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年老与爱情(2 / 2)
她会在你心里幻出变化无穷的姿影;
一个身体会变成许多形象,
千姿百态,越来越可爱。
他刚刚表示过这样的决心,可是乌尔莉克的玉体又那么诱人地浮现在眼前。于是他用诗描绘出她如何亲近他,如何“一步一步地使他沉浸在幸福之中”,她在最后一吻之后如何把“最终”的一吻贴在他的双唇上。不过,这位年迈的诗圣一边陶醉在这样极乐的回忆之中,一边却用最高尚的形式,写出一节在当时的德语和任何一种语言中都属于最纯洁的诗篇:
我们纯洁的胸中有一股热情的冲动,
出于感激,心甘情愿把自己献给
一个更高贵、更纯洁、不熟悉的人,
向那永远难以称呼的人揭开自己的秘密;
我们把它称为:虔诚!——当我站在她面前
我觉得自己享受到了这种极乐的顶点。
然而,正是在这种极乐境界的回味之中,这个孤寂的人才饱尝现在这种分离的痛苦。于是痛苦迸发而出,这痛苦几乎破坏了这首杰作的那种哀歌诗体的崇高情调。这完全是一种内心情感的宣泄,在他多少年来的创作中,唯有这一次是直接的经历自发地转化为诗歌。这真是感人肺腑的悲诉:
如今我已经远离!眼前的时刻
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排。
她给了我某些享受美的财产,
但只能成为我的负担,我必须将它抛开。
无法克制的热望使我坐立不安,
没有别的办法,除了流不尽的眼泪。
接着便是那最后的、极其忧伤的呼唤,这喊声越来越激昂,几乎到了不能再高亢的地步:
忠实的旅伴,让我留在这地方吧,
让我一个人留在这岩石边、沼泽里、青苔上!
你们去吧!世界已为你们开放,
大地辽阔;天空宏大而又崇高,
去观察、去研究、去归纳,
自然的秘密就会步步揭开。
我已经失去一切,也失去了我自己,
不久前我还是众神的宠儿;
他们考验我,赐予我潘多拉,
她身上有无数珍宝,但也有更多的危险;
他们逼我去吻她的令人羡慕的嘴唇,
然后又将我拉开——把我抛进深渊。
这位平素善于克己的人还从未写出过类似这样的诗句。他少年时就懂得隐藏自己的感情,青年时代也知道节制,通常几乎只在写照和隐喻自己的作品中象征性地流露自己内心最深处的秘密。然而当他已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时,却第一次在自己的诗篇中率性坦陈自己的情感。五十年来,在这个多愁善感的人和伟大的抒情诗人心中,也许从未有过比这难忘的一页更充满激情的时刻,这是他一生中值得纪念的转折点。
歌德自己也觉得这首诗的产生十分神秘,仿佛是命运的一种珍贵恩赐。他刚一回到魏玛家中,在着手做其他工作或处理家庭事务之前,第一件事情就是亲手誊清这一艺术杰作——《玛丽恩巴德哀歌》的草稿。他用了三天的时间,像修道士一般深居在自己的净修室里,用端正的大字体在精选的纸上把它抄写完毕,并且把它作为一件秘密收藏起来,不让家中至亲和最信赖的人知道。为了不让容易引起非议的消息匆匆传开,他亲自把诗稿装订成册,配上红色的羊皮封面,用一根丝带捆好(后来他又改用精致的蓝色亚麻布封面,就像今天在歌德-席勒档案馆里见到的那样)。那是一段令人易怒和闷闷不乐的日子,他的结婚计划在家里只招来嘲讽和儿子的公开敌视。他只能在自己的诗句中到那可爱的人儿身边流连。一直到那位漂亮的波兰女子斯琴玛诺夫斯卡再次来看望他时,才使他重温起在玛丽恩巴德那些晴朗的日子里产生的感情,才使他又变得健谈。10月27日,他终于把爱克曼叫到身边,用一种不同寻常的庄重语调向他朗读了这首诗的开头,这说明他对这首诗有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偏爱。仆人不得不在书桌上放两盏烛台,然后爱克曼才能在两支蜡烛前坐下来,这首哀歌。此后,其他人也逐渐地听到这首哀歌,当然,只限于那些最信赖的人,因为正如爱克曼所说,歌德像守护“圣物”那样守护着它。随后几个月的时间表明,这首哀歌对他一生有着特殊的意义。在这个重返青春的老人健康状况一日好过一日以后不久,突然又出现了衰竭现象。看上去他又要濒临死亡的边缘了。他一会儿从床上挪步到扶手椅上,一会儿又从扶手椅上挪步到床上,没有一刻安静过。儿媳出门旅行去了,儿子心怀愤懑,因而没有人照顾他,也没有人替这个孤独的年迈老人出主意想办法。这时,歌德最知心的密友策尔特尔从柏林到来——显然是朋友们把他召来的。他立刻觉察到歌德的内心正在燃烧。他惊讶地这样写道:“我觉得,他看上去完全是一个正在热恋中的人,而这热恋使他内心备尝青春的一切痛苦。”为了医治歌德心灵的创伤,策尔特尔怀着“深切的同情”一遍又一遍地为他朗读这首不寻常的诗。歌德听这首诗的时候,从不觉得疲倦。歌德在痊愈后写信给策尔特尔说:“这也真是奇怪,你那充满感情、柔和的嗓音使我多次领悟到我心中爱得是多么深沉,尽管我自己不愿承认这一点。”他接着又写道:“我对这首诗真是爱不释手,而我们恰好又在一起,所以你就得不停地念给我听,唱给我听,直至你能背诵为止。”
所以,事情就像策尔特尔说的那样,“是这支刺伤他的梭枪本身治愈了他”。人们大概可以这样说:歌德正是通过这首诗拯救了自己。他终于战胜了痛苦,抛弃了那最后一丝无望的希冀。和心爱的“小女儿”过夫妻生活的梦想从此结束了。他知道自己再也不适合去玛丽恩巴德,再也不会去卡尔斯巴德,永远不会再去那个属于逍遥者的轻松愉快的游乐世界了。从此以后,他的生命只属于工作。这位经受了折磨的人对命运的新起点绝口不提了,而在自己的生活领域中则出现了另一个伟大的词:完成(vollenden)。他认真地回顾自己六十年来的作品,觉得它们破碎、零散,由于现在已不可能进行新的创作,于是决定至少要进行一番整理工作。他签订了出版《全集》的合同,获得了版权专利。他把刚刚荒废在十九岁的少女身上的感情再次奉献给他青年时代的最古老伴侣——《威廉·迈斯特》和《浮士德》。他精力充沛地进行写作,从变黄的稿纸上重温上个世纪订下的计划。他在八十岁以前完成了《威廉·迈斯特的漫游年代》,八十一岁时又以坚忍不拔的毅力继续他毕生的“主要事业”——《浮士德》的创作。在不幸的《玛丽恩巴德哀歌》诞生七年以后,《浮士德》完成了。他怀着对《玛丽恩巴德哀歌》同样的敬重与虔诚,把《浮士德》盖印封存起来,对世界秘而不宣。
在这样两种感情范畴,即最后的“欲念”和最后的“戒欲”之间,在起点和完成之间,9月5日告别卡尔斯巴德、告别爱情的那一天就是那令人难忘的内心转变时刻,那一天是分水岭,他经过悲恸欲绝的哀诉而进入永远宁静的境界。我们可以把那一天称为纪念日,因为从此以后,在德国的诗歌中,再也没有把情欲冲动的时刻描写得如此出色的诗歌了,因为歌德将他最亢奋的感情倾注进了这首充满力量的诗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