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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代齐(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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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后面看,崔慧景打算造反不是一天两天,而是早有准备;他刚回到广陵,守城司马崔恭祖便开门放崔慧景进城。

广陵是建康在江北最重要的门户,离首都朝发夕至。

而且,在这儿崔慧景意外的碰到了一个“盟友”,不费一枪一弹就过了长江。

怎么呢?

按南齐行政划分,广陵对面是京口,也就是现在的镇江;此处是南齐南徐、兖州治所。守将是萧宝卷三弟、江夏王萧宝玄。

这会儿萧宝玄正跟他哥萧宝卷怄气呢。

萧宝玄的媳妇儿唤作徐氏,两口子敢情很好;不过这位徐氏是前首辅大臣徐孝嗣的女儿;徐孝嗣被赐死后,萧宝卷非要棒打鸳鸯,逼着萧宝玄跟媳妇儿离婚;这给萧宝玄恨疯了都要。

本来就对萧宝卷来气,崔慧景来了一煽呼,说事成之后拥立萧宝玄为帝;后者立刻就同意了;不仅杀掉了萧宝卷派来的使者,同时放开防线,让崔慧景的部队顺顺当当的渡过了长江。

“北伐军”突然变成了“南征军”,萧宝卷魂都吓飞了,直骂崔慧景不是东西,同时派左卫将军左兴盛率军声讨反贼崔慧景和萧宝玄。

不知道萧宝卷是不是急疯了,生怕左兴盛不中用,居然有本事请动了二百多年前的东汉末年秣陵县尉蒋子文,就是南朝史籍中经常提到的“蒋侯”。萧宝卷真是阔气,封蒋子文为相国、太宰、大将军、录尚书事、扬州牧,并晋爵钟山王,假黄钺,代天子出征。

打仗凭的真本事,迎风洒狗血的勾当只能沦为笑柄,萧宝卷也不傻,再派骁骑将军张佛护和直閤将军徐元称等六名军主率兵守住竹里要塞(今江苏南京龙谭镇东)。

萧宝玄不想让张佛护过来添乱,派人劝降张佛护,没想到张佛护对萧宝卷忠心不二,不睬萧宝玄。崔慧景见张佛护不识相,那就不要怪爷们下手狠了。因崔慧景的手下多是江北悍卒,而且他们属于机动作战,没有多少储备粮,为了吃饭,就必须玩命。官军虽然也拼命抵抗,但还是没有玩过这伙不要命的,大败,张佛护和另外四位军主战死,徐元称见势不妙,立刻反了水。

竹里的失陷,几乎让萧宝卷抓狂,他可不想做第二个刘劭,再赌一把吧。萧宝卷派太子詹事王莹率兵驻扎湖头,连同蒋山的官军,足有数万人。崔慧景见官军这阵势,确实有些发怵,如果发动正面进攻,以他的本钱,未必有胜算。

正好他手下有个叫万副儿的当地人,给崔慧景出了个主意:“官军驻守蒋山,我们从正面突不进去,不如从蒋山上抄小路入城。”崔慧景大喜,挑了一千多精壮汉子趁着夜色,悄悄从蒋山西岩攀爬过来,骚扰官军。

官军真够威武雄壮的,叛军不过区区千人,居然就把数万官军吓的魂飞魄散,还没打呢,全都跑了。王莹根本不是块打仗的材料,但天生是个游水的好手,王大人跳到水里,抱着块木头拼命划回了城里。

王莹跑了,另一路的左兴盛也不甘示弱,丢下驻守北篱门的三万多弟兄,狂呼乱叫的逃了,但左将军运气不好,没跑多远就被崔慧景活捉了,砍头示众。

崔慧景也没想到官军这么白菜,笑的合不拢嘴,指挥弟兄们包围了建康,准备吃萧宝卷的豆腐。官军在蒋山的溃逃给城内树了一个坏榜样,建康全城崩溃,崔慧景趁热打铁,打着宣德太后王宝明的旗号,废萧宝卷为吴王,准备拥立萧宝玄。

