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起萧墙(1 / 2)
刘宋皇帝,刘义符。
这小伙子的表现如果用现在的话说,有点儿没心没肺了;国家吃了这么个大亏,大臣们十分郁闷,但刘义符却只当没事儿一般,熊孩子整天不务正业,无忧无虑;以至于后来被他爹留下的顾命大臣给废了。
不过,在这儿要说一点的是,这些都是当时人们的观点。
那么,这娃到底干了什么事儿,以至于在魏宋大战之后没多久就被废了呢?这娃是不是真如史料中记载的那样不着调?
就在宋魏大战结束之后,有个名叫范泰的退休大臣,曾经给刘义符上过一封折子,在这封折子里,这位范老爷子是这么说的——
“伏闻陛下时在后园,颇习武备,鼓鞞[pí][bǐng][bì][bē在宫,声闻于外;黩武掖[yè]庭之内,喧哗省闼[tà]之间,不闻将帅之臣,统御之主,非徒不足以威四夷,祗[zhī]生远近之怪。近者东寇纷扰,皆欲伺国瑕隙,今之吴会,宁过二汉关、河,根本既摇,于何不有。如水旱成灾,役夫不息,无寇而戒,为费渐多。河南非复国有,羯虏难以理期,此臣所以用忘寝食,而干非其位者也。
陛下践阼,委政宰臣,实同高宗谅暗之美。而更亲狎[xiá][xiá]小人,不免近习,惧非社稷[jì]至计,经世之道。王言如丝,其出如纶,下观而化,疾于影响。伏愿陛下思弘古道,式遵遗训,从理无滞,任贤勿疑,如此则天下归德,宗社惟永。《书》云:“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天高听卑,无幽不察,兴衰在人,成败易晓,未有政治在于上而人乱于下者也。”
皇上啊,我听说您经常在您那后花园里搞军演,那动静儿可真大,鼓声都传到宫外来了;这么做不合适啊,您在宫里搞军演,不仅吓不住外敌,反而会让身边的人惊诧。再有,您自打登基以来,没看您干过什么正事儿,国家大事您统统扔给辅政大臣们处理,您自己每天跟一帮小人们混在一块儿,这对国家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后世很多史家喜欢用这份折子中的内容来印证刘义符被废是合情合理,理由就是上面说的不务正业;不过在下看到这段记载的时候,不知怎地,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这场景很眼熟,后世之君中有一位,也这么干过,此人的名字唤作爱新觉罗·玄烨,他的另一个名字,叫作康熙。
康熙爷的故事大家都知道,养了一帮小厮,最后拿下了他阿玛给他留下的辅政大臣鳌拜;刘义符是不是也想这么干,史料中没有明确记载;不过据在下以小人之心度之,这事儿八成儿很有可能;不过这位宋少帝的运气不好,没等他下手,就被废了。
假设,这个逻辑成立;问题来了,刘义符和他爹给他留下的这几位老臣之间有什么仇,什么怨?
咱先回过头来看看刘裕指定的这四位辅政大臣,都是什么人物——
徐羡之,字宗文,东海郯[tán](今山东郯[tán][tán]城县)人,出身东海徐氏,祖、父都曾在东晋当过小官;论出身,算是比寒门稍强点儿的小士族。这伙计早年便跟刘裕是同事,关系很好;刘裕有两个女儿嫁进了徐家,老大会稽公主嫁给了徐羡之的侄子徐逵之,老六富阳公主嫁给了徐羡之的儿子徐乔之,由此可见,两人关系非常密切;刘裕北伐后秦成功后,头号儿心腹刘穆之病逝,刘裕接到报告后,立即下令京中(建康)事务,由徐羡之接手,可见对其信任有加。因此刘裕去世之前,指定他作为首席辅政大臣。
傅亮,字季友,北地郡灵洲县(今宁夏吴忠市)人;出身北地傅氏,祖上曾干到过副部级干部(为西晋司隶校尉,三品),不过后来家世没落;到他这一代,只做到局级干部(他给桓玄当过秘书郎,六品);投靠刘裕后,傅亮长期担任的职务也是秘书,刘裕代晋前的很多“表策文诰[gào]”,都是出自傅亮之手。傅亮能当上辅政大臣,最大的政治资本,是他领会了刘裕想篡[]位的意图,并且逼着晋恭帝写下了“禅让”诏书,成全了领导的一番心思。
檀道济,祖上无名,“世居京口”;早年投军便是刘裕的部下,跟着老刘同志南征北战,东挡西杀,屡立战功;刘裕对其颇为信任,在刘裕经历了关中惨败,王镇恶、沈林子、朱龄石等大将或自相残杀、或被敌所杀之后,檀道济算是刘裕手下的第一大将,老刘同志临终命其为顾命大臣,算是军中势力的代表。
谢晦[huì],字宣明,陈郡阳夏人,出身陈郡谢家,谢晦的爷爷名叫谢朗,是谢安之兄谢据的长子;如果论出身,他算是出身最好的一个。按说刘裕一向对高门大户不感冒,怎么会对这个谢晦青眼有加?原因挺简单,这伙计挺会拍领导马屁。看过以前五胡乱华那段儿的兄弟估计会有印象,话说刘裕西征打司马休之那仗,谢晦也跟着去了;西征军打到江夏遭遇了顽强的抵抗,刘裕的先锋官徐逵之都战死了;刘裕一怒之下顶盔掼甲就要亲自操刀上阵,这时候谢晦拦腰把刘裕抱住了,说啥也不撒手;刘裕大怒,说你再不撒手我就先宰了你,谢晦说了一句特漂亮的话:天下可以没有谢晦,但不可没有刘公,我死又何足轻重!这一仗后来西征军打赢了,也就是有这一抱,从此刘裕对谢晦开始另眼相看;直到最后把他也列入了辅政大臣之列。
介绍完毕,还是那个问题,刘义符跟徐羡之等人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以至于打算刀兵相见呢?
