠察队手里有机关枪——在电车公司东南西北四面,各架一挺水冷式机关枪,等到他们一进攻,这四挺机关枪密集扫射,弹如雨下,很多的流氓混混还没有来得及退回去就直接被打成了马蜂窝。
进攻受挫,他们只好打电话向总部求援。接电话的是张啸林,他一听工人纠察队的四挺机关枪便把手下的流氓混混们都给吓住了,气得破口大骂道:“你们真是一帮吃白饭的,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办不了?直接扔炸弹炸掉他们啊!”
“机关枪在钢筋水泥的工事里面,炸弹很难扔上去。而且进攻地点都很空旷,根本找不到一点儿掩护,而且拿机关枪的射手打得很准。”
张啸林一听,知道事情非常棘手,马上扔下电话听筒跟杜月笙讲了一遍。
“这还能难住人?”
杜月笙反问了张啸林一句话,直接走到电话跟前拨通了王柏龄的电话。
王柏龄,字茂如,时任国民革命军第一军副军长,是蒋介石最为倚重的将领,此次行动蒋介石先是派来了杨虎和陈群与杜月笙等人接洽,随后又派来王柏龄的部队来做杜月笙等人的后盾。其实,杜月笙跟王柏龄也很熟,二次革命刺杀徐宝山的时候,杜月笙还住在黄公馆的灶披间里,但由于他善交游,很得王柏龄赏识。当时王柏龄苦于无计刺杀徐宝山,杜月笙帮忙摸情况,出主意,最后联络了与徐宝山有过古董交易的古董商,将炸弹藏在一只花瓶里,以“宋瓷均窑朱砂红花瓶”的名义,让古董商带入扬州徐公馆,终于将徐宝山炸死。
“喂,茂如兄,我们这里进攻遇到了困难,兄弟们死伤惨重,那帮王八蛋手里有机关枪,我们根本冲不上去。是啊,我们也是有机关枪,但是基本上都没有怎么用过,还是打不过人家,你给我调几门炮过来吧,直接轰死他娘的!嗯,好,好。”
杜月笙放下电话,一脸喜色,转身对张啸林说:“解决了,茂如兄答应给我们借几门炮过来,让兄弟们先坚持住,一会儿就送他们全部去西天见佛爷。”
凌晨5点10分,天际已经显露出了一片鱼肚白,王柏龄就派人给送来了20门小钢炮、四挺马克沁机关枪、12箱子弹以及一个团的穿着流氓混混衣服的官兵。早就被工人们的强大火力压制得气急败坏的流氓混混们一见到这些武器,立刻协助王柏龄的官兵向工人们发动了猛烈的攻击,小钢炮、马克沁机枪对着电车公司一轮狂轰乱射,工人们的防线不到十分钟就被突破了……
然而,英勇无畏的上海工人们是不会如此就轻易屈服的,工人们依托着厂房、大树、矮墙和流氓混混们进行缠斗,杜月笙等青帮大佬指挥的2万多“中华共进会”徒众因此陷入了激烈的“巷战”之中。
等到上午9点30分钟的时候,双方都已经到了筋疲力尽的时候,一直坐山观虎斗的蒋介石马上出动了二十六军进行调停,限令双方在上午11点以前停火,并上缴所有武器。坐镇总部的杜月笙听到这一消息之后非常高兴,马上让流氓混混们上交武器退出战斗。
此时,奋战了一夜的工人们已经识破了其中的阴谋,他们知道二十六军是蒋介石的部队,更知道他们和“中华共进会”的流氓武装是串通一气的。因此,他们非但没有缴械投降,而是直接拒绝了国民党提出的要求。
随后,国民党伙同“中华共进会”的流氓混混们对工人们发动了强攻,战斗又一直持续到当夜9点多钟,最后的结果是上百名工人在这场战斗中英勇牺牲,工人纠察队等工人自卫武装全部被缴械,上海总工会会所和各区工人纠察队驻所均被占领……
第五节 两大亨心生嫌隙
就在“四一二政变”爆发的当天,杜月笙和张啸林这对生死兄弟之间也发生了一次龃龉—— 一张布告成为了杜、张二人关系紧张的导火索,就在“中华共进会”和国民党军队一起向上海工人革命队伍大举进攻的当天下午,上海戒严司令部司令、第二十六军长周凤岐也发出布告,而且遍布上海华界大街小巷。正是这一布告,使得“中华共进会”内部大起纷争……
周凤岐的布告云:“照得本日拂晓,本埠各处忽闻枪声四起,即经派人调查,据报系有工人及莠民暨类似军人持械互斗,势正危急等语。当以本埠地处要冲,偶有不靖,势将影响大局。况当戒严之际,尤不容有此等越轨行动,危及安宁。本部职责所在,不得不力予维持,妥为消弭。当即分饬所部,赶赴各地弹压,不论何方面有不遵约束者,即依照戒严条例,勒令解散缴械,以靖地方。去后,兹据报称:所有各地持械之工人莠民等,势甚嚣张,无法制止,业经遵令一律解散,并将所持枪械,暂为收缴等情前来。似此突如其来之事变,业已平定,深恐地方人民未明真相,转滋误会,合亟布告,仰尔军民人等一体知悉,务宜各安生业,勿得惊扰,致碍治安,倘有不逞之徒,仍敢造谣生事,一经查觉,定当严办不贷,切切!此布!”