就在这个时候,竟陵王萧子良的两个儿子、巴陵王萧昭胄[zhòu]和弟弟永新侯萧昭颖突然投奔崔慧景。因为萧昭胄[zhòu]是世祖武皇帝萧赜[zé]的正牌嫡孙,比旁枝末味的萧宝玄更正统,所以崔慧景打算抛弃萧宝玄,拥立萧昭胄[zhòu],但却一直犹豫不决。

崔慧景按兵不动,萧宝卷就得了宝贵的战略缓冲时间,现在朝中已经无人可派了,萧宝卷万不得以,将驻守小岘的豫州刺史萧懿调回来平叛。萧懿是永元朝仅有的柱石之臣,最是忠心不二的。

萧懿正在吃饭,皇帝派人来调他,二话不说,丢掉筷子,带着三千劲卒去了京城。萧懿的到来给人心惶惶的京城打了一针鸡血,形势立刻稳定下来,他们相信萧懿注定是崔慧景的克星。

雍州刺史萧衍听说大哥带兵进京,觉得这是除掉萧宝卷的最佳时机,萧衍派心腹虞安福劝萧懿趁进京的时候干掉萧宝卷,咱萧家兄弟坐天下,萧懿素称忠义,哪肯做这种事情,当然不从。

萧懿现在一门心思对付崔慧景,其实就双方兵力来说,不相上下,但叛军内部却出了问题。崔慧景的儿子崔觉和崔恭祖争抢竹里之捷的功劳,儿子和同宗兄弟掐架,弄的崔慧景两头安慰,好不尴尬。

崔恭祖倒还讲情份,以大事为重,劝崔慧景派人守住秦淮河,阻止萧懿过河。但崔慧景却幻想官军不战自溃,不同意。崔恭祖请战萧懿,崔慧景却让崔觉出战,肥水不流外人田。结果崔觉不经打,被萧懿杀的溃不成军,死伤二千多。

崔恭祖见这爷俩也不像成大事的,加上前几天崔恭祖抢走了几个貌美如花的东宫歌伎,还没来及怜香惜玉,就被崔觉给抢走了。崔恭祖一怒之下,带着崔慧景心腹猛将刘灵运投降了官军。

二人的出逃对叛军士气的打击相当沉重,叛军内部一片混乱。崔慧景看到这个样子,知道这回算栽在萧懿手上了,但他已经和萧宝卷翻了脸,除了北逃鲜卑魏,也没第二路可走。

崔慧景带着几个心腹人悄悄逃出大营,准备过江投奔魏朝,萧懿没发现崔慧景,率击攻击叛军本部,叛军早就不想打了,一触即溃。崔慧景也够呛,刚逃到蟹浦,就被一个打渔的壮汉发现了,一刀砍死崔慧景,人头放在鱼篮里,送往建康邀功。

崔觉没和老爹一起逃,而是化装成一个道士,但还是没逃脱,被人发现捕拿,砍头。最亏的就是崔恭祖,虽然投降了朝廷,但萧宝卷并没有放过他,一刀送上西天。

崔慧景的失败,还直接把江夏王萧宝玄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萧宝卷岂能饶了他。想取代我做皇帝,先去地下做阎王去吧。

萧宝卷为了解恨,让一伙小厮用布帐将萧宝玄围在中间,几十个人擂鼓吹号,萧宝卷对着萧宝玄冷笑:“老三,现在知道瓮中之鳖的滋味了吧。”萧宝玄已为人刀上鱼肉,只求速死,这点大哥倒满足了他,“少日杀之”。至于巴陵王萧昭胄[zhòu]和弟弟萧昭颖,萧宝卷难得发了一回善心,没杀他们,踢到府里老实做窝囊王爷。

看来萧宝卷没白跟老爹萧鸾学本事,不仅残害骨肉的功夫青出于蓝,甚至玩起政治手腕,萧宝卷也不逊老爹。崔慧景败后,官军搜查出许多朝廷大佬私通崔慧景的信件,都是提前画保命符的。

有人劝萧宝卷大开杀戒,诛杀逆贼,肃清朝野。萧宝卷却难得的英明一回,让人把这些信件全都烧掉,告诉手下人:“攀龙附凤这是人的本性,萧宝玄尚且知道,更何况外人,算了吧。朕以后还指望他们办差呢。”

萧宝卷难得英明一次,放了许多大臣一马;您可记着,就这一次!

