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归一(2 / 2)
前文提到过,杨俊来到汉口之后便按兵不动,吸引了陈朝广泛的注意力,纷纷带队来到武昌紧张的关注着杨俊的动向。
杨俊不动其实并不是为了吸引陈朝主力,为杨素西下制造空挡,完全是因为他不想动。而他不想动,也不是他胸有成竹,只是因为……他不会打仗。
说他不会打仗不如说他根本就不想打仗。杨俊性格非常柔和,而且很信佛,不喜欢那些打打杀杀的事。虽然手下兵将如云,但杨俊根本提不起半点去打架的兴趣。
杨俊不想打不代表底下的将军们不想打。随行的将军崔弘度看着天天优哉游哉的杨俊也是干着急,上面杨素的捷报一封封的发,都快成日报了,自己在这里还天天钓鱼呢。
崔弘度实在是忍不住了就上来劝杨俊快点制定作战计划,你不想打下面可按捺不住要立功的啊,在这里吊着算什么事啊。
杨俊是怎么回答的?打仗就要流血、会有人受伤、还会有人死,这多不好,先按兵不动,这样就不会有人受伤了……
得到这个回答的崔弘度有种要吐血的冲动,以他的性格要不是因为杨俊王子的身份,估计他都要把杨俊的皮都拔下来晾干了。但杨俊不但是王子还是部队的统帅,再不满意崔弘度也得把这口血咽回肚子里。
相反对面的周罗睺和荀[xún]法尚等人看着杨俊按兵不动也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两人在一起合计了一下,既然敌不动那咱们就动动吧。于是乎囤积在鹦鹉洲的数万陈军呼啦啦的冲着汉口的隋朝军队奔将过来。
崔弘度看着不争气的杨俊,心想完了吧,敌人都打上来了看你怎办!
看着对面的敌军一股脑的都冲过来了,搞得杨俊也很紧张,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应对。其实杨俊也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因为周罗睺和荀[xún]法尚过来不是掐架的,他们是来投降的……
隋朝众将跌了一地的眼镜(如果有的话),纷纷无语加腹诽:这TM也可以?
有道是傻人有傻福,杨俊气定神闲、稳如泰山、兵不血刃,汉口无战事。
这仗才刚开始打,虽然上游杨素获得一些胜利,但具体到夏口战场两军实力总的来说不是相差悬殊,完全没有缴械投降的必要。
既然没这个必要,那周罗睺[hóu]和荀[xún]法尚为什么还投降呢?
究其原因杨俊还得感谢陈叔宝。
后梁萧家虽说现在混的不咋地,但祖上毕竟是他们老陈家的主子,现在陈叔宝这块地皮还是靠他叔爷和大伯从人家手里抢来的,可说两家是渊源甚深。现在后梁拖家带口的投靠了陈叔宝让他觉得自己倍儿长脸,小眼儿笑都埋进肉里了,分别让后梁宗室萧岩出任扬州刺史、萧献出任吴州刺史。
这两个地方都是富得流油的好地方,看来陈叔宝也是下足了血本的。同时陈叔宝也想当着这些后梁宗室的面,摆一摆他的架子。
