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校运会(5)无尽的跑道(1 / 2)
老天十分通人意,一连三天都是天朗气清。暖阳如歌,旋律 静静流淌在清爽的风中。但人已经显露疲态,在和煦的澄明光线中懒洋洋地坐在草坪上,在树荫下围坐在一块打游戏的乌泱泱一片,老师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广播里声音依旧铿锵有力,但也被这种倦怠影响,变得无人在意。不知是谁,开始点歌模式,放了首《情深深雨濛濛》,热血沸腾的竞技体育一下转成深情缠绵的偶像爱情。
“谁放的乱七八糟的,不知道准备比女子3000m了吗?!”在检录处的温青思向远处的广播站临时点吼了一句,无人回应。反倒是志愿者走过来,提醒温青思不要激动。
楚璃递给外套,拍拍温青思的肩膀:“别紧张。”
“我是怕你紧张!”温青思手忙脚乱地捧起外套,手里拿着水和零食,“再补充点体力吧!现在高一才开始跑,到你的时候万一没劲了怎么办!”
楚璃摆摆手,蹲下系紧鞋带。她先系一个蝴蝶结,再将这个蝴蝶结的“翅膀”交叉穿过,用力一拉,在此基础上形成双蝴蝶结,这样不容易掉。
“跑步之前还是别吃什么了吧,容易反胃。”苏文修在一旁说。
“那也是。”温青思搓着手哆哆嗦嗦,在原地转圈。
“昨天下午的1500m你也这样,但楚璃最后是总成绩第三呢,你是不是不相信楚璃啊?”苏文修坏笑。
“3000m诶,1500的两倍!当然要更加紧张了,虽然我知道她属于跑得越久越疯的那种。说起来某人1000m跑得不知道多累才会随便喝别人递过来的水……”温青思忿忿地说,越往后越咬牙切齿。
“好吧我认输,紧张就紧张吧,楚璃不紧张就行。”苏文修双手举起,掌心向前摊,无奈地笑笑,又问楚璃:“你什么时候开始锻炼跑步的呀?我没想到你长跑后面还能加速冲刺。”
“她高一的时候就是这样,体育课跑800m不仅一开始就到前面,而且后面还加速。我本来说她要是不行就跟着我,她一脸微笑说‘好的我尽力’,结果,我被打脸!太可恶了!”温青思一如既往地抢答,滔滔不绝地回忆起来,“而且,放学后她基本都会去跑,我其实是跟她学的,每次最后都会冲刺……”
什么时候开始的?楚璃听着,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熟悉的画面:红色塑胶跑道上,两股马尾辫一左一右、一前一后地跳动着。
其中一个是楚瑶,楚璃的姐姐,亲生的,两人差一岁。在楚璃出生的第一时间,楚瑶把她从床上推了下去,稚嫩鲜亮的童声响彻整个屋子:“她占了我的位置!”
楚瑶从来不叫楚璃“妹妹”,而用“她”代指;楚璃也从来不叫“姐姐”,而是直呼楚瑶全名。
直到小学五年级,班上一个女生在“六一儿童节”来临前的一个午后,命两个“徒弟”关门并守在教室门外,拉上窗帘,整个教室变得昏暗如洞;接着召集起全班的女生,学着从外面学来的“老大”姿态,背着手在众人面前有模有样地来回踱步,半晌走到讲台正中央,用深沉的低音苦口婆心地说:
“每年六一都是发点糖、小蛋糕就算过了,这次我想让大家度过一个与众不同的、令其他班女生、令我们班男生都羡慕的六一!这次活动,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我们大家的事,所以,大家都要参加,都必须出力。我想先这样,每个女生都买一套衣服,也不贵,大概一人100,交到我这里,我负责帮每个人买,到时你们从我这儿领;然后,周末大家都来学校的后山空地,我们就在那儿练一段舞蹈表演。记住,我是为了大家能够有一个美好的六一回忆,现在你们先交钱吧。”
班上十几个女生互相对望,没有谁发声。那个女生的左右两侧,另外两个“小弟”正抱臂虎视眈眈。午后的阳光灿烂夺目,透过浅蓝色的窗帘照在女生的脸上,半明半晦,破碎压抑。破落的时钟在黑板上方滴答作响。
“快点哈,不然回不了家了。”女生催促着,暗暗威胁,示意一个“小弟”拿着敞开的铁皮盒,依次走到面前。
“我,我,我没带钱……”穿着浅色背带裤的女孩忍着眼眶泛起的清波,抽抽嗒嗒地说。
“那你等下回去拿,下午放学后给我哈,记着,下午放学前一定要给。其他没带的站出来,写下名字,你们可以先回去了。我说过,这是为了给大家留下一个回忆,你们最好明白。”
门开了,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人陆陆续续地走出,关上门,屋内只剩下几个。
“小弟”走到楚璃面前,等着她掏出钱,却发现这个人只是沉默地抱着自己的书包,便问了一句:“你也没带钱?”