接下来,就该论功行赏了。

平定慧景之乱,首功自然是萧懿的;没有萧家大爷兼程回援,这会儿萧宝卷指不定什么德性呢。

萧宝卷也没亏待萧懿,封萧懿为尚书令,萧大爷由此成为南齐政界的二号人物。

不过,这种封赏对萧大爷而言,真的难说是福还是祸——

萧懿为人忠正耿直,处事公允,如果在明君手下,绝对是辅弼良工;可是在萧宝卷这号儿昏君手下,萧大爷显然迟早是要被黑的。

这不,刚当上尚书令,萧懿就跟萧宝卷两条忠实的狗,茹法珍、王咺[xuān]之发生了冲突;原因巨简单,后面这俩货太贪。这显然跟萧懿的三观不合;于是萧大爷以人民的名义顺理成章的断了那俩货的财路。

再于是,这俩货怀恨在心,一封秘折呈给萧宝卷,洋洋洒洒一堆废话,中心思想四个大字:萧懿谋逆!(“懿将行隆昌故事,陛下命在晷[guǐ]刻。”)

萧宝卷看完,二话不说就让人把萧懿抓了;抓完之后,一杯毒酒,赐死!说这话儿,是公元500年11月。

其实,萧大爷完全有机会不死。

说两件事儿,第一件事儿,就在萧懿回师建康,击败崔慧景之后,他弟弟萧衍就派人秘密跟萧懿说过这样的话,“诛贼之后,则有不赏之功。当明君贤主,尚或难立;况于乱朝,何以自免!若贼灭之后,仍勒兵入宫,行伊、霍故事,此万世一时。若不欲尔,便放表还历阳,托以外拒为事,则威振内外,谁敢不从!一朝放兵,受其厚爵,高而无民,必生后悔。”

结果,萧懿的反应是,“不从”。

第二件事儿,就在萧懿当尚书令的这段时间,萧宝卷见天儿瞎跑出去玩儿,有人劝过萧懿,这领导,废了得了(“时帝出入无度,或劝懿因其出门,举兵废之。”);萧懿的反应是,“不听”。

这还不算,萧懿平时人缘儿不错,这次萧宝卷派人抓他,已经有人通过秘密渠道向他通风报信儿,告诉萧懿江边有船,您赶紧出城奔襄阳。

结果萧懿的反应是,“自古皆有死,岂有叛走尚书令邪!”

而且,就在临死前,萧懿还把弟弟萧衍给卖了,他告诉萧宝卷,我弟弟萧衍虎据雍州,一旦有变,必为朝廷大患(“家弟在雍,深为朝廷忧之。”)。

愚忠至此,也是醉了!

但是,萧大爷最后这句话,可是让萧宝卷记住了。

跟这儿插句题外话,别看萧宝卷成天不着调,老实说,他可真是他爹萧鸾的种儿——小崽子年纪不大,但是对权力相当敏感!谁也甭想动他的皇权,他如果觉得谁是威胁,立刻干掉,毫不犹豫。之前的“六贵”就是典型的例子。

不过话说回来,萧宝卷也就遗传萧鸾这一点点;至于其他的,这货可以说三个字:长歪了!

说个好玩儿的事儿,萧宝卷喜欢玩儿,他是皇帝,玩儿天玩儿地玩儿人(也包括玩儿女人),甚至玩儿小动物,这都很平常的事儿;但萧宝卷喜欢玩儿的东西很另类。

这货喜欢玩儿顶幡(“白虎幢[g]”)。

啥是顶幡儿?