为了显示自己的权威,陈叔宝下令长江中下游所有战船军舰和绝大部分防御军队都集结于首都建康。这些庞大的军队集结到建康只是为了一个简单的目的,那就是陈叔宝要在当年元会之时当着后梁降臣的面显摆显摆自己的牛逼。
这可真是一个有魄力的理由,只是为了装逼,沿江几千里的防线内连一条属于陈朝舢板都没有了。
还在打仗呢好不,真当对岸几十万人是棒槌不成?陈叔宝这厮皮真厚,别说火烧屁股,就是烤熟了都不带着急的。
皇帝脑袋进水了,大臣也不全是糊涂蛋。眼见形势越来越危机,一帮文武大臣就在一起合计对策。
护军将军樊毅认为京口和采石都是拱卫建康的要冲,应该各派五千精兵严加防守,并出动金翅级战舰两百艘沿江巡视以备不测。这是非常合情合理的建议,顾命大臣右仆射袁宪和军方大佬骠骑大将军萧摩诃[hē]对此都没有任何异议,准备按照樊毅的建议进行部署。
但是施文庆不同意。
陈叔宝常年不爱搭理朝政,朝中大臣有事想要联系他主要是靠这位施文庆递话。
之前施文庆奉命接替晋熙王陈书文就任湘州刺史,施文庆出身不好负责递话也不算实际差事,现在能接替一位王爷到地方赴任自是满心欢喜。但一听说袁宪和萧摩诃[hē]居然不经过他就准备进行军事调动让他老不爽,因为他去湘州还被调了两千兵马做随从,要是真的按樊毅的计划部署下去,这两千人基本就被拉到防线上没工夫陪他去湘州了。
同时准备接替他位置的沈客卿又是巴不得他赶紧走,两人虽然有不同的目的却有共同的目标,所以他们商量一起把这个计划搅黄。
有陈叔宝在,这种军事计划不用搅和都会黄的。袁宪等人的书面请求算是用肉包子打狗了,一点回信都没有。
隋朝的军队已经开拔到了长江边上,袁宪急火攻心,继续包包子(奏折)打狗,就算陈叔宝不打嗝放个屁也是好的。
施文庆唯恐自己势单力薄,用重金贿赂尚书令江总一起帮自己游说陈叔宝,编了各种理由就是不想让京口和采石增兵。
在施文庆的不懈努力下,这个计划终于被搁浅了。
人家大隋可是马上要打过来啦,既然这个计划不同意,那也得有一个计划撒。
计划还是有的。陈叔宝非常淡定的跟身边的近臣们吹牛,咱这地盘那是王气所在,北齐来了三趟、北周也来了两趟都是吃了败仗滚回去的,这次又能咋地?一旁的孔范也跟着吹,我就怕他们不来,来了我也好带兵打他们个落花流水捞点军功。
眼见大军压境还有闲心在这里吹牛败火,这粗大的精神线,实在是……令在下佩服。
如果只是吹吹牛也就罢了,但在即将国破家亡这么关键的时刻陈叔宝不光掉链子,还掉裤子。
隋朝出兵不久,陈叔宝非要把太子陈胤[yìn]给撤了。这陈胤[yìn]的老丈人可是陈朝的栋梁萧摩诃[hē],是陈叔宝绑住萧摩诃[hē]的重要纽带,现在这个节骨眼儿换了陈胤[yìn]就是跟萧摩诃[hē]说你这唱了八年的准国丈没戏了。
国丈嘛,没了就没了,好歹陈叔宝跟萧摩诃[hē]还是个亲家,但陈叔宝最不地道的是开战之前还给萧摩诃[hē]带了顶绿帽子把人家的老婆给睡了……
也不知道陈叔宝的脑子是咋长的;在战时给军方大佬扣绿帽子那是开玩笑的事吗?