当“莠民”、“类似军人”、“越轨行动”、“影响大局”等词语激起大多数流氓混混的不满之情后,杜月笙和黄金荣等人赶忙出面安抚。但是,令杜月笙没有想到的是,张啸林也会因为这张告示而大发雷霆。
“月笙,我们怎么能这样窝囊呢?给别人当枪使了,结果还要被人当成孙子一样吗?这事我越想越生气!”
杜月笙和黄金荣刚刚安抚完手下的那帮小瘪三们,一回到指挥部就迎面听到张啸林的这句话。
“啸林哥,您怎么也口出此言?下面的人不了解,你还不明白其中的关系?”
“我明白什么?他们连我们的枪械都收缴了,这算哪门子买卖,纯粹是亏本买卖!”张啸林端着茶杯,一脸愤恨地说道。
这下子,杜月笙才算明白张啸林为什么也如此的不满了,原来他是为手中的武器被收缴而不满意,作为一名混黑道的人,手中没有了武器那就意味着失势、意味着死亡。
“啸林哥,冷静一下子,我给你说明白吧!”
杜月笙一点儿都不生气,好言好语地说道。可张啸林毛躁脾气上来谁的账都不买。
“我们走!”
张啸林对杜月笙理都不理,回过头,向他的亲随一招手,“今朝老子算是白忙活一场,往后就是天塌下来,看哪个流氓还管这等闲事!”还没有等杜月笙反应过来,张啸林已经带着亲随们走了出去。
“月笙,张大帅这是吃火药了还是怎么一回事?”看着张啸林直接佛袖而去,黄金荣非常的不高兴。
“说来话长。”杜月笙这才原原本本说出了他和张啸林之间的分歧,“一开始,啸林哥和我商量,说这是千载难逢的一票好生意。我们组织自家弟兄给人家去拼命,说到底和当炮灰也差不多,我们不为自家着想,也该想想手下弟兄们。这军粮、军饷、军械总是要有的,他主张先提条件,要求发50万的饷和3000支枪。”
“太贪了,难怪他会发这么大的火!”
“是啊,这事情我也跟他说了,生意不是这么做的。可是,谁知道他这会儿又因为一张布告而大发雷霆。”杜月笙一脸无奈地说道。
“不过,也能理解,现在我们不但没有得到什么,反而还要将自己的枪炮交给人家,谁心里都不痛快,依我看,咱们直接把手中的枪全部放进法租界,这样一来戒严司令部也拿咱们没办法。”
一听黄金荣的话,杜月笙就明白了,黄金荣也和张啸林一样担心武器交出去就拿不回来了,这样的亏本买卖他们怎么会干?
“黄老板,我看咱们还是应该看得更远一点儿,咱们已经都搭上了很多兄弟的性命,趟了这趟浑水,为这点军械落得贻人口实,得罪军方,岂不是因小失大。”
“有道理!有道理!”黄金荣听完后马上点了点头,心里非常的佩服服杜月笙,“这小子的确不是个凡人,能顾全大局,有远见。”
当天晚上,处理好一切事务之后,杜月笙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杜公馆中。他刚刚一踏进大门,一名手下就跑进来报告。
“先生,张大爷已经在大烟间等了你好几个小时了。”
一听手下报告,杜月笙赶紧快步往大烟间走过去。说实话,那会儿张啸林拂袖而去之后,他心里一直觉得很不自在,毕竟都是这么多年的生死兄弟了,还是头一回闹得这么不开心。再者,杜月笙也担心张啸林就此分道扬镳,这样一来大家都实力受损,眼下这种乱世当中只有紧抱成团才能生存下去。
杜月笙一进大烟间,就看到正闭着眼歪倒在压塌上吞云吐雾,灯上烧着的烟泡正发出“嗤嗤”地响声。
“啸林哥,那会儿都怪兄弟不好,咱还是坐下来好好谈一谈,要想把事情做大,胸怀还得大,眼光还得远。”
杜月笙坐在张啸林不远处的一张椅子上说道。然而,张啸林竟然像没有听见杜月笙的话一般,继续抽着自己的烟泡,根本不搭理杜月笙。杜月笙等了一会儿,看张啸林还在抽着烟泡,一点儿都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便起身坐在了张啸林的另一侧,拿起烟管也装上一只烟泡抽了起来。
大约过了近一个小时,两个人才放下了手里的烟管,躺在烟榻上开始说话。
“月笙,我今天不该当众让你难堪。不过,我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要跟你说。”张啸林先开口说话了。
“嗯,有话就直说,咱们这么多年的兄弟了,风里来雨里去,啥挫折没有遇到过,这个关键时候怎么能翻脸呢?”
