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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国物语(斋藤道三篇)(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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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何错之有?”

“主公,从我们赶走你哥哥土岐政赖,到今天也有十二三年了吧?这二三五年来,你扪心自问一下,都做了些什么?你除了喝酒作乐,就是吟诗作画,你知道美浓的领民们,是在过着怎样的生活么?你又知道美浓的武士们,都在干着些什么么?”

土岐赖艺看着我,没有说话。

“主公,长此以往下去,即便没有我斋藤道三,却也会有佐藤道三,近藤道三,只要美浓国内有能力有野心的人,都会盯上这个位置,只要你继续着这样的生活,便终究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

他低下了自己的头。

“主公啊,道三自知这种行为绝非臣下该有,但道三志在天下,意图结束这旷古大乱。所以,必然要用非常的手段,来实现自己那非常的梦想。”我一边说着,一边从马上跳了下来,“道三对不起你,主公。如果可以的话,还请受我最后一拜。”

“因为缘,让我碰上了主公,现在缘分已尽,所以,就此别过吧。”跪在地上的时候,我这么说道。

看着他们越来越小的背影,我发现天不知何时已经亮了。

终于,将美浓一国握在了手里。

十二月二十五日 晴

前天发生了一件小事,今天我把这件小事给弄成了震惊天下的大事。

话说在从土岐赖艺手里夺得美浓之后,我便发现,治国,要比窃国难得多。

美浓这地方说穷当然不算穷,可你要真说它有钱吧,似乎也不是这么一回事儿,更何况连年战乱,真是黄金岛,估计也能被折腾成不毛地。

于是,由于上述种种关系,造成了美浓治安状态的长期不良,我虽然有心改变这种现状,可每次在开会问手底下家臣方针对策的时候,大伙总是清一色地摆出一副一筹莫展爱莫能助的面孔。

跟我一样忧心忡忡的还有明智光安,他曾经数次在家臣会议中提出,美浓的治安不容乐观,长此以往,很有可能要乱国。

但每次这样的提案都会被其他人无视,有时候提得多了,还会冷不防地冒出个楞子来,扯着大嗓子指着光安,义愤填膺地问道:“兵库头,你啥意思?”

兵库头是光安的官位。

当被问起这样的话时,他总是一脸的莫名,因为他都想反问对方,你是什么意思。

但人家根本就不鸟他,接着扯起了大嗓门用一口美浓的乡音怒喝道:“这时节,说起小偷,哪儿没有?甲斐有木有?尾张有木有?南近江北近江有木有?就算是那位北条早云开创的关东帝国,不也有抢劫案么?你怎么偏偏就拿我们美浓的小偷来说事?”

明智光安眨巴了老半天眼睛,说你废什么话呢,老子就是美浓人,不说美浓的事情难道还说尾张的么?再说了,尾张的小偷干我屁事?

“我看你是想故意宣传,扰乱人心吧!”

看他那一副满腔怒火的模样,就差站起身子撸袖子打人了,仿佛光安真是别的国家派来散播谣言的间谍一般。

眼看着双方就要恶斗,我也只能出来打圆场,表示都别闹了,有话好好说,看我面子,都给我安分点。

其实这类人真的很多,也实在是不知道他们的心态,反正你只要一说他们不好,他们总会拿另一个东西的不好来掩饰,仿佛只要别人有不好,自己就全好了一样。

尾张的小偷再多,美浓的治安状况也不会好转半分,拿这种东西说事儿出来给自己一点自我慰藉之外,再也没有别的用处了。

其实关于如何强化治安,我心里一直有着一个我认为是绝世良策的方法,只不过一直都觉得这手段忒狠,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想拿出来用。

但眼下瞅着就是危急存亡之秋了,再顾这顾那的话,国家都有可能因治安的恶化而崩溃。

于是我表示,关于治安的那些事儿,就由我来负责,首先,先让我去牢房里转一圈,看看囚犯们的生活是如何的。

我是下午来到牢房视察的,牢头见到我很激动,因为他们家从他爷爷的爷爷的那一辈儿开始就是牢头了,但百十来年里别说看到守护大名了,就连家中重臣的面都不曾见过一次。

有地位的人总觉得进入这种阴暗潮湿的牢房是对他们的一种侮辱。

我问,犯人们在这里的生活怎么样?

牢头回答我说大家生活得都很好,虽然也有想家想太阳的,但基本上没几天就都能习惯孤独和黑暗了。

我点点头,又问说,那么吃得怎么样?