简单的说就是一根上面挂满旗子和铜铃的大粗杆子;玩家把这东西竖起来,用两手、两肩、脑门儿,甚至后背来回倒;过去一些反应老北京天桥儿的影视剧里有体现,您有兴趣可以网上搜一下。

萧宝卷喜欢玩儿这玩意儿。

要说这也不叫事儿,锻炼身体嘛,玩儿这个别的不说,至少能练出一身好力气。但是,萧宝卷奇葩的地方是,别人玩儿这个,都是用手、用肩这些部位顶;咱萧少爷喜欢用的部位是:牙!(“齿上担之”)

史书记载,萧宝卷玩儿的这一款幡儿,是根长七丈五尺的大杆子,再加上上面的装饰,这些分量加一块儿,牙哪能承受得了?为此萧宝卷被顶掉好几颗牙;但是别看这样,人照样儿玩儿的乐此不疲(“折齿不倦”)。

就这么块料!

当然还是那句话,萧大爷临死的那句话,萧宝卷记在心里了。

因此在萧懿死后,萧宝卷下诏,萧家连坐。

此时萧懿有六个弟弟在建康;不过萧家兄弟也都不白给,眼瞧着风声不对,立即想辙逃出了京城;最后萧宝卷只抓住了老五萧融;随即萧五爷被处死。

接下来,萧宝卷开始出招儿对付远在千里之外的萧衍;至于什么招儿,其实也不稀奇:刺杀。

不过萧宝卷派的这位刺客有点儿意思,这伙计叫郑植;萧宝卷之所以选中他,是因为他弟弟郑绍叔这会儿正在萧衍手下任宁蛮府长史;萧宝卷的计划是,让郑植打着探亲的名义去襄阳,然后让郑绍叔搭桥儿接近萧衍,最后伺机行刺。

计划完毕,杀手郑植就这么带着使命上路了。

一路无话,郑植来到襄阳,首先见着自己的弟弟郑绍叔。

兄长远道而来,搓一顿儿接风洗尘是必须的;而郑植当着弟弟的面儿倒也没藏着掖着,把自己此行的目的和盘托出。

郑绍叔是萧衍的心腹,听到这么劲爆的消息,自然不敢懈怠,安顿好哥哥之后,立刻跑去找萧衍,把这事儿的来龙去脉做了汇报。

萧衍略一沉吟,笑了;对郑绍叔说,没事儿,你回吧,这事儿我来处理。

第二天,萧衍派人到郑绍叔家通知,今儿借花儿献佛,借你们家地方,招待远来宾朋。

酒过三巡,萧衍拎着酒壶坐到郑植身边儿,借着酒劲儿半真半假的说,伙计,你这次来襄阳,一为探亲;二呢,来杀我;我现在就坐你旁边儿,你打算啥时候动手(“朝廷遣卿见图,今日闲宴,是可取良会也。”)?说完,笑眯眯的看着郑植。

郑植一看,这儿都破了案了,还刺个六啊;都是敞亮人儿,一切尽在不言中吧。二人相视大笑。

酒喝完,萧衍说我带你参观参观;拽着郑植跟襄阳城里来了个一日游,反正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给郑植看了(“又令植历观城隍、府库、士马、器械、舟舰。”);萧衍说,你也都看见我雍州的实力,你回去复命的时候告诉那小子,别有歪歪念头儿。

说完,送客。

经过这事儿,萧衍知道,他和萧宝卷翻脸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他除了起兵,没第二条路可走。

那位说了,前面陈显达、裴叔业、崔慧景前仆后继造反,最后可都失败了;萧衍凭什么胸有成竹,认为自己一定能成,还把家底儿给人亮出来了?

说句马后炮的话,要不怎么萧衍最后成了梁武帝,而不是那几位呢;显然萧衍之前就已经有所准备了。

说这话,还得往前捯饬几句——

萧衍被封到雍州,接了曹虎的班儿,下命令的是萧鸾。雍州地接北魏,是南齐西北军事重镇;萧鸾把萧衍放在这儿,一来萧衍确实能打,战绩等身;二来萧衍是萧鸾的绝对心腹。

但是,从萧鸾去世,萧衍的心态变了;他看萧宝卷,就像多尔衮看福临、鳌拜看康熙一样;说好听点儿叫少主,说难听点儿,就一小崽子。

而且还有一点,也是萧衍每每想起来不太平衡,或者说启动他有不臣之心的原因,萧宝卷姓萧,他萧衍也姓萧。如果从萧道成那儿论,不论是萧鸾、萧宝卷,还是萧衍,都是远支宗室(萧衍的粑粑萧順之是萧道成的族弟)。那么,萧鸾能干的事儿,我萧衍凭什么不能干?