萧摩诃[hē]本是陈朝中坚挺的主战派,但在得知自己被扣了绿帽子之后,大脑基本就气短路了。此时的萧摩诃[hē]满脑子想不再是对敌之策而是让他内牛满面的三级画面,在这些画面前,萧摩诃[hē]丧失掉了支撑他一生的信念和斗志。
眼看对面都要拱卒过河了,陈叔宝自己就把车马炮全部丢了,皇帝当到这份上,也是够奇葩了。
萧摩诃[hē]怎么想,陈叔宝管不了,老实说他也不想管;此时这货的心思完全放在了筹备当年的春晚上。
公元589年正月初一,陈叔宝终于办完了他朝思暮想的元旦朝会。这一天并不是一个好天,因为此时江雾弥漫而且是难得一见的大雾,准备轰轰烈烈炫耀一番的陈叔宝被这场大雾搞得意兴阑珊,早早的就睡过去了。
而在另一边的隋军,负责经略建康的此次伐陈大军的主帅晋王杨广却非常兴奋,他想充分利用这次大雾搞文章。
作为此次作战最精锐的主力部队,杨广手里的军事资源和人才储备也是最多最好的,身边不但有顶级军事参谋高颎[jiǒng],还有猛将韩擒虎虎和贺若弼。
此时的杨广还只是二十岁的年轻人,但已显现出他老成持重的性格特点。面对南下巨大的功勋诱惑杨广并没自乱阵脚,他趁着这次大雾带来的难得时机先是派遣韩擒虎和贺若弼作为先头部队分别从东西两路夹击建康,即将军队铺展开又可以试试陈朝的深浅,为自己带着主力大军南下创造积极的战略条件,一举多得。
可惜杨广还是低估此二人的能量,其实平定江南,有这两人就足够了。
自贺若弼到了广陵之后就一直在向南朝释放烟雾弹,一会卖马一会买船,又频繁撤换江防,经常声势浩大的带军出去却并不是进攻而是打猎。
开始南陈守军对贺若弼的一举一动都紧绷着神经线,但时间一长就是不见贺若弼出手,慢慢的这些守军也就放松的警惕。所以在贺若弼真的带兵渡江的时候,并没有遇到激烈抵抗就过了这道长江天堑。
广陵的对岸就是京口。由于之前没有增兵备战,京口很好打,贺若弼很快占据了京口,生擒了南徐州刺史黄恪。
贺若弼顺另一边的韩擒虎比贺若弼还顺。
这位猛人提着五百手下就渡江进攻采石,此时的采石守军都还沉浸在朝会的轻松欢快的氛围之中,个个喝的酩酊大醉根本没有抵抗的能力,韩擒虎到了采石都不用打,直接用绑的就把采石拿下了。
采石和京口是拱卫建康的东西两大门户,居然如此顺当就拿下了,搞得这两位将军觉得此行不像是在打仗倒像来江南旅游的。
拒绝了樊毅合理建议的陈叔宝算是双手把采石和京口送给了韩擒虎虎和贺若弼。
之后事情的发展只能说,没有最顺只有更顺。到了京口的贺若弼继续西进,一路上别说陈朝的主力部队,连个民兵都没见着。
对于侵略战争,正常来说民间的反抗情绪是很深的。因为到地方驻防的正规军可能只是来混吃混喝混军饷的外地人,打不过侵略者大不了换个吃饭的地方,而当地民众却可能要付出自己全部的财产和身家性命为代价。
大家都知道,赚点钱娶个老婆有多不容易,要是有人想抢你辛辛苦苦攒的家底儿,还想睡你老婆你会咋样?没说的,肯定命都豁出去跟他拼了!
所以在古今中外的历史里随处可见,当正规军抵抗不给力的情况下,地方民兵的抵抗情绪和战斗力往往是最强的。
现在的实际情况是,正规军基本是负抵抗能力,但民间自发的反侵略队伍也没能组织起来。而且当地人不但不抵触这些“侵略者”,相反对这些“侵略者”还非常欢迎。
这一切还得归功于隋朝的战争宣传策略,自杨素开始隋朝对南陈战败的俘虏都实行宽大处理,不但抓了就放还给盘缠(路费)回家,态度之友好不像来打架倒像是来省亲的。