“我不会跳舞。”楚璃看着地面说。
女生从讲台上跳下,双手插在黑裤兜,走到楚璃面前,冷哼一声道:“我知道你是好学生,老师都喜欢你。我没想怎么着你,反正就100,你给还是不给?”
“我……”楚璃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甩来的巴掌打得踉跄几步,撞到身后的椅子,跟着桌上的几本书和文具,散落在地,不成模样。
楚璃脸上火辣辣地疼,胳膊上也擦掉了几块皮,露出斑驳的细红色。但她好像对这种痛楚并不陌生,只是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准备站起来,又被一脚踹得跌落在地。
“不给,我就没办法了哦。”女生微笑,双手摊开,轻佻的语气上扬,伴着愉悦的脚步一点点逼近被踹远的楚璃。
门外传来嘈杂的喊叫和争吵。女生停下,眼神示意“小弟”去看看。“小弟”走到教室门后,正欲开口,两扇绿漆木门“轰”的一声,被推到墙壁上,模糊的光影中依稀辨出两个人,一男一女。
“大白天关什么门!放学后为什么不回家?我还得从家再跑回学校来找你,顶着大太阳多累你知不知道?!”楚瑶一手拎把太阳伞扛在肩上,无视任何人,直接走到楚璃面前,一手扯起楚璃,盯着脸看了一会儿,又望着愣在原地一时反应不过来的黑裤女生,突然一个箭步冲到面前,抬手抡圆就是一个巴掌,转身朝楚璃骂道:“蠢死了,以后直接打回去知不知道!!”
黑裤女生被打得后退几步,和其余人安静片刻后,如潮水般汹涌地尖叫:“你tm敢打我!”两只魔爪直朝楚瑶的脖颈张去。
“敢欺负老娘的人,我tm就打你怎么了!!”更大的声音震碎教室,黑板擦从黑板夹边掉落。楚瑶完全没有后退的意思,一把雨伞挥舞着做圆周运动,像个拥有无尽小宇宙的战士,劈头盖脸地朝黑裤女生砸去。雨伞在争抢中被抛出去,两人揪着头发,用尽身上的武器比如指甲、牙齿等,扭打撕咬在一块。
楚璃看着抛到自己脚下的雨伞,幡然醒悟,本能地朝混乱的“厮杀”里冲去。
守门的“徒弟”和教室里的“小弟”最终露出了“纸老虎”的原形,怔在原地,犹豫着是否要上前。随同楚瑶闯入的男生用高大的身躯再次压制住这些“纸老虎”,安稳了秩序后,便立马加入战场。
窗前的玉兰树投下高大的树影,夏日的风抹上了一层热烈的红色,办公室内的风扇开到最大档,吹得吱呀作响,但依然燥热。下午两点半,其余同学都已经在上课,四个青一块紫一块的伤者站成一排,从左到右由高到低,依次是六年级王恪、楚瑶、五年级麻紫苏、楚璃。
麻紫苏的爸爸和楚瑶楚璃的爸爸在和教导主任沟通,麻紫苏的妈妈正在安慰哭泣愤怒的女儿,楚母则在一旁小声地为两个女儿落泪求情。王恪是后来加入的,火力大多没往他那边覆盖,且他一个男生,不好向女生下手,只能尽力拉开撕扯的三人,陈述事实后,被训斥几句,随后被他的母亲接回家了。
楚璃微微抬头,空气中除了玉兰花的清香,还飘着似有似无的酒气。她望向那个点头哈腰的背影,口中满是“是我们不好,对不起,回去之后我一定好好管教……”,再想到家中颐指气使、动不动就砸酒瓶、一副“老子最大”的样貌,很难想象这是同一个人。
人果然是多面的,戴着多个面具,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出现的是黑脸还是白脸。
麻紫苏的父亲单眼瞥了瞥,烦躁地摆手:“以后是以后,我就说现在,你看看我女儿被打得,脸上和胳膊上都被划了好几道,她这么小脸上就要留疤你让她以后怎么见人?”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们家小孩不懂事。这样,我家里有几瓶药专门治这种,您先用用看,再不行,医药费我们可以付多一些……”