所以从萧鸾去世,萧衍就起了彼可取而代之的心思。

当然,还是那句话,萧宝卷即位之后,挑战他的人多了,但萧衍笑到了最后。这里边儿肯定有他的道理。

为了造反一次成功,萧衍早早儿的就开始做准备了——

萧衍让心腹秘密打造兵器铠甲、储备能造船的木材;并且有意无意的笼络了一大批可以说是帝国精英的官员,像襄阳太守王茂、竟陵太守曹景宗、别驾从事柳庆远、辅国司马蔡道恭、中兵参军吕僧珍、宁蛮长史郑绍叔、华山太守康绚[xuàn]这些人。

不过,这些人还都不算啥;此时萧衍身边儿有个小哥儿,30年后,这位小哥儿将横空出世,如昙花一般炫丽、如流星一般耀眼。

有人有装备,这些还不够;按萧衍的想法儿,至少还有两样儿,一是外援;二是时机。

按萧衍的想法,最初是想说动当时还在世、正任郢州刺史的大哥萧懿;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哥俩儿联手,发力拱翻萧宝卷。

萧衍派自己的表舅(其实也是萧懿的表舅)、雍州录事参军张弘策做代表,秘密游说萧大爷合作;不过结果不佳。咱前面聊过,萧大爷愚忠的很;张弘策无功而返,怏怏回到襄阳。

亲兄弟不成,萧衍倒也没气馁;因为就在张弘策不在的这段时间,有几位官员主动投靠了萧衍,比如南齐梁秦二州刺史柳惔[dàn]、上庸太守韦睿等人。这里边儿柳惔[dàn]是前朝名将柳元景的侄子,而且他的势力范围位于雍州侧后;柳惔[dàn]来归,让萧衍没了后顾之忧。

再往下,就差一个机会了。

其实早在萧鸾指定“六贵”辅政的时候,远在襄阳的萧衍就跟张弘策说过这样的话,什么“六贵”,这不是摆明要政出多门了;等着瞧吧,天下要乱了(“政出多门,乱其阶矣。《诗》云:一国三公,吾谁适从?况今有六,而可得乎!”)。

不过如前所述,萧衍没等来机会,却等来了萧宝卷的刺客。

既然如此,不反是不行了。

公元500年12月,萧衍集合雍州文武大员,开誓师大会——

弟兄们,萧宝卷昏狂乱国,暴虐天下,商纣不过如此!今日萧衍决定替天行道,废昏立明;功成之日,弟兄们封侯拜相!(“今昏主恶稔[rěn],穷虐极暴,诛戮朝贤,罕有遗育,生民涂炭,天命殛[jí]之。卿等同心疾恶,共兴义举,公侯将相,良在兹日,各尽勋效,我不食言。”)

下面这帮人都是都是萧衍的心腹,投奔你等着就是这一天,这还有啥好说;众人举臂高呼,愿从将军!

武力推翻萧宝卷的计划老早就制定好了,现在是拿出来的时候了,萧衍下令把之前打造好的兵器铠甲拿出来,分发给新招募来的士兵;把木头也都抬出来,开始打造船舰。

不过,说到起兵,萧衍还有一个现实困难要克服;这就是卧榻之旁的荆州。

此时坐镇荆州的是萧宝卷的八弟、15岁的南康王萧宝融;但实际上主持荆州日常工作的是人唤作萧颖胄[zhòu]。

说起来,萧颖胄[zhòu]跟萧衍也算是亲戚;前者的父亲萧赤斧是萧道成的“从祖弟”。不过俩人说不上多熟。

之前萧衍不是没打过荆州的主意,只是碍于那儿蹲着个萧宝融;很多事儿不太方便。不过这也难不住萧衍,既然上层路线暂时走不通,那就走“群众路线”;萧颖胄[zhòu]是个文人,身边儿有几个文友,像西中郎城局参军柳忱[]和席阐[]文;通过做工作,这两位成了萧衍埋在萧颖胄[zhòu]身边的“余则成”。

