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绚烂的烟火,盛大的告别(2 / 2)
母亲拜过之后,又紧张地悄悄走到姐姐的身边,耳语了几句,楚瑶不耐烦地撇过头。
“迷信。”楚瑶说。
“小瑶今年要高考了吧?哎呦不容易啊,都好久没看到你们两姐妹,想好去哪里读没有?”饭桌上,大人总是以孩子作为破题点,打开话闸。
“是勒,我让她爷爷奶奶多保佑保佑,也不求什么,就在这边选个学校读,离家近,以后工作结婚也安定。”母亲连忙应着。
“有这么出息的两个孩子,逞杰和你教育得好哇,等两个都上了大学,你们就享福就行了。”一个亲戚又说。
得了夸奖的父亲渐渐舒展脸部僵硬的肌肉,笑着举起酒杯说“哪里哪里,考个试读点书而已做不了什么。”望了几眼楚瑶和楚璃,咧开的嘴又合上。
楚瑶一脸冷漠地夹菜,楚璃也不作声,作为话题中心的两人此时却像透明人。
沉默还有一个作用,就是将进退两难的困境交给他人。
楚逞杰讪讪地放下酒杯,拿起他新买没多久的白色茶杯,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已经暗黄,“不喝了不喝了,老了身体顶不住。”
在楚璃生病的第二天,楚父也恰到好处地“刚好”生了一场病。
人卧病在床,去不了医院,自然也不用拿着钱包和收费单子到开药窗口。
回家,一盒“大红袍”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正中央,茶叶在沸腾的水中翻滚,水气氤氲,满满一杯,他一饮而尽,还不住地往楚瑶和楚璃这边斜眼,似乎在等待什么。
楚瑶冷哼一声,进入厨房,过了一会儿,搜出几瓶白酒摔在地上,“咣当”一声,将她和妹妹与外面的浓郁气味隔成两个世界。
“我吃饱了,走,我们去放烟花。”楚瑶没理几个大人在饭桌上渐渐难堪的脸色,拉着楚璃离开饭桌,跨出大门的时候身后传来熟悉的台词:
“孩子就是不懂事,考得再好也没有用。”
“那可不是,不知道尊重长辈,都忘本了都……”
楚瑶突然有了某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轻蔑地仰起头,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黑蓝的夜空被疏落的树影分割成细碎而不规则的片块,楚瑶正拿着两个紫色包装的“满地珍珠”,扯出线头,用在路边杂货店买来的红色火柴盒,在擦火皮上一刮,快速地一点,跑到远处张开双臂欢呼。
白色的引线“嘶嘶”作响,刹时喷出两束“珍珠”,大珠小珠,满地跑。
零星的“珍珠”高高跃起,皎洁而明亮的光泽在空中划出一道一闪而过的弧线,差点沾到她的肩上。
像雪,冒着气的雪。
“看来你是没有这个眼福了。”陵承颢极力风轻云淡地说,随手摆出去北方时拍下的雪照,像是在有意炫耀。
鹅毛大雪,雪落屋梁,犹胜颜色。
真的是“天与地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好像天地间只剩下这点白。
楚瑶只见过头皮屑一般的轻白,薄薄几片,纷纷扬扬浮在路灯的一束浅光中,夹着几颗破碎的冰渣,一落手心就化了,也不知道化成水还是空气。
一点也不够白,不够冷,不够多。
总之不好看。
楚瑶轻轻眯起眼,直勾勾地笑着,仿佛要将眼前人融化在她那明目张胆的炽热张扬中,手里还捏着志愿填报的一张纸条,老师要求过年收假回校上交,这是最后一次收集大学志愿,为了最后半学期有针对性的冲刺辅导。
陵承颢把照片捏得更紧,眼底搁浅的忐忑分外透彻。
“我一定去!”楚瑶拍案而起,呼出的白气薄薄的一片,却来势汹汹,灼烈冒气。
那时她以为自己只是出于不肯服输的好胜和一向胆大妄为的冲动,浑然不觉自己的嘴角总是徘徊着几抹额外的笑意。
转头一望,楚璃还在慢悠悠走来的路上。
“病传到你的脚上啦?”楚瑶忿忿地说,兴致少了一半。她无奈地抿抿嘴,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个“满地珍珠”,“看好了,最后一个,错过了就没有了!”