其实这原因也不难猜,还记得刘裕病重期间跟谢晦有过一次谈话吗?谈话的内容是关于他身后接班人的——
“初,少帝之居东宫,多狎[xiá]群小,谢晦尝言于武帝曰:‘陛下春秋既高,宜思存万代。神器至重,不可使负荷非才。’”(《南史·宋宗室诸王武帝诸子传》)
这段话总结起来的意思是,刘裕跟谢晦聊接班人的事儿,谢晦话说的非常重,直接就说刘义符的德才不堪作为人主。
以疏间亲,还是在接班人这么敏感的问题上直言不讳,这要是弄不好是可要掉脑袋的;但谢晦就这么直眉楞眼的就说出来了。而且说完之后,刘裕居然不置可否,也没表示什么异议。
这里边传达出来的意思就耐人寻味了——
刘裕有废长立幼的打算,谢晦以及他身后的徐羡之、傅亮等人也有这意思(如果没有人支持,谢晦应该不会单枪匹马的承担这掉脑袋的风险。)。
不过后来刘裕走得急,没来得及更换太子便撒手人寰了;刘义符顺利登基。
那这事儿就有意思了,从刘义符的角度,义符,你怎么看?
刘义符估计百分之一亿会说,敢在我爹面前诽谤我,还想废了我,你们几个老小子等着我的!
当然,话说回来,徐羡之等人在刘裕死后没多久,就把少帝给废了,必然也有他们的理由,这理由表面上看,如《宋书·傅亮传》和《谢晦传》所载,称“少帝失德”。
但是如果仔细翻翻书,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首先,担心少帝报复,这毋庸置疑,毕竟如果刘义符缓过手来,死的就不仅仅是他们自己了,谁没个一家老小,斩草除根的道理跟那儿摆着呢。
其次,权力之争。这一点尤其体现在徐羡之、谢晦和刘义符之间。不过这话得分两层儿来说,一者是刘穆之和谢晦,另外一个是刘义符和徐羡之。那位说了,这里有刘穆之什么事儿?
事儿大了。
说这话时间还得追回到刘裕北伐时期,刘裕带兵走了,首席心腹刘穆之总理后方,不过在名义上待在建康坐纛儿的刘义符。刘穆之跟谢晦的关系简直一塌糊涂,据《宋书·谢晦传》记载:“刘穆之遣使陈事,晦往往措异同,穆之怒曰:‘公复有还时否?’”;懂点儿文言文的兄弟应该清楚刘穆之最后这句话是啥意思。
刘穆之辅佐刘义符镇守建康,见天儿抬头不见低头见,而谢晦则跟着刘裕出征后秦,刘穆之跟谢晦关系恶劣,刘义符想不受刘穆之影响都难,刘义符对谢晦产生偏见也就顺理成章了。
再说刘义符和徐羡之,这俩不和,有一件事儿或多或少能反映出问题,据《宋书·刘穆之传》记载:刘穆之去世后,刘裕“以司马徐羡之代管留任,而朝廷大事常决穆之者,并悉北谘。穆之前军府文武二万人,以三千配羡之建威府,余悉配世子中军府。”;这话的核心之一,是对刘穆之生前掌握兵权的分割,刘裕把归前将军府指挥的部队一分为二,3000人划归徐羡之指挥,而绝大多数都转拨给了刘义符。这当然体现了刘裕对徐羡之没有对刘穆之那般信任,但是抛开老刘同志,就两个当事人而言,分果果的差距如此之大,两个小朋友会是什么心态,应该不难猜吧。
再有一点,是徐羡之跟刘裕的关系;咱上面说过,刘裕早年跟徐羡之事同事关系,这有点儿像谁呢,像以前说过的刘毅,比比肩膀儿,差不多;这一点不管是傅亮、檀道济还是谢晦都比不了,这三人是刘裕的部下,他们看刘义符是什么?那叫少主;而徐羡之看刘义符是什么?那叫晚辈。
可别小看这点儿区别,后来大清时候,多尔衮和鳌拜下场悲惨,就是打这点子区别上来的;对了,到了民国,还有一对儿,就是张学良和杨宇霆。
既然是晚辈,就有资格管你,你个小兔崽子敢不服?