“说得对。老哥我就直说了,你之前不是说过么,我们就是河滨里的泥鳅,现在整整修行了500年道行才成了鲤鱼,好不容易才能有个跳龙门的机会。可如今呢?我们打败了共产党的工人武装,可这个龙门跳得过去吗?人家不照样把我们当流氓!当莠民!”
“那只是周凤岐的一张布告,不能代表别人的观点,包括陈群、杨虎他们。”杜月笙耐心说,“今天刚打完这场仗,事体还没有见分晓,跳不跳龙门这晌也不会晓得。”
“好,就算是这样,跳不跳龙门我们暂且不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革命军到上海,绝不会像卢永祥换了孙传芳,孙传芳换了张宗昌!不信走着瞧,不出三年,上海滩一准变样,到时候烟土与赌场这两档生意,怕是要彻底铲除。那时候,我们还能像今天这么舒坦么?你想过到那个时候我们该怎么办吗?”
“这个……”
张啸林言辞激烈,杜月笙被问得一时语塞,其实他未尝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是他心里也不确定自己所想的答案到时候一定就会实现。
“月笙,不是我这个人心眼小,你觉得我们两个能跟黄老板比吗?蒋介石是他的门徒,革命军到了上海肯定是他最得势,我们能跟他一样吗?跟着他演这出戏,最后吃亏的还不是我们吗?”
“啸林哥,你说的我不是没有想过。”
杜月笙正准备说出自己的想法,没有想到却被张啸林直接打断了。张啸林说道:“你仔细思量一番,黄老板在上海滩混了多久了?而且黄门的人出道早,很多都有了身家事业,就算有些人还要照他牌头吃饭,他有那么多戏院、茶楼,万八千的人也都可以养活。我们就不同了,除了烟土与赌场,没有其他事业,这些年也都是一手进账,一手出钱,手底下人却比老板要多几倍,到时候难不成叫他们喝西北风去?”
“这个问题我怎么讲呢?只是时局变化太快,就像是钱塘江涨潮一样,一冲过来便是万马奔腾,江里的大鱼小鱼只有跟着跑。这个力量不是哪个可以抵挡得了的。所以我觉得浪潮来了就要赶上去。”杜月笙说道。
“你简直忘恩负义,这么多兄弟跟着你杜某人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大浪来了你就甩下他们不管了,等大浪来了,不只是我们的手下跑不了,就连我们也躲不过,等着被大浪冲走吧。”
“啸林哥,我一直很敬重你,但我也是有脾气的人。我认为,如果不紧跟着新浪潮,就只有死路一条,烟土和赌场的生意我们也不能一直都把持着,江山代有才人出,就算革命军不除了我们,以后还会有人夺了我们的饭碗,就跟我杜某人夺了沈杏山一样!”
“屁话,你以为你是谁,没有你大家都活不下去?我们今朝跟得牢吧,结果怎样?我们是地痞!流氓!莠民!堂堂革命军要是连地痞流氓都除不掉,还算什么革命军?不信走着瞧,我们早晚都是人家要打倒的对象!”
虽然杜月笙不曾被说服,但此时却也无话可说。多年后当他被蒋介石当“夜壶”,特别是蒋介石一次次想把他打倒的时候,他不得不承认张啸林这时的话是对的。
“那你说,眼下该怎么办?”杜月笙激红着脸反问道。
“怎么办?枪都被收缴了怎么办?不过,我们也不是案板上的鱼,现在办法还有一个,我们的武器不是还没有都上缴么?赶紧把剩下的武器都攥在手里,然后把他们让咱们当打手的内幕证据都保存好,最后直接跟他们谈,只要他们能够睁只眼闭只眼,让我们把烟土与赌场的事业做大,那么一切都好说!”
“你以为威胁比你强大很多的人会成功么?我们去威胁蒋介石的结局会怎么样?今天被我们收拾了的工人纠察队不是很厉害吗?结局你也不是都看到了么?再者,你这番话是算谈条件呢?还是讲斤头呢?”
杜月笙没有想到,自己的这番话将本来就怒气冲冲的张啸林激得哇哇大叫:“你说,你说,我是谈条件呢还是讲斤头呢?不管你做不做,我自家是要把这烟赌两档大做特做的!”
盛怒之下的张啸林不管杜月笙的反应,跟几个小时之前一样,一句告辞的客套话都没有,直接一甩袖子就走了。等在大厅里的万墨林见张啸林下来,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准备送他过去。
“我自家过去,不劳你送!”张啸林带着满腔的火药味,怒冲冲地穿过大厅走出了杜公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