与此同时隋朝诸位将军还下令对务必对沿路百姓秋毫无犯。这道命令甚至还有严重的洁癖,对南朝百姓别说“犯”连碰都不行,贺若弼手下一个小兵喝了当地人一口酒,贺若弼居然就把这小兵脑袋给砍了。
如此严明的纪律让江南的百姓自己都不好意思,别说抵抗了,恨不得把这些人的画像挂家里供着。像对面的韩擒虎,此时最头痛的不是怎么打仗,而是应酬络绎[yì]不绝、慕名而来的江南粉丝团……
治下的百姓最仰慕的居然是敌国的将领,仗打到这份上,只能说作为一个失败的皇帝,陈叔宝实在是太成功了。
在采石被韩擒虎攻破的第二天,也就是陈祯明三年正月初二,侥幸从采石逃回戍shù主徐子健带着告急文书飞驰建康报告隋军已经渡江的消息。
陈叔宝听到这一消息之后大吃一惊,随后就回去睡觉了。等到第二天初三,陈叔宝睡醒了,立即把朝中文武重臣叫到跟前召开了紧急军事会议。
就是以陈叔宝的脑子都知道,现在想凭“王气”和“天堑”抵挡隋军都是不靠谱的,下面的大臣更是乱成shi了。
马上就要兵临城下,大臣们就算不卫国为了保家也都脑洞大开,合理不合理的建议说了一堆,朝堂成了菜市口热闹的很。
面对众多复杂的建议和信息,陈叔宝的脑袋一时接不过来,所以他最终决定,第二天再说。
再一个第二天之后,已经到了大年初四了。这一天陈叔宝终于发表了已经迟了两天的战斗动员诏书。
这篇诏书文笔之大气,口吻之硬气,实在是陈叔宝一生所罕有,让人读后精神都为之一震,特将原文抄录如下:
犬羊陵纵,侵窃郊畿,蜂虿[chà有毒,宜时扫定。朕当亲御六师,廓[kuò]清八表,内外并可戒严。
本文翻译:隋朝那帮小毛贼居然胆敢侵犯我国都近郊,虽然不足为虑但就像一只小蜜蜂蛰一下也挺疼,所以大家先把家门守好别被蜇了,朕要御驾亲征统帅六军把这帮羊狗一般的家伙清出去!
此诏书读起来朗朗上口,气势恢宏,魄力十足,能出此诏书说明陈叔宝还算懂规矩,知道吹牛也得打个草稿。
御驾亲征?别闹了,陈叔宝打炮行,让他打仗那不是开玩笑嘛!
牛吹完了办事的是下面的大臣,随后陈叔宝下令骠骑将军萧摩诃[hē]、护军将军樊毅、中领军鲁广达并为都督,总管对抗隋朝保卫建康的所有军事行动,并在治下广泛征兵,不但征和尚连尼姑都没有放过。
如果命令只到这就完了,没准陈叔宝还能多抗一段时间,偏偏他还要化蛇添足给三位将军加了俩监军,分别是施文庆和老戏骨司马消难。
韩擒虎和贺若弼能够拿下采石和京口施文庆功不可没,而司马消难更是一个难得的怂货,靠这俩人监军自己不乱就不错了,指望他们能维护军纪就是个冷笑话。
不过好歹战争动员令已经下达了,那就准备打吧。
贺若弼攻下京口,萧摩诃[hē]请命出征,陈叔宝不许,贺若弼拿下钟山,萧摩诃[hē]再次请命带兵灭了根基尚不牢固的贺若弼,陈叔宝还是不许。
这仗到底还打不打了?连出兵都这么费劲。一边的任忠实在是憋坏了,他主动请缨要求出战并非常客观的分析了目前战争局势。
现在隋军看似凶猛,但建康城防坚固、储备充足,隋军必不会轻易攻下建康。而对方轻敌冒进跟大部队脱节,我们可以利用水军的优势封锁水路断了他们之间的联系,同时我亲带一万兵马袭击杨广的本阵。在信息不明朗的情况下杨广很可能会以为韩擒虎和贺若弼已经被我们干掉了,然后再放出谣言说我要攻占隋朝的退路徐州,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必然军心大乱,到时候上游的友军也可以沿江而下支援,这个危局就会迎刃而解!