“多付一些?你们就这样打发我们啊?你自己看看,我女儿的伤!”麻父走到麻紫苏的身边,扶起她的胳膊粗吼。麻紫苏哭得更加撕裂了。
“麻爸爸,您先别激动。这件事的经过,刚才孩子们又复述了一遍,两方家长都听到了。我认为,两方都有责任,麻紫苏同学首先不能再这样强行让其他女同学给什么服装费、活动费了,并且她先出手打了楚璃同学;当然,楚瑶和王恪同学的处理方式也不妥。您看,楚爸爸都已经道歉和让步了,大家协商处理,化小事为无事,不是更好吗?”教导主任站至中间劝解。
“楚瑶是吧?我听过,每次开家长会都在夸,说她上进、优秀,次次第一,还以为真是个品学兼优的乖孩子呢。我知道你们老师有评奖评级的任务,但也不能这么明摆着偏袒吧?”麻父阴阳怪气。
“是,老师确实有评级。不过麻爸爸您应该也不陌生吧?车厂里现在应该正在评主任吧?我的意思是,大家各让一步,这样对谁都好,您说是不是?”教导主任礼貌一笑。
麻父迟疑,一时脸红脖子粗,指着楚瑶楚璃说:“那,让她们两个现在亲自给我女儿道歉,然后医药费你们出!”
楚瑶恶狠狠地看着麻父,像是在说:“你指着我做什么!”楚璃则一脸冷漠,两人都咬紧嘴唇不肯开口。
“快点!”楚父催促着,推搡楚瑶到麻紫苏的跟前,“楚瑶,你是姐姐,你先做个榜样,给人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哈。”
“我!不!谁先打人谁先道!”楚瑶喊,气势汹汹地盯着麻紫苏,像是要吃人。麻紫苏眼睛大睁,圆滚滚的泪珠又忍不住滑落,撒泼尖叫,对她父亲诉苦。
“道歉吧,楚瑶乖啊,道完歉妈妈就可以带你和妹妹回家擦药吃饭了,啊?”楚母低俯身子劝道。
“你看你教的好女儿,一点不懂事!”楚父摇着楚瑶的肩膀,又拉过楚璃,命令两人道歉,边吼边朝楚瑶楚璃的后肩拍下重重的几掌。
“你还打我!你还打我!!”楚瑶如暴躁的小狮子朝楚父拳打脚踢,眼中清波涟涟,刹那间肆意喷涌而出,嘶哑的哭腔爆发在屋内的每个角落,“在家你就打,出来你也打,别人打我你也打我!你这个酒鬼、孬种、怂货!你就会打我们,你除了会打我们你还会什么!”
楚父被楚瑶突如其来的反抗怔得连连后退,尽管此时楚瑶只是声势大,实际并没有多少攻击效果。她的四肢经过前面一番混战和现在的哭泣已经软弱无力,她的双手像大风车一样抽甩,她的双腿像风火轮一样快速移动,从办公室中间一直把楚父推到最里面的角落。
场面重新陷入混乱,楚母和教导主任赶忙拉着不受控的楚瑶。楚璃望着泪如泉涌却仍扯着父亲的衣角挥舞拳头的楚瑶,而楚父因为被扫了面子只能不停地责骂楚母:“你看看你教的女儿!”
楚璃转过头去对麻紫苏说:“你活该。”又对麻父说:“我和姐姐是不会道歉的,事情的经过和结果都摆在面前。还有,请不要用手指指我们,老人说这样手指容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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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瑶和楚璃坐在床上,楚璃拿着棉签,倒上跌打药油,楚瑶却从楚璃的书包里拿出一张试卷,看了一眼便丢过去:“怎么这么简单的图形题都错?”
“看不懂。”楚璃轻轻抬起楚瑶的胳膊,用棉签旋着圈擦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