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根本不懂(2 / 2)
“我是怕你又发疯把门反锁,我有钥匙也进不来。”楚璃抬眸看了一眼,习以为常地看着眼前这个四旬中年男子疯狂叫骂。在经历了一次下岗后,他在化肥厂找到了个临时工的位置,衣服上常常沾着白色的尿素颗粒,黝黑的手掌扭曲着,褐黄的脸部因酒气熏染红一块白一块,额头青筋暴起,眼里浑浊如霾,看不清是疲累还是醉酒造成的。
楚璃真的不想和他说话,即使在他少数清醒的时候。
“这叫体面。” 曾经在众人面前毫不顾忌挥着拳头的楚瑶用看小屁孩一样的眼神看着楚璃,语气却认真而祥和。
学会平和礼貌地和自己不喜欢的人、不喜欢的事相处,这叫体面。又或者,这是逐渐不想在意、不去在意,让时间这味良药来抚平一切尖锐和刺痛吧。
楚璃知道,即使楚瑶这么和自己说,面色平静地回应父亲,心里估计早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在学校就是这么学来和父母讲话的是吗?!来教训我了啊!行啊,你们两个孩子,我养你们送你们上学花了多少钱?我工作多累你们知道吗?你们就看我老了,没有用了,这样来对我是吧?好哇,辛辛苦苦养了两个白眼狼,以后我死去哪里你们都不用管了!不用你们管!”楚父把印有兰花图样的瓷碗砸在地上,洁白的碎片沾着酒渍和油水,混着水泥地上的尘埃,漂浮在惨白的光线里。
“我老了你们就这么对我是吧?!”这是父亲近来常说的话。他似乎很害怕自己和姐姐真的不要他了,就像一个孩子撒泼打滚说着“你们是不是不要我了、你们不要我了……”
孩子尚且年幼,只能哭闹着表达自己的情感;他早已为人丈夫、为人父母,于是以强劲的力量摔打东西表示自己的不满和担忧。
“以后你和你姐问你妈要钱,别问我!我没有钱!”楚父还在叫骂着。隔着半块玻璃窗,迷蒙中可以看到对面楼层的人影,正附耳偷听热闹。
“……”楚璃放下筷子,欲出声,却被母亲皱眉摇头的暗示制止。
经济是基础,所有的基础,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马克思真是个智慧而实诚的人。
“我吃完了。”楚璃说完,和母亲把桌上收拾一番。
“学学学,学个屁!连怎么尊敬父母都不知道!你们以后肯定废了,我敢保证,你信不信!长这么大连瓶酒都没有给我买过,废物一个、废物两个……”楚父双手抱臂,猛灌口酒,一脚踢开放正的椅子。
“爸爸,”楚璃叫了一声,她很久都没叫出这个词,“你根本不懂,我也是。”
楚璃转身回房,留下跳脚又开始大骂的父亲。
你根本不懂,不懂我和姐姐为什么对你开始叛逆疏离,不懂我们为什么宁愿留校也很少回家,不懂为什么我们劝母亲去找份自己的工作。你不懂,你什么也不懂,不懂得什么是家、什么是父母,甚至,你也不懂自己。
我也不懂,你为什么要结婚?为什么要建立家庭?为什么要反复嘶吼“我老了你们就这么对我?”
你在意的是我们对你的冷漠,还是那个因为我们而变扁的钱袋?又或者,你只是在意自己?
学校里教授知识,学生分门别类地学习。楚璃掌握了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地理除外。
还有一门,如果真的存在,楚璃认为自己也会不及格。这门课叫“爱的教育”。
爱包括很多,家人亲友之间的关怀、朋友知己之间的友谊、师生之间的相授,以及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或忧思如秋雨叶落,或爽朗如夏风蝉鸣。
“你为什么和爸爸结婚呢?”楚璃曾经忍不住,问出这个令她十分困惑的问题。
母亲支支吾吾,半天组织不出一个通顺的缘由,末了只道:“都过了这么多年了,说这个做什么。”
原来时间不是良药,它只是为人选择放下提供了足够的长度和宽度。
生命中总有一些痕迹无法淡去。楚璃没有逃避,同时也难以释怀。
回校前,父亲板着脸把几张揉皱的红色面钞甩到那本错题集上,高高扬起自己的下巴,母亲连忙拉扯她的衣袖。
楚璃站起身来,双手拿起本子一倒,面钞落在桌上。她仔细擦拭着被面钞沾上的那页纸,合上;又把面钞一张张抚平,放进了书包里。
金钱如粪土。楚璃站在日曦银色大门前,把钱和一应衣物物品拿给楚瑶的时候,从她拈着那几张红纸的神情中联想到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