从战略战术上分析,任忠的这些建议是非常具有可行性的。如果依计而行即便不会像计划中那么顺利,至少也不会像现在这么被动。
陈叔宝还是不同意。
第二天,不管任忠的苦苦哀求,陈叔宝下令萧摩诃[hē]带军迎战来犯之敌。
能将所有正确的方针和路线全部否决,这种魄力实在不是一般人所能拥有的。
这是陈叔宝最后一次能改变自己命运的决定,自这一刻开始,他的任何决定对于战局都无关紧要了。
韩、贺二将继续高歌猛进,沿途所过之处陈军望风而逃,一路走过来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有,很快就将兵临建康城下。
现在对于贺若弼来说,最大的问题就是进军的速度太快了。因为此行顺利程度远超想象,他已经跟杨广带领的主力部队完全脱节了。
此时建康城里在陈叔宝玩命的招募下还是凑出了十万士兵防守,而贺若弼手里只有八千兵力。
陈朝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两边的兵力相差实在悬殊,如果硬拼很可能会损失惨重,甚至可能把这一路建起了的优势都丢掉。所以贺若弼接到主帅杨广的命令,让他原地待命等后面汇合大军之后再发动总攻。
刚开始贺若弼也是这么想的,但在看清楚陈朝的防御阵势之后,他改主意了。
因为陈朝摆出的防御阵型,实在是太二了。
陈叔宝最后添了一次乱,在10万大军出城迎敌时,他完全找不到防御的重点,索性把10万人一字摆开做了一个绵延20公里的长蛇阵。
这种阵型是应对敌人直线冲击的常规阵型,好处是敌人发动重点攻击的时候,长蛇阵可以弯曲对敌军的侧翼进行包抄,敌人进行多点攻击也便于在全线进行防御。
在冷兵器时代这种阵型属于一种常规阵型,但是陈叔宝这个长蛇阵是个变种长蛇阵,并不全是一字排开,而是每隔一段有一个小谷堆儿兵力,互相之间也没有联系。由于战线实在太长了,根本无法做到首尾兼顾,如果一点被攻击,其他地方还傻愣着不知道啥情况。
贺若弼凭自己的直觉认为这是一个一举攻破陈军的大好机会;让贺若弼下定决心迎战兵力远胜于自己的陈军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原因,这一路下来跟他对垒的陈军都是软趴趴的不堪一击,他相信这一次也不会例外。所以他随便找了一拨陈军当做突破口,下令发起了进攻。
不过,贺若弼忽略了一个简单的概率问题,陈军的基数总量足够大,里面既然有软柿子也会有硬骨头。
很幸运的是贺若弼随便挑的这个队伍里,就有这样一块硬骨头。
这支陈军的老大名叫鲁广达。是当年让陈霸先和王琳都头疼的鲁溪达的弟弟。
跟他哥哥鲁溪达的两面三刀不同,鲁广达是一个性情刚毅直爽的汉子,跟他哥相同的一点就是其战斗实力一样强横。
在几天前,鲁广达的两个儿子投降了韩擒虎。身为高级将领,儿子却率先做了投降派,自感脸上无光无颜再待在军中的鲁广达离开军营到朝中请罪。
在战时有家人投降了敌方的将领是军中的大忌,因为随时可能造成叛变,一般来说鲁广达这个将军应该是没得做了。结果却大出鲁广达所料,“仁厚”的陈叔宝不但宽恕了他,还送了他很多有分量的礼物(黄金)让他回去继续好好作战报效国家。
这是此战中陈叔宝为陈朝发挥的唯一一次积极作用,鲁广达性子直,拿了金子回到军营后他一心想要做点什么来回报陈叔宝。
军人最好的礼物就是报国。
所以鲁广达的战斗欲望是最高涨的。贺若弼遭到了南下以来最强烈的抵抗,部下居然一下子阵亡惨重,人数有零有整合计了273人。
孤军作战每一个士兵的生命都是非常宝贵的,遭到痛击的贺若弼赶紧收缩兵力回撤,幸运的是鲁广达并没有乘胜追击,把贺若弼赶走之后,继续回到自己的防线内布防。
这并不是鲁广达不想追,只是后面的监军们为了防止前线将领失控,严禁擅自出击。
逃出去的贺若弼缓了一个口气,这次损失惨重的试探性进攻也让他摸清了敌人的虚实。贺若弼坚信自己的战术是没有问题,只是不巧选了一个鲁广达做突破口,所以他继续寻找新的目标。
这个新目标很好找,另一边就有一个仪仗队一样的军营,傻愣愣的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样子。
就是他了!