楚瑶飞快地摆好,点燃引线。
”嘭嘭……”
绚烂的烟火齐齐鸣响绽放,火树银花,纷纷落落如星陨,照亮了远处的山峦重影,宛如一场盛大的欢送会。
楚瑶的整个脸庞被映照得通红,惊喜地仰头。她永远笑得自信张扬,好像满天的瑶光,落地雪化开花,春天就这样来临。
“姐,你一定能成为你想成为的人。”楚璃突然开口。
“你又烧糊涂啦?”楚瑶象征性地翻了个浅白眼,“妈也是,成天拜这拜那,还在我们床头贴符咒,乱七八糟的看着就碍眼。”
“你说离去是不是总是比留下活着要更讨人喜些?”楚璃又冒出一句话。她把“死亡”换成了另一个词汇,因为大人们,像母亲总是很忌讳这个词,尤其是在年节的时候。
然而依然会有一些人在新岁将至离开。
去年年末,一位高龄老人去世了。这位长辈留给楚璃的只有严肃冷酷的面容和斤斤计较的算账。
以至于楚璃在她床前叫出“奶奶”这个称谓的时候,两人都有些愣住。
奶奶古板执拗,对父亲总是严格管束,对母亲的言行也是挑三拣四。然而在她生命尾声的那段时间里,她突然什么也不管,每天一双瘦骨嶙峋的手数着枕头底下的一沓红钞和账簿。
死亡像是给人蒙上了一层薄纱,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不需要再看清,不需要再计较。如果有人揪着那点点污渍不放,就会有人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她都要死了,你还说这个……”
死亡是最强力的洗涤剂。
墙上钟表滴答滴答作响,母亲不再躲进楚璃和姐姐的房间哭泣诉苦,而是全心全意照顾床上的奶奶,给她喂饭,擦拭枯槁的身体。
有很多人来看奶奶,俯身蹲在床前,说些体己话。父亲却工作日夜颠倒,实则在外喝得烂醉如泥,回家痛骂一晚上,砸了一地的玻璃。
但是在奶奶的葬礼上,他泪如泉涌,哭得不像个男人。
哭得甚至不像个人。
几天后,作为家中排行老大的父亲接手了多一份的遗产,奶奶给母亲留了一份。
“我们是最亲的人。”他们这么说。
一团一团的纸钱和扎纸的各色衣鞋在地上旺盛地燃烧,一层又一层的灰烬径直扬起,聚集如浓雾,被门口的反应灯镀上一层暗黄色的轮廓。
好像有些人只有死后才算活过,生命才拥有一点颜色和温度,才值得获得一些怀念和称赞。楚璃突然有点怜悯。生命本就如弦易断,却不得不在浩浩汤汤的人情世故中一遍又一遍地被冲刷腐蚀,等待潮水褪去,徒留沙砾。血缘相依,有时也不过只是一种用于联结的绳索。
“利益才是永恒的。”楚瑶淡漠地说,“但我一点也不想掉眼泪。”
“为什么?”楚璃问,尽管她也没能在葬礼上流下孝顺的证明。
“因为她不是好人。你信不信,就是这个酒鬼死了,我也不会掉一滴眼泪。”
楚璃心里竟然释怀地放下一块石头,“那为什么那么多人也都在为奶奶掉眼泪?”
终于平静地叫出这个称谓,属于这位长辈的威严和骄傲。
死亡是麻醉剂,活着的人清醒而痛苦。
“因为他们虚伪。”楚瑶冷笑了一声。
“不。”楚璃坚定地反驳姐姐的话,“因为奶奶对那些人来说是好人。”
奶奶的人缘很好,经常给别人送东西,提着琳琅满目的营养品去医院看望人家生病的小孩老人,借钱的时候慷慨大方,似乎只是一叠废纸。有人拖了许久没还,也从不催促,临了门还要说句“谢谢”。
父亲继承了这一“优良传统”。
“所以他们经常夸奶奶和爸爸,来看奶奶,因为对他们好。在他们眼里,我们才不是好人,因为我们很冷漠。”
“所以呢?”楚瑶不屑。
“我只是有点奇怪,既然爸爸总是喜欢对别人好,为什么还要找妈妈一起生活呢?他对我们和妈妈都不好,我们不高兴,不想对他好,他也不高兴,大家都不高兴。妈妈也不愿改变,我想这是一种习惯。”
“真是最恶心的习惯!”楚瑶幽幽地低骂着。
“所以我相信我们不会如此。”楚璃仰望星空,烟花高昂的绽放此起彼伏,声声不息,升空又落空,不断循环。
不会如此,不止于此。
我们终将离开这里。
“你一定能成为你想成为的人。”楚璃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真烧坏脑子了啊!”楚瑶蹙眉,把温热的手往楚璃脑门上一贴,又摸摸自己的额头。
“不一样,这是另一个人要说的。”楚璃笑笑。
随着电视春晚的倒数,整个屋子似乎都要随着震耳欲聋的响声飞升天际。楚璃思索片刻,在输入栏里打下了最后送出的一份祝福: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