本来如果没有刺杀事件,萧衍起兵也不会这么仓促,假以时日,萧衍蚕食荆州应该不成问题。可现在事已至此,小火慢炖已然来不及了。

而就在萧衍挖空心思怎么应对荆州的时候,突然有消息传来:萧宝卷派巴西太守(今四川绵阳)刘山阳率军3000赶赴荆州,协同萧颖胄[zhòu]剿灭萧衍。

军情紧急,容不得再从长计议了;还别说,这么一急,还真给萧衍急出个主意来——

萧衍让人写了几百张传单,内容一模一样:刘山阳此行是来打荆州和雍州的!(萧衍很鸡贼,人刘山阳是打他的,他给把荆州拉进来当了垫背的。)

然后萧衍派参军王天虎和庞庆国带着传单去江陵,然后躲过江陵城管,把传单贴满江陵的大街小巷;要求就一个,江陵的老百姓可以不看,但不能看不着。

王、庞二人很尽责,跟现在街上到处贴办证的小广告一样,把传单贴的到处都是;等天亮,很多老百姓就都看见了。

老百姓能看见,自然就有人报告萧颖胄[zhòu];老萧同志一看之下,大为惊恐;他也不辨真假,想当然就认为刘山阳真的是要荆州雍州一勺子烩。

而就在萧颖胄[zhòu]跟家里胡琢磨的时候,萧衍又给萧颖胄[zhòu]和他的弟弟萧颖达各写了一封书信,内容只有一句话,事涉机密,由王天虎口述(“天虎口具”)。事实上,萧衍根本就没有给王天虎交待过啥机密。

既然如此,那就叫王天虎来问问吧。一见面儿,萧颖胄[zhòu]就问王天虎,萧衍到底说了什么?

王天虎瞠目结舌,他除了让我贴传单,别的没说啥!

再问,还是这句话。

萧颖胄[zhòu]没从王天虎嘴里得到啥;可这事儿却就在江陵城传开了——萧衍通过王天虎已经跟萧颖胄[zhòu]达成一致。

这下萧颖胄[zhòu]尴尬了,本来没影儿的事儿,三弄两弄,硬是把萧颖胄[zhòu]挤兑到了刘山阳和萧衍中间进退两难。

再说刘山阳,这伙计也挺逗,本来萧宝卷给他的任务简单明了,就是过荆州奔雍州拿下萧衍;哪曾想走着走着,他听说怎么着,萧颖胄[zhòu]和萧衍打上了涟涟。

刘山阳心里一沉,这万一我打萧衍的时候,萧颖胄[zhòu]背后下黑手可咋办?得了,先停下看看再说吧。他这么一停,乐子来了,萧衍没怎么着,可把江陵城里的萧颖胄[zhòu]吓的够呛,难道刘山阳真相信自己要跟萧衍一道谋反了?

这只能说真的是阴差阳错。

萧颖胄[zhòu]一时没了主意,便找来他那俩文友,柳忱[]和席阐[]文,闭门密谈如何应付眼前的局面。

这俩余则成不辱使命,一个劲儿忽悠,这还用想,当然跟萧衍合作啊!而且席阐[]文还给萧颖胄[zhòu]出主意,您要是想跟萧衍平起平坐,有一个办法,杀了刘山阳,这样您就立下首功。

俩人一通忽悠,萧颖胄[zhòu]可就动心了;但席阐[]文的那个主意却让萧颖胄[zhòu]很为难,刘山阳手握重兵,杀他谈何容易。他把顾虑一说,席阐[]文哈哈一笑,So easy!您可以杀掉王天虎,把人头给刘山阳送去;然后约其入城,就说商量怎么对襄阳用兵;只要他进城,剩下的还用我教您吗?

萧颖胄[zhòu]听完一咬牙,事已至此,就这么办!