牢头也点点头,说吃得挺好,虽然各人口味不同,但至少都能吃饱。

我表示满意,然后又说,那你挑一个犯人出来,让我单独见一见。

很快,一个身材瘦小长相猥琐的家伙被押到了牢房院子里的白砂地上。

“叫什么?”我问。

“左卫门。”

“有姓吗?”

“回禀大人,我是百姓出身,没姓。”

我看了他一眼:“你进来之前是做什么的?”

“在卖米的商店里打零工。”

“那你又是为什么被抓的?”

“他是偷了米店的营业款,然后被老板当场活捉,报了官给送进来的。”一旁的牢头解释道,“其实本来这种事情也没必要坐牢,但这家伙有好几次前科,之前每到一处打工,都会多多少少地偷一些,所以这次才被判关三个月,让他好好反省。”

“也就说…是惯偷?”

“恩。”牢头点点头。

“像这样的人,你牢里有几个?”

“基本都是这种家伙,真要杀人放火的,当场也就以命抵命了。”

我看着跪在跟前的左卫门,看了很久。

他的神情则是一股子满不在乎。

“左卫门,你在这里多久了?”

“回禀大人,在这里已经快两个月了。”

“也就说,还有一个月就能出去了?”

“是的。”

“出去又能接着偷了是吧?”

他笑笑,没回话。

“左卫门,你结婚了没?”

“家里有一个老婆,还没孩子。”

“恩,你抬头好好地再看看今天的太阳吧,再看看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

“为何?”

“因为过了今天,你就再也看不到了。”

在一阵惊慌失措的尖叫声中,他被拖了下去,然后不到一个时辰,又被五花大绑地架到了稻叶山城下街道中最繁华的中心地带。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已经被煮得正在冒气泡的超级大油锅,站在锅旁的,是他老婆,周围则里三层外三层地站满了看热闹的民众。

“犯人左卫门,因多次行窃,屡教不改,为严肃美浓风气,故决定,判其死罪,当众投入油锅,从今往后,美浓境内但凡有偷盗者,无论所犯金额多寡,一律予以油锅之刑!”

地方官扯着嗓子向民众们宣布着最新法案。

“只是偷了几百文钱,也要下油锅吗!”那个叫左卫门的家伙几乎是用尽全力地在那里反复叫唤着,并且拼命扭动着身子,似乎是打算挣脱绕在他身上的绳索。

“这油烧开了么?怎么看起来还不够热的样子?”我问边上的行刑人道。

他告诉我说都已经冒泡成这模样了,那多半是已经沸腾了。

“不行。”我摇了摇头,“再添一把柴火吧。”

“是。”说着,他就要上前添柴。

“等等,你别去,叫那个女人去。”我一手指着左卫门的老婆。

周围一阵骚动。

“大…大人…”就连那位不知把多少江洋大盗丢入油锅的行刑人都开始动摇了,“这样…这样不太好吧…而且…那女的…也不会…”

“她要是不肯就把她也丢进去,你问她是要添柴还是要一块儿下油锅,如果她不怕下油锅,那就把她爹娘找来,一起丢进去。”

而左卫门依然在那里拼了命地叫着。

只是当他看到给油锅添柴的是自己老婆的时候,突然就没了声音。

片刻之后,歇斯底里的呐喊再度响了起来,只不过这回他叫的却是:“蝮蛇道三!你这个恶鬼!你会遭报应的!”

蝮蛇道三是我的外号,自打搞走了土岐赖艺,美浓上下便很自发地送给了我这个荣誉称号。

理由是因为蝮蛇是一种很奇特的动物,一般蛇的话都是母蛇生个蛋,再把小蛇从蛋里给孵出来,但蝮蛇却不一样,它从娘肚子里出来的时候,都是一整条一整条的小蛇,断然没有蛇蛋的例子。

其实这一看就知道,是因为小蛇在母蛇的肚子里已经破壳而生了的缘故。可就是有那么一帮没文化还要装高知的家伙,认为蝮蛇是咬破了自己母亲的肚子才得以降生的。于是,对于那些背弃故主还将其赶走或是杀死的家伙,都会用蝮蛇来形容。

不过这外号不错,听着挺帅气。

听着那人的大喊大叫,我却只是很平静地挥了挥手,接着再很平静地看着他被投入了油锅。

他在油锅里不停地翻腾着,而他老婆则在锅边嚎啕大哭。

“去,让那女人再添一把柴火去。”

就这样,在自己老婆的添柴加火之下,左卫门被炸熟了。

“从今往后,美浓境内但凡有人偷盗劫掠,无论金额多寡,一律判以死罪!”