贺若弼发起了第二次进攻,这一次他选的对手,是孔范。
孔范吹吹牛还行,打仗?就一怂货。一看到贺若弼向他冲过来了,孔范大吼一声不好,在他看来跑晚了就真没命了,所以马上就往后转玩命的跑。
仗还没打主帅就跑了,这要要求下面的士兵坚守阵地就有点强人所难了,贺若弼很快从这里打开了一个缺口,陈军四散而逃。
这是面对面的阵地战,不是偷袭,双方的底牌可以说尽收眼底,贺若弼看似勇猛其实后患无穷。因为他的人数并不占优势,陈朝只要站住脚跟就能让局势反转,何况站在孔范旁边的还是南陈第一悍将萧摩诃[hē]。
久经沙场的萧摩诃[hē]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但他此刻并没有半点战斗的意志。
此时此刻他眼中的画面并不是贺若弼在战场上所向披靡,而是荒诞不经的陈叔宝刚刚给他扣下的绿帽子里没有马赛克的幻灯片。
多年以来自己坚守的忠诚到底是什么?给这样的主子卖命,值得吗?这场战争即便是胜利了又能如何,让自己的家眷继续成为这个昏君的玩物么?
也许就这样结束了,会更好吧。
萧摩诃[hē]放弃了抵抗,任由贺若弼将自己的防线撕裂。此役陈朝的防线全线崩溃,死者五千余人,降者不计其数。
贺若弼的双手因兴奋而颤抖着,没想到居然成功了!看着手下已经开始清理战场,地上漫山遍野都是陈朝的俘虏和尸体,他难以掩盖激动的心情。只要再拿下建康城里的陈叔宝,他贺若弼的名字就会传遍大江南北甚至超越这个时代。这不但是巨大的荣誉也预示着自己锦绣的前程和荣华富贵。
可惜这些东西目前还只能想想,并没有实现。不管离这个梦想多近,多触手可及,只要还没得到,那他就还不是你的。
贺若弼总是爱忘事,他忘了对面还有跟他一起进兵的韩擒虎。
两人分列建康的东西两位,由于此次渡江作战过程过于顺利,这两个人形成了事实上的竞争关系。
相比较于贺若弼,韩擒虎这边更顺。
因为强势的贺若弼吸引的陈朝绝大部分的注意力,所以从西向东进攻的韩擒虎遇到的抵抗更少的可怜,一场硬仗都没打就来到了建康城下。
韩擒虎是一位非常奇特和传奇的虎将。历史上留下关于他的画像都是目露凶光一脸直须横肉的地府范,不光能吓人还可以吓鬼,挂在门上可以镇宅挂在床上可以避孕,一看就知道不是一个善茬。
而跟他粗犷的容貌不同,他的内心其实非常细密。
韩擒虎深知此战的关键和终点还是建康的台城里。
想结束这场战争,不需要和陈朝的几十万大军死磕,抓到陈叔宝一个人就行了。
这个问题看似很简单,但想攻破有重重城墙抵御守备森严的建康城,甚至是里面的台城,要实现这一战略目的,得用多少兵力?