史书中对萧颖胄[zhòu]的评价还是不错的,说他人挺厚道(“弘厚有父风”);但越是这种厚道人如果骗人,那才叫一骗一个准儿。

萧颖胄[zhòu]先把王天虎叫来,一脸诚恳把刘山阳的事儿说完;问后者,听说你跟刘大人很熟,想跟您借样东西,打消他的顾虑(“卿与刘辅国相识,今不得不借卿头!”)。王天虎说那您说吧,打算借啥?

话音未落,萧颖胄[zhòu]一挥手,有人出来,一刀砍下王天虎的人头;随后打包送给了刘山阳,并传话说自己马上就起兵进攻萧衍,请刘大人进城商议。

刘山阳果然上了当,轻车简从,就带了几十个随从,便来江陵见萧颖胄[zhòu]。

哪曾想,刘山阳刚进城,眼前突然伏兵四起。

带队的是前汶阳太守刘孝庆,这也是个狠人,没等刘山阳反应过来,便挥刀将其人头砍下。

杀了刘山阳,人头往萧衍处一送,全齐;不过萧颖胄[zhòu]也有话,希望在明年2月再起兵。萧衍没同意,回信说兵贵神速,否则军心一变,什么都晚了。

那位说了,看你写的这意思,总脚着萧颖胄[zhòu]跟着起哄的理由很牵强;萧衍一个反间计,萧颖胄[zhòu]就乖乖的杀刘山阳,跟着他走了?

您说对了,萧颖胄[zhòu]不是傻子,他有他的算计——

首先说,萧宝卷胡闹,搞的天怒人怨,人人自危;不满者比比皆是,他被赶下台,其实是迟早的事儿,现在就看谁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其次,待有人出头干掉萧宝卷,空下的皇位肯定得有人来坐;你外姓人好意思腆着大脸自己坐上去吗?还得从宗室里找人;诶,不用找,我萧颖胄[zhòu]手里就有现成的——南康王、萧宝融。

等萧宝融即位,萧颖胄[zhòu]水涨船高,顺理成章奉天子以令诸侯。

所以萧衍什么打算,萧颖胄[zhòu]门儿清;而且在萧颖胄[zhòu]看来,萧衍所作所为,是替自己开道。

那萧颖胄[zhòu]的想法儿萧衍知道吗;难说他不知道;都是一座山上的狐狸,都鸡贼着呢。

不过这会儿萧衍不可能直接以自己的名义出兵,这样在政治上很被动;所以他也只能暂时先打出萧宝融的旗号争取更多人的支持。

为了能凿实萧宝融的身份,萧颖胄[zhòu]还准备了一场双簧——

萧颖胄[zhòu]通过关系,找了个在朝任职的官员,让其到江陵来一趟;这伙计一到,萧颖胄[zhòu]便对外宣称,宣德太后(王贞明)有懿旨,称南康王比萧宝卷更有资格继承皇位,准备迎立南康王入京即位。

萧颖胄[zhòu]先声夺人,这就等于把萧衍别到另一条道儿上了:老老实实的替我打仗。

萧衍当然知道萧颖胄[zhòu]的用意,不过他没点破,毕竟这会儿不是翻脸的时候。

萧衍打的主意是我只要先灭掉萧宝卷,位居中央,登高一呼,你萧颖胄[zhòu]有天大的能耐也扑腾不出多大的浪来(“若其克捷,则威振四海,谁敢不从。”)

公元501年2月,萧宝融在萧颖胄[zhòu]的策划下,接受宣德太后的“敕令”,称相国,并大赦“天下”,随即封萧衍为征东将军。

谁在东?

萧宝卷呗!