围观的人数虽然少说也有两三百,但却是哑然肃静,听不到半点声音。

回去之后我碰到明智光安的第一句话是,大事成矣。

他则有些半信半疑,对于这招的效果保留自己的意见,同时也觉得,这一手似乎歹毒过头了。

“乱世当用重典。”我只是这么告诉他,“越是这种时候,对于越是小的犯罪,就越是要严加惩处。”

同时我也表示,今后在美浓的地面上,如果每年小偷的数量多于五个,那么我就给他涨工资,超出一个,加一百贯。

光安说要真这样干脆我明天就组织自家的家臣上街摸钱包,然后换工资。

我听了哈哈大笑。

犯罪多,治安坏,这固然是时代的缘故,但既然已经身处这个时代了,那你就得面对现实。

越是肮脏的社会环境,像我们这样的统治者就越是要用苛严的律法来治国,不管阻力再大,只要坚持到底,那终有一天国家就会变得平和富裕,如果怀着一颗没什么用的狗屁仁慈之心在那里大作道德文章却不肯动刀动枪,那这个国家最终的下场必定是堕落成一个伪君子遍布且濒临灭亡的国度。

天文十六年(1547)

八月十七日 晴

这些年来,美浓在我的统治下,可谓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基本上是做到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连小偷都好久没出现了。

因为大家都知道,谁要是敢偷一文钱,直接就要下油锅。

太平日子有个缺点,就是平乏无味,除了过年过节开开宴会热闹热闹之外,连个乐子都没有,不得已我只能问蜂须贺正利,说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儿,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

正利摆出了一副看乡下人的表情,说大人最近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你居然不知道?

我说你就扯吧,但凡美浓境内,事无巨细,岂有能瞒过我蝮蛇斋藤入道道三眼睛的?

于是正利连忙解释,说不是美浓,是东边,尾张,确切地说,是发生在三河(爱知县)那边的事情。

说起三河国,基本上只有一个字可以形容:穷。那地方土地不好,产粮很少,不过民风倒是彪悍,不考虑大将的统率力和谋略,单纯以士兵的战斗力来比较的话,一个三河兵大致能打三个尾张兵。

三河国多年来一直归松平家统治,这松平家本是当地的一个普通豪族,渐渐的混大了当上大豪族,再渐渐地就成了三河一霸,虽然他们并不能将整个三河完全掌控在手,但基本也做到了八九不离十。

而在三河松平家的那一代代人里头,最厉害的,当属一个叫松平清康的家伙。

这人其实属于跟我是同一时代的,要是现在还活着的话,也该四十来岁了。

他非常厉害,是个生猛之辈,年仅13岁的时候,就把三河国里头的大大小小的土豪地头蛇们给打了个遍儿,所到之处战无不胜,很快,国境之内就再也没有敢不服的人了。

平定了国内之后的清康很快就跟隔壁尾张的织田信秀卯上了。信秀这家伙虽说跟我常年关系都很差双方相互都不待见,可平心而论,要说打仗,他还真是个人物。

可就是这么个人物,在碰上松平清康之后,基本上就是被打得连头都抬不起来,每每对阵,织田一方无不都是伤亡好几百,只要能把减员人数控制在两位数,那都该算是胜利了。

所以当年有这么个说法,那就是只要这个松平清康活到三十岁,那么凭他的手段,肯定可以统一天下。

结果哥们儿不争气,愣是没能活过三十岁。

天文四年(1535),24岁的清康在进攻尾张国守山的时候,被家臣阿部弥七郎误杀。

那天的事情说起来还真是挺玄幻的。

当时松平清康正在开作战会议,大家伙一窝蜂地都埋头在看地图,商量着怎么让织田信秀更难看些,然后阿部弥七郎就冲了进来,还没说话先跪在了清康跟前,接着就是一嗓子:“殿下,冤枉啊!”

临阵鸣冤,这种事情真心不多见。所以清康也愣住了,想了一会儿,才说你先下去,我们正开会呢,有什么冤枉等打完了仗再议。

弥七郎其实不是来给自己喊冤的,他是为了自己的爹。因为有消息称弥七郎之父私通织田蓄意谋反,要暗杀松平清康,由于战事吃紧,故而清康也来不及明辨是非,先让那老头回家待命,等自己跟织田家打完了再来解决。

安倍老爷子本人倒是没说什么,可耐不住他儿子心急火燎的,自行脑补以为清康要处理他爹,再加上也不知道哪里传来了一股子谣言,说三河要搞大清洗了,但凡有通敌嫌疑的一律拉出去砍头,并且全家老小一块儿连坐。