韩擒虎的答案是5百人。
40年前以8百残兵起事,将江南半壁江山都打残了的大魔头侯景,为了攻破台城还出动了近万人的代价,足足打了小半年才打的台城弹尽粮绝。
如今虽然陈朝式微,但困守在台城里还有为数不少的禁卫军,韩擒虎居然想靠五百人就妄图挑战侯景当年的纪录,可见韩擒虎不光很自信而且还很任性。
韩擒虎敢用5百人打台城,虽任性但绝不是随性,他既然敢做,自然是有底牌的。
在贺若弼在建康城东大杀特杀的时候,一位战败的将领孤身跑进了建康城内,此人是之前苦劝陈叔宝不要开战的任忠。
提着一口气,任忠跑到陈叔宝面前讲之前的战斗结果报告给了陈叔宝。陈叔宝听后大惊失色,可能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但已经太晚了。
很快陈叔宝消停了,因为惊慌失措的只有他一个人,对面的任忠非常平静。陈叔宝觉得平静的任忠是能救他命的最后一根稻草,赶紧赏给任忠一些金子让他继续募兵作战。
谁知任忠对这些“恩赐”根本不屑一顾,他向陈叔宝说,现在做这些无谓的抵抗是没有用的,陛下赶紧准备好船只沿江到上游寻求庇护把。
现在是说走就能走的了的么?后面的追兵怎么办?
任忠斩钉截铁的说,末将拼了这条老命也护得陛下周全!
陈叔宝听罢马上让任忠出去安排各项事宜,他决定听从任忠的安排,因为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
而得到陈叔宝的委任后,任忠并没有按照他计划的那样去做。这是他最后一次向陈叔宝进言,和以前的进言有所不同,这一次他说谎了。
任忠曾试过做一位忠臣,但他所有的努力都失败了。现在他明白了,在一位昏君的治下,想做忠臣是有多难,既然如此那就做一位叛臣吧,起码不用跟那个废物主子一起陪葬。
任忠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想要保全自己投降隋朝,只他一人的分量还是不够的,所以他“投一送一”特地准备了一份大礼包,而这份大礼包就是陈叔宝。
任忠向陈叔宝进言并不是为帮陈叔宝逃跑,而是为了让陈叔宝不要乱跑。
出了台城的任忠只带了数骑蹲在石子岗,他来这里只为了等马上就会攻到这里的韩擒虎。
韩擒虎是任忠老对头了,多年以来两人交手无数次,而且大部分情况是任忠干不过韩擒虎。
最了解一个人的人,往往是他的死对头。正因为深知韩擒虎的秉性,任忠才觉得韩擒虎是可以托付人的。
所以任忠等到韩擒虎到了石子岗便投降过去。
这不能怪任忠不义,他已经将忠诚坚守到了合理的极限。在自己主子如陈叔宝这般昏庸,而对方主子如杨坚一般贤明的情况下,愚忠要比背叛更廉价。
任忠就是韩擒虎手中的底牌!
得了任忠后,韩擒虎带着五百骑兵高歌猛进。守在朱雀桁的守军只是听到韩擒虎的名号就跑了,韩擒虎大摇大摆的进入了朱雀门。
陈朝的士兵也不全是孬种,看到敌人走进来了想反抗的人还是有的。这时任忠提马上前,从朱雀门里一进一出任忠已经完成华丽的转身从大将变为了逆臣,但这并不影响他对还不明就里的陈朝士卒们的威慑力。
任忠高呼一声,老夫都尚且投降了,你们还抵抗作甚?
这一声怒吼粉碎了陈朝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帮韩擒虎兵不血刃的控制了台城。
在台城里收拾家当的陈叔宝满怀期待的等着任忠。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正在着急呢,结果却等来了任忠叛变韩擒虎攻进台城的消息。
现在的陈叔宝啥都不会,只会大吃一惊了。
得到这一消息的陈叔宝瘫坐带皇位之上,大脑进入了停滞状态。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猪脑袋,陈叔宝崩溃了,慌慌张张的要找地方躲一躲。
此时他的座下只有右仆射袁宪一人。
于江总和施文庆之流不同,袁宪是有胆有识的忠义之士,眼看大势已去他神情肃穆跟陈叔宝说,现在想躲已经晚了,你还是学当年的梁武帝萧衍,整理衣冠端坐在正殿上吧,隋军一路过来举的是仁义之旗想必不会对陛下有所侵辱。
这是让能陈叔宝在史书上留下最后一丝尊严的唯一办法,主意出到这份上袁宪也是仁至义尽了。
陈叔宝表扬了袁宪的忠贞,但对于这个建议陈叔宝像往常一样不想听。
现在真是刀都架在脖子上了,端坐殿上?等着尿裤子吗?尊严能比命重要吗?