其三,内忧外患,主少国疑;随着老主子刘裕去世,其一手建立的国家此时已是危机四伏;东晋司马宗室中的遗老遗少们蠢蠢欲动,有些更是暗通北魏伺机而动;江南也不太平,比如富阳县的孙氏一门发动叛乱,并且攻陷了富阳(浙江省富阳县),虽说后来宋军击败了叛军,稳住了局势;但是遍地的星星之火,谁知道哪天就呈燎原之势了;这是内忧;外患就更甭提了,北魏趁着刘宋国丧趁机发兵南下,让刘宋帝国失去了黄河以南的大片国土。这些都是很现实的,还有一点是隐性的,但更让徐、傅等人担心,那就是一连串的失利,让辅政大臣们的威信降到了最低;那粉儿掉的,哗哗的。
其四,辅政大臣们,尤其是首席徐羡之,地位并不稳固,急需扬刀立威。
这怎么个话儿说呢?还得说刘裕。老刘同志出身低微,一路打拼,最终代晋自立。说的难听点儿,刘裕是屌丝逆袭;因此成功之后,刘裕无论是在政策上,还是在人事布局上,都采取了提拔寒门子弟,打压大士族的做法儿;因此才有了徐羡之、傅亮这些人的今天。老刘在世,没人敢see no;现在老刘走了,那些被压制了很久的门阀士族们开始盘算着要夺回失去的主动权了。
这里边儿,首当其冲的就是徐羡之;据《建康实录》记载,景平元年也就是公元423年4月,就在檀道济昼夜兼程驰援青州的时候,御史中丞孙琳便直接上书刘义符,弹劾徐羡之,要求将其罢免;别忘了,这会儿的徐羡之可是首席辅政大臣,孙琳与之相比就是个小人物。一个小人物不计后果的弹劾一个大人物,这背后如果没有人支持,那都见了鬼了。
这还是外部的,在辅政“四人帮”内部,徐羡之也有一个潜在并且强大的竞争对手——谢晦。
上面说了,谢晦什么出身?那可是谢氏家族的人。
别看二人说起来都是刘裕的心腹,其实两人心里门儿清,就凭出身这一点,对方就不可能跟自己一个锅里搅勺子。
就在刘义符继位不久,发生过一件事情,非常能说明这俩人的关系已经到了何种恶劣的地步——
刚当上辅政大臣不久,谢晦闹病,跟家里养病;估计是病的挺厉害,谢府传出话儿,谢大人暂不接客。这事儿说起来挺正常,病人嘛,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但是就暂不接客这四个字,差一点儿就让谢晦人头落地。
徐羡之有个侄子,名叫徐佩之,这小子是徐羡之集团里一员得力干将;见谢晦挺长时间没消息,这小子不知道怎么想的,带了俩人便来找同为辅政大臣的傅亮,张嘴第一句话便把傅亮给雷倒了:我叔叔(徐羡之)叫我来跟你说,让你写一份儿诛杀谢晦的诏书(“佩之等疑其托疾有异图,与王韶之、程道惠同载诣傅亮,称羡之意,欲令亮作诏诛之。”)。
傅亮目瞪口呆,有病吧你!傅亮对徐佩之说,我们同为顾命大臣,岂能自相残杀!如果你们执意如此,我现在就辞职。
这事儿出头的是徐佩之,但如此大事,如果说没得到徐羡之首肯或者默许,估计徐佩之是没胆子干的。
由此可见,徐羡之跟谢晦之间,矛盾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因为有以上这些梗儿;于是,一场废黜宋少帝刘义符的阴谋,悄然地展开了。
不过话说回来,废黜皇帝可是天大的事儿,操作起来难度不是一点点;一招漏算,说不定就要天下大乱了。
怎么办呢?
这倒难不住徐羡之。
这伙计决定采取以迂为直之计,暂时不去碰刘义符,而把第一刀砍在了刘义符的二弟——庐陵王刘义真的脑袋上。
刘义真,刘裕家的二小子,这个熊孩子兄弟们应该不陌生,弄丢关中的就是他(不过客观的说,如果把关中丢失的责任全部扣在他脑袋上,也有点儿言过其实,毕竟那年刘义真只有12岁。想想你12岁的时候都在干嘛,呵呵!)。
刘裕很喜欢他这个孩子,史书记载,刘义真“美仪貌,神情秀澈”;绝对的小鲜肉。开始的时候刘裕对他是非常钟爱的,北伐带着他,当刘裕准备回南方时特意把他留下镇守关中,并且,很早刘裕就派人说媒,把自己的哥们儿谢裕的女儿迎娶过来给刘义真当王妃。
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刘裕曾想过,废掉刘义符,立刘义真为接班人。
那位说了,这算多大点儿事儿,换个接班人,无非就是换个主子而已,徐羡之一个打工的,伺候谁不是伺候啊。
还真不一样,刘义符和刘义真二人的区别也正在此;刘义真,是有自己的班底儿的。
刘义真的班底儿,主要有四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