于是弥七郎当然就急了眼了,不顾还在打仗便直接冲进了大本营,要跟清康说道说道。

结果当然是没法说通了,松平清康他们正十万火急地关注着战场局势,哪有功夫跟一小孩子扯淡。

于是弥七郎就这么气急败坏上了,然后估计是怒火中烧昏了头,不知怎地就拔出了腰间的挂刀。

几乎是刀出鞘的那一刻,那把明晃晃的武士刀便被弥七郎插进了松平清康的体内。

谁都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周围人连一句“弥七郎你别冲动”都还没来得及说,就看到自己的主公碰的一声扑地上了。

清康之死最高兴的当然是织田信秀。

其实在三河散播弥七郎他爹要造反谣言的,不是别人,正是信秀。他本来的意图说真的也就是想让松平清康混乱一番,可没想到居然得到了那么意想不到的效果,其可喜之情自然是可想而知。

而且,最重要的是,清康一死,三河便没有人再能阻挡他信秀了。

天文五年(1536),趁着混乱织田信秀对三河进行了突袭,夺城多座。并用计谋是数次策反三河重臣土豪,包括美渥的戸田氏?宝飯郡的牧野氏。松平家的势力从此一落千丈。

不仅是家道中落,而且还后继无人,继承清康家业的是他的儿子松平广忠,那一年不过十岁。

织田信秀那个阴湿之辈自然不会因为广忠只是个年幼的孩子而放过对三河的侵攻,相反,他还变本加厉的开始了对三河一系列的战争。

就在这个危急时刻,突然就有一个人伸出了援手,主动提出自己愿意尽全力保护三河松平家,条件则是松平家必须依附自己。

这个乘人之危的禽兽便是坐拥骏河远江两国的大名今川义元。

说老实话我是真心不喜欢这家伙,据说花仓之乱那会儿这小子还挺帅的,可不知怎么搞的长着长着就走形了,变成了一短腿胖子,而且心肠也不好,总想着各种坑人的手法。

今川义元这回之所以要保护松平家,只是打算利用广忠来控制三河一国,顺便一起对抗自己的老对手织田家而已。

而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松平广忠也别无他法,只能屈身寻求今川氏的庇护,三年后,也就是天文十年(1541)那会儿,他为了本国的和谐稳定,娶了三河豪族水野家的女儿,也就是於大。

於大的母亲,是清康的另一个老婆,之后改嫁入了川口家,也就是说,广忠娶了自己的妹妹。

这种摆明了是政治婚姻的结合,一般情况下夫妻感情都不会很好。不过这两个小孩子却是例外,一年之后便有了长子,取名叫竹千代。

名字倒是挺好听的,就是命不好。

作为三河国的少主,这倒霉孩子一出生就面临着以下局面:东边是被誉为东海道(地区名,包括当时的尾张,三河,骏河,甲斐等十多国)第一武士,拥有骏河远江两国死胖子今川义元,尽管是人家的依附,可这年头凡事儿都没个准谱,天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翻脸;至于西面,那就更惨了,是织田信秀那个人间败类,哥们儿整天不想别的,就想着怎么把三河一国给纳入囊中。

本来混到这份上就已经够惨的了,结果没想到还有更惨的事情在等着他。

竹千代两岁的时候,三河的豪族水野家的当主水野信元,投靠了织田氏。

战国乱世这种事情早就见怪不怪了,今天投靠了他,明天搞不好又反投靠了你。

不过这位水野信元的身份比较特殊,他是於大的哥哥。

特殊归特殊,这种事情在战国也不是说少见,更何况松平广忠被亲戚背叛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并不怎么特别在意。

但今川义元很在意,他觉得水野信元是在松平广忠的授意下投靠的织田家,主要用意是坑爹,即坑义元本人。

所以他派人跟广忠说,你离婚吧。

在义元看来,只要广忠跟於大分了手,自然也就跟水野信元没了干系。

就这样,迫于今川方面的压力,广忠不得已和自己深爱的妻子离婚,并将其送回到水野家。

所谓贫贱夫妻百事哀,可是这一对夫妻,连在一起的资格都没了。

不过话又得说回来,因为松平广忠非常顺从地离了婚,以至于今川义元对他非常满意,故而也因此让三河国迎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太平时节。

“然后呢?又有事情发生了?”我问蜂须贺正利道。

正利点点头:“那个竹千代少爷,被送去尾张当人质了。”

“不会吧?”我实在有些想不明白,“哪有送嫡长子去做人质的?再说了,就算当人质,也该去骏河今川家吧?”