隋军马上就要杀进来了,不坐着干等,还能躲到哪里去呢?
陈叔宝大吼一声,我自有办法!
高头大马挺进台城的韩擒虎爽歪了。
听说过捡钱的没听说过还有捡“国”的,他身后的五百名骑兵也不是来打仗的,更像是韩擒虎在台城耀武扬威的仪仗队。
策马在这座江南曾经的都城里行进,带着手下在瑟瑟发抖的陈朝人面前耀武扬威,让韩擒虎有种飘然的感觉:他就是这里的主人。
意淫完了,韩擒虎也没忘了办正事。他来这里不是来旅游的,活捉陈叔宝才是最紧要滴。
台城已经被他封锁了,据可靠消息陈叔宝此时就在台城的宫殿之中,只要抓了他就是大功一件!
那就别废话了,找吧。
但是问题来了,韩擒虎把整个前宫后宫都翻遍了,愣是没找着。
当属下把这一情况报告给韩擒虎,韩擒虎也愣了,没想到陈叔宝还是一个躲猫猫的高手。
鸭子都熟了还怕他飞了不成。韩擒虎确信陈叔宝还在后宫之中,紧接着下面人又报告,有一口井里貌似有人。
躲井里了?不可能吧。再蠢也不至于躲这么一个地方。不过到处都找不到人,韩擒虎也不介意去那看看。
井里有人没?
没人回话。
没人可就往里面扔石头了。
这时候井里回话了,别扔!有人!
软骨头,拉上来吧。
隋军士兵放下绳子一拉,呦呵还挺沉的。等把人拉出来一看,周围众人都傻眼了,难怪这么沉,攥着这条绳子上来的有一男二女,分别是陈叔宝、张丽华、孔贵嫔。
看着把他拉上来的众人,狼狈不堪的陈叔宝傻乎乎的挥手打了声招呼,嗨,大家好……
再三确认此人正是陈叔宝无误后,隋朝众军都快笑哭了;与之相对的则是南陈在场众人集体泪奔。堂堂一国之君在国破家亡之时,居然躲在自家后院的一口枯井里。躲在井里又逃不出去,难道还希望隋军在后宫找不着他自动退兵吗?
实在是想不通这陈叔宝是咋想的,此人除了会秀智商下限,简直一无是处。
当然,有骨气的人还是有的,陈叔宝的正宫沈皇后在隋军进来的时候毫不慌张尽显大家风范。更可贵的是陈叔宝和张丽华的儿子,时年仅15岁、刚刚被立为太子的陈深也关上门端坐家中,在隋军推门而入的时候,陈深还有心情跟这些敌军开玩笑慰问慰问。这是陈朝在国家将亡时,皇室成员唯一的加分项。陈叔宝在他的妻儿面前不知有没有自惭形秽。
陈叔宝既然就擒,这意味着战争已经可以宣布结束了;不过,由于那会儿信息传播手段相对落后,很多还在抵抗的陈军官兵并不知道这一重要信息。
不知道没关系,随后进入建康的杨广叫来了陈叔宝,来吧,大哥,动动手,写几封信。
此时陈叔宝的小命儿随时不保,哪儿敢不从;刷刷点点之后;杨广让人带着陈叔宝“停止抵抗”的手书前往各地。
有的将领很识时务,看见手书,当即下令停止抵抗,率众归降;有的将领则拒绝投降;不要紧,此时隋军主力已经渡江,不服?打服为止就得了!
所以到了公元589年5月,陈境宣告解放。
历史长河在杨坚这里转了一个弯,朝着另一个方向浩荡奔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