随后,萧衍宣布起兵,留弟弟萧伟和萧憺[dàn]守襄阳,自己亲自领兵东下。

萧衍起兵在荆雍地区造成了非常大的震动。

萧衍起兵后,写了一道檄文,声讨昏君萧宝卷,在政治上给自己造势拉分。在这道两千多字的檄文中,萧衍将萧宝卷干过的丑事全都抖了出来,大骂萧宝卷“独夫扰乱天常,毁弃君德,奸回淫纵。猜忌凶毒,触途而著,暴戾昏荒。”

萧衍选择的进军路线南下竟陵(今湖北钟祥),然后沿汉水东进江夏(今湖北武汉),占据上流优势,再顺江东下,进攻建康。

雍州兵很快就抵达汉口,有人劝萧衍先围住江夏,围点打援,攻克西阳(今湖北黄石)和武昌(今湖北鄂州)。萧衍不同意,而是派王茂率军渡江,在九里下营,曹景宗顿兵石桥浦。

萧衍这么布兵,主要是担心万一贸然攻西阳,驻守鲁山(今武汉龟山)的骁骑将军房僧寄有可能在背后偷袭,那麻烦就大了。只要拿下鲁山,郢州唾手可得。王茂也给萧衍争气,在郢州城下一战击败官军,郢州刺史张约见势不妙,龟缩城中死守。

对萧衍威胁最大的并不是张约,而是鲁山的房僧寄,为了防止房僧寄和张约眉来眼去,萧衍派水军头领张惠绍率船队在长江上来回游弋,切断郢州和鲁山的一切人员往来。

萧衍在前线折腾,萧颖胄[zhòu]在后方也没闲着,他和萧衍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萧衍要是败了,萧颖胄[zhòu]也得完蛋。萧颖胄[zhòu]知道其中利害关系,派冠军将军邓元起率本部增援萧衍,还有湘州土霸杨公则,也带着本部人马和萧衍会合。

这次萧颖胄[zhòu]是下了血本的,为了支援前线,萧颖胄[zhòu]派中兵参军刘坦主持湘州军政,专为前线供应军粮,一次就调运了三十多万斛[hú]粮食,弟兄们能吃上饱饭,自然愿意卖命。

这时郢州城突然发生变故,刺史张约病故,骁骑将军薛元嗣、江夏内史程茂以及张约之子张孜继续死守江夏。萧衍没看上薛元嗣这些人,早晚都是他盘子里的肥肉,萧衍更关心江陵城的情况。

因为这会儿,南康王萧宝融在江陵称帝,改元中兴,置百官,并遥废萧宝卷为涪陵王,当然这些都是在萧颖胄[zhòu]的指挥下进行的。萧颖胄[zhòu]和萧衍分工明确,萧衍负责前线军事,萧颖胄[zhòu]负责后方朝政。

虽然萧衍和萧颖胄[zhòu]结盟,有短期的共同政治目标,但他们同时还是竞争对手。萧颖胄[zhòu]的职务是尚书令兼荆州刺史,萧衍是征东大将军。在大后方实际上是萧颖胄[zhòu]一个人说了算,萧衍在前线打拼的同时,还要密切关注萧颖胄[zhòu]。

到了6月,江陵朝廷派卫尉席阐[]文来前线犒军,席阐[]文同时还捎来了萧颖胄[zhòu]对前线的看法,萧颖胄[zhòu]对萧衍顿兵郢州城下、围而不攻相当不满,认为萧衍坐误战机,并建议萧衍请来北魏军协同作战,这样胜面更大。

听完席阐[]文的话,萧衍直摇头:“我军人少,分则易为官军所乘,我坐镇汉口,就是要切断各种官军往来通道,等到官军粮食吃光了,就是我们反击的时候。且索虏贪婪,请神容易送神难,烦公等再容衍一点时间,必然克敌。”

萧颖胄[zhòu]的战略眼光确实不如萧衍,真要请来鲜卑人,只能加快南朝灭亡的时间,鲜卑人贪婪是出了名的。萧衍相信凭他的能力,萧宝卷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天下早晚是他的,何必请鲜卑人分蛋糕,自己都嫌不够吃的呢。

留给萧衍的战略机动时间并不多,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扫掉眼前这几个碍事的,夜长梦多的道理萧衍当然懂。萧衍下令,征虏将军王茂和军主曹仲宗率水师进攻加湖(今湖北武汉长江北),全歼官军吴子阳所部上万人。

官军在加湖的惨败让本还有一丝希望的江夏和鲁山二垒全都泄了气,知道这回是真没救了。萧衍围困鲁山有段时间了,房僧寄已经病死,军权由军主孙乐祖代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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