“不,就是前天二十号的事情,竹千代被送尾张织田信秀那里了,这事儿都已经传开了,绝对不会有错。”

经过一番详细的询问,我终于知道了事情的大致经过。

就在今年春天那会儿,织田信秀突然举兵大举入侵三河,建立了桥头堡总计六座,至此,广忠在三河的居城冈崎,已经直接暴露在敌人的眼皮底下了。危在旦夕。

关键时即,广忠向今川家求援,希望对方多少尽些大哥的责任,拉小弟一把。

死胖子在表示同意的同时,又再次提出了一个相当不要脸的条件。

那就是要竹千代去骏河,成为他的人质。

广忠若是答应,那么从此他将和自己的独子天各一方,如果不同意,那么织田军就会攻进来,取走两人的项上人头。

在经过一场艰苦的思想斗争之后,他点了头。

父子分别,夫妻分离,这种事情在战国乱世其实是相当常见的。也不能说是今川义元的不好,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换做我是他的话,估计做出来的事情会更加过分吧。

从三河到骏河的路有水陆两条,因为当时山贼极多,所以选择了水路,从海上坐船到达今川家的大本营骏府城。负责护送的是广忠在和於大离婚之后娶的第二个妻子的家人,户田康光。

说起骏河,我想只要是日本人应该都不会陌生,因为那地方有着全日本最高的高山,富士山。如果天气好的话,那么从三河出发走不了几个时辰便能隐约看到富士山峰上那皑皑的白雪。

然而,竹千代一行的船走了两天两夜,其他负责护送的家臣都没有看到富士山,反倒是看见了伊势(三重县)的群山。骏河和伊势,一个在三河东面,一个在三河的西面,说得通俗一点,就是他们走了一条方向完全相反的路;说得直白一点,就是他们差不多已经走到织田家的地盘上了。

但凡是个人看到这情形都该明白,那是被人给卖了。

只是三河的那些家臣们居然还不知道,他们甚至天真地以为是船老大开错了方向。所以还跑去跟船老大交涉,内容不外乎要他们赶快认识到自己的路线错误,现在掉头还来得及之类。

结果没想到船老大的表情比他们还迷惘:“不是说好往尾张开的么?”

关键时刻,还是户田康光揭开了谜底:“谁告诉你们咱要去骏河的?”

谁?主公松平广忠的命令啊。

看着户田康光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其他家臣算是明白了。广忠妻子的亲戚再一次背叛了他,不但背叛了他,还拐走了他的独子。

说实话我也不明白这松平广忠是怎么找老婆的,难不成都光看脸蛋儿来着了?

再说那群人就这么被送到了尾张,八月二日的时候,他们见到了织田信秀。在看到三河少主竹千代之后,信秀非常高兴,琢磨着这下三河算是到手了。他赶忙将人质安排在热田神社,吩咐好生照顾,一边写信给广忠,大意是,你儿子现在在我手里,要儿子的话那就从此之后听我的,做我的小弟。

威胁的话也就不必多说了,多说了伤感情,松平广忠在他眼里本来就是墙头草,这次为了儿子一定会来投靠自己的。

不过数日,回信便来了。内容却大大的出人意料。

广忠拒绝了信秀的要求。

信中写道:竹千代本是送给今川家的人质,不知何故到了您的手上,尽管如此,在下也是堂堂正正的武士,并非无信小人,所以,信秀大人所提的事情恕在下难以从命。

信秀看了之后没说什么,仍然吩咐好生照料竹千代。不但如此,还安排了竹千代的母亲前来探望自己多年未见的儿子。此时的於大,已经跟随着背叛松平家的哥哥一起,住在了织田的领地内。

在这个年代,虽然大家伙都干着各种杀人不眨眼坑人不犹豫的肮脏勾当,可这实在是不得已的事情,毕竟你不杀人,人就要杀你;你不坑人,那就全家都被坑,但实际上,绝大多数人对于那些能够坚持仁义道德敢作敢当言而有信的家伙,还是非常钦佩尊敬的。

所以织田信秀并没有为难那个孩子。

不过要是换了我的话,那绝对是没可能那么做的。

因为我是蝮蛇嘛。

九月二十三日

说起来,我也不知道为啥,那个织田信秀要那么恨我。其实我对他挺有好感的,要知道,在美浓和尾张这一圈儿的地盘上,能够有实力跟我蝮蛇道三一决高下的,也就只有人称尾张之虎的他了。

俗话说英雄惜英雄,这那小子偏偏是英雄恨英雄。

土岐赖艺被赶走之后,是织田信秀接纳了他,还给他在尾张准备了超豪华的居所。

之后土岐赖艺想要反攻倒算,还是那信秀,答应了他,说自己一定好人做到底,帮忙帮到家。

于是在天文十四年(1544)的时候,信秀联合了越前(福井县)的朝仓家,带了一万多人直接就往美浓冲,一直杀到稻叶山城下,但好在我把这座城打造得是固若金汤,那两位愣是没能攻下来,不得已只能在城下放了一把火后悻悻而退。

这一回,他又来了。

出兵的原因是美浓最近不怎么稳定,到处都有土岐赖艺当年留下的残党欲孽,说是要赶走道三,迎回主公。

本来这种人在我看来就跟嗡嗡叫唤的蚊子一般,挥一挥巴掌就能打成肉泥,根本就不值得去一鸟。

可织田信秀却不这么认为,也不知道哥们儿是吃什么长大的,一听土岐赖艺跟他说美浓国内有人反对斋藤道三,就兴奋地仿佛是看到土岐家余孽已经把稻叶山城打下一大半来的景象一般,当下就乐得直抽抽,表示愿意出兵,帮助赖艺夺回美浓。

说真的,你出兵就出兵呗,谁也不拦着你,可咱俩好歹是邻居,出手别那么狠呢?

织田信秀是九月初发的动员令,九月中旬三军粮草准备停当,开拔出征,总人数两万六千。

我了个去。

日本人口一直不多,在这个年代,双方能凑个几百人出来那就能打一场挺像样的仗了,要是能有几千人便够得上“颇具规模”这四个字了,两万六,这得多大的仇啊?

但人既然都来了,咱也得接着不是?

当月二十二日,织田军入境。跟之前提到的天文十三四年(1544)那场联合朝仓家发动的井之口之战一样,在最开始的时候,他们凭借着人数的优势以及生猛的攻势,如入无人之地一般,再度顺利地杀到了稻叶山城之下。

然后他们还是跟上次一样,放了一把火,抢了一把东西。

这次信秀没有下令攻城,因为他知道尽管人多可这城却未必能攻下,所以在收获满满了之后,便下达了班师的命令。

在尾张军大肆劫掠稻叶山城城下町的时候,我连一句话都没说,一个兵都没派出去跟他们对砍,只是静静地在城楼上看着。

当那些人准备扬长而去的时候,我笑了。

因为我就在等这一刻。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走的时候还不忘抢点东西回去当礼物,你也太嚣张了吧?

追击的命令是突然下达的,憋了一肚子火的美浓武士们拼了命地将钢刀长枪举过了头顶,朝着织田军的背后扑杀过去。

因为来得突然,所以他们也没什么防备,一下子就被杀乱了。再加上人数众多,混乱之后便很难恢复过来,所以很快局面就变成了一边倒。

就这样一直把他们赶到了加纳口,前面是一条河,叫荒田川。

此时的织田军被这么撵着打了老半天,早就士气低落到了低谷,一看到有河,也顾不上危险,挨着个儿地就往里面跳,打算渡河逃走。

这时节凑巧正赶上荒田川水位高水流急的那会儿,一下子就淹死了不少。

而紧紧跟在后头的我美浓大军也没闲着,纷纷张弓搭箭,朝着河里的尾张人就是一阵猛射。

这一仗织田信秀被打得无比凄惨,折了人马将近五千,而且重臣也死了好几个,最要命的是他弟弟织田信康,也死在了这场战役里,并且连尸首都被我们给得了。

长期以来一直以猛虎自居的信秀,这回也不得不服软了。

数日后,一个叫平手秀政的家伙来到了稻叶山城,他是织田家的使者。

这人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八个字:饱经风霜,一脸苦逼。

饱经风霜倒是好理解,怎么说那家伙也是个年逾半百的老头了,但这一脸的苦逼却着实让我不解,这家伙不管是说话还是吃饭,都散发着一股子深深的苦大仇深气质,仿佛是被人给欺负了很久,很久。

平手秀政这次来,主要为两件事,第一件:要回织田信康的尸首;第二件,跟斋藤家交好结盟。

第一件我当场便允诺了。

在这个时代,整个国家每天都陷于不断的战争之中,说句心里话谁都不知道自己明天会不会就跟织田信康那哥们儿一样身首分离,也不知道自己的身和首是不是会分离在自己的敌人手里。

在这样的情况下,每个人都没有可能去为难任何一个死者,因为大家都明白,现在给人行个方便,兴许就是在为将来的自己行方便。

至于第二件,我犹豫了很久。

说实在的织田信秀那家伙也欺人太甚了,这土岐赖艺跟他非亲非故,收留了人家不说,还屡次三番地打着恢复土岐家的名义跑来打我,明明坐拥尾张一国还虎视眈眈地盯着美浓,胃口太大了吧你?

而且一看打不过就马上来示好,虽说这是战国乱世的常态,可真要搁自己身上,总是会觉得对方不要脸的。

所以当我在表示信康尸首我现在就让人给抬着送尾张之后,便只喝茶,不说话,意思就是双方交好一事就当没有,你喝完了这杯赶紧走人。

不曾想那老头儿居然是个厚脸皮,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喝完了最后一口茶水,吮吸的滋滋声儿都听得真切,可他非但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反而还来了一句:“道三殿,美浓的水真甜啊,能不能再来一杯?”

我是真想说一句甜你妹,要喝滚回家去喝,可终究是拉不下这张老脸,只得让人给他续了杯。

“道三殿,您就答应了老夫吧。”他一边喝水一边说道。

我摇摇头,表示刚刚打完就结盟,这似乎有些唐突,还是等过一段时间再说吧。

“这年头战机瞬息万变,道三殿为何这般犹豫?”他的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我。

我想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那就依你,和织田家修好吧。”

和信秀结盟,对美浓确实是有好处,这点是明摆着的。

而且,我实在是受不了那人的那张苦逼脸。

他到底背负着怎样的血海深仇呢?

天文十七年(1548)

六月二十日 多云

今天平手政秀来了一趟稻叶山城。

凭良心说,我要事先真知道这厮是来干嘛的话,基本上是不会让他踏进城门一步的。

这孙子居然是来提亲的。

一开始我还觉得奇怪呢,虽说咱两家是刚刚订了和约,可要知道这是停战和约,不是睦邻友好和约,织田家和斋藤家从理论上而言依然是不共戴天的仇敌,表面上和气笑脸背地里都恨不得对方第二天就突发恶疾经全力抢救无效而永远地离开世界。现如今你身为敌方重臣,闲着没事儿到我这儿来窜什么门哪。

可来者是客,来了不让见似乎又不是个理儿,至少得问问是来干嘛的吧。

多日不见,平手政秀依然是一脸的苦逼相。打了招呼之后,他绷紧五官,双目喷射着说不尽地哀怨,并且说道:“斋藤大人,我这次来,是有要事相议。”

我说废话少说,赶紧挑重要的讲。

“这是干系到我们两家今后前途的最重要的大事。”

我有些无语,只能看着他再点点头,示意继续说。

“我这次来,是来提亲的。”

“提亲?”一瞬间我没有反应过来,“你提谁的亲?”

“令千金归蝶姬和我家少主信长年龄相仿,斋藤殿下难道不考虑让织田和斋藤两方结为亲家么?”

“你放…”我突然觉得自己失态,连忙改口,“你放什么厥词?”

归蝶是我的女儿,生在天文四年(1535)。

这孩子人长得漂亮不说,口齿也伶俐,性格更是温柔贤惠,堪称是我斋藤道三的掌上明珠。

平手秀政似乎是早就料到我会是这反应,不慌不忙地行了个礼,笑着表示既然斋藤殿下感到事发突然还没能有个心理准备,那我就先行告辞,让殿下您考虑一晚上,明天再来拜访商谈。

说完便起身告辞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着实有些捉摸不透:这家伙怎么就来提亲了呢?他怎么就敢来提亲呢?怎么就敢来给那个大名鼎鼎的信长少爷提亲呢?而且要的竟然还是老子的宝贝女儿。

其实说真的,不管是作为美浓的一国之主还是归蝶的亲生父亲,我对自家女儿的终身大事一直都相当重视,近年来随着她不断长大,几乎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我更是每天都在考虑,到底该让哪位门当户对才貌双全人品出众年龄相仿的幸运公子来娶她。

由于归蝶确实长得漂亮,所以自她十二岁之后,各地来提亲的人就络绎不绝,从公卿豪门到武家栋梁,甚至连将军家的亲戚也曾打过主意,但这些人无一例外地都被我给拒之门外。

倒不是说他们本身怎么样,只是我的感觉告诉我,归蝶如果嫁过去,一定不会幸福。

平心而论,虽然我是真的发自内心地想让女儿嫁一个和自己门当户对的大少爷,但在我内心的最深处,其实只是想让归蝶去和一个能给她真正幸福的男人结合。

结果平手秀政那孙子居然跟我提织田信长,这让我怎能不骂人。

尽管论门第血统什么的,那个信长和归蝶倒还真是挺相配的,可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关键的一点是,信长这小子的为人,有着很大的问题。

他比归蝶大一岁,今年十四,是尾张国主织田信秀的嫡长子,外号尾张大傻瓜。

从这个外号就能看出此人的凶险程度了。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评价的话,那我只能说,这熊孩子会玩儿,太他娘的会玩儿了。

话说自打他会走路以来,基本上就不怎么干人事儿了。

别的孩子在读书,他在河里游泳,大冬天穿着棉袄都能冻出感冒来的日子,他浑身扒光地就往水里蹿,自己被冰渣子给弄得嘴唇发紫不算,还让周围家臣也跟着一块儿跳,人家脑子又没病,当然不肯这么玩儿,结果这熊孩子还不高兴了,爬上岸来趁着人不防备就一脚把对方给踹了下去,大冬天的,河里的冰都还没化开,想想都觉着冷得哆嗦。

这还不算完,人家的小孩每逢过年过节,穿戴着整整齐齐地出门走亲戚,这自不必说,即便是平日里,那也至少是干干净净,见了长辈要问好,见了小辈摸摸头,但织田信长却偏不这么干,无论何时,无论干什么,他的打扮一般都是用一块也不知道几年没洗的破布往身上一裹,再弄一根估计是人家栓牛栓马的破绳子往腰上一系,便算是穿戴完备,直接上路了。

最过分的是这小子经常找一帮又丑又壮的女人一块儿玩相扑,而且还声称,说越是强壮的女人生出来的孩子也越厉害,所以,谁要是赢了,他就娶谁。

这真他娘的是另有雅趣啊。

好在我没教过归蝶玩相扑,不然还真要被这小子给盯上了。

织田信长的这种所作所为,他自己当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还很美滋滋乐滋滋的,可身边的人就一个个地日子不好过了,那位被踢到河里的可怜人暂且不去算他,其实最倒霉的当属平手秀政,这老头是信长的监护人,等于说就是因深受织田信秀的信任,被特意挑选出来辅佐少主成才的重臣,结果他那少主在成才之前反倒先成了笑话,傻瓜的名号四海皆知,据说就连跟大明搞走私的倭寇都知道有这号人来着,这真是日本的国耻。

现在我才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平手秀政永远都是一副苦逼相,敢情是被信长给折腾出来的。

这要换了我我也得是一脸的血海深仇。

现如今这老头看起来是支撑不住了,想找个人跟他一起分担这种苦难,于是这才选中了我女儿准备送去给信长当老婆,也算是给自己找个垫背。

你他娘的做梦去吧,你怎么不把自己女儿给拿出来嫁过去?

而且,关于这位信长少爷,还有一个更不好的风传。

他是嫡长子没错,但他下面却还有个弟弟,叫织田信行,这孩子外貌堂堂不说,而且行为举止非常规矩,文韬武略也样样精通,并且深得父母尤其是母亲土田御前的喜爱。

土田御前这女人也算是个角儿了,尽管织田信秀威猛如虎,但家中的很多事务往往都会听他老婆的。

换言之,如果土田御前哪天突然说要把信长给废了,立信行为织田家继承人,那织田信秀很有可能像对待其他事情那样照办,更何况信长的所作所为本来就很糟糕,就算没这层关系,他被废也不足为奇。

那这样一来我要是把归蝶给嫁过去,岂不等于说我女儿要跟一个随时会被废除继承权而且为人放荡不堪特别不靠谱的熊孩子一块儿过日子?

除非我脑袋被人用石头砸了,我才会这么干。

明天那个姓平手的老头儿还要来游说是吧?真不要脸,老子非得让他尝点苦头不可。

六月二十一日 多云

今天,就在刚刚,我做出了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那就是同意了平手秀政的提亲,打算把归蝶嫁到尾张,给织田信长那熊孩子当老婆。

不是我不坚持原则,首先的原因是那老头儿忒能说了,估计是长年累月受欺负后造给他练就了一副铁齿铜牙城墙面皮以及一颗百摧不残的钢铁雄心。

除此之外,最关键的因素是归蝶本人的意愿。

其实今天早上在会见他最开始的那会儿,我是打定主意要回避话题的。

所以当我们喝完了第一口茶之后,我抢在了他之前开了口:“话说最近住在京都的将军家,可谓是山河…”

那“日下”俩字还没说出口,就被平手秀政一口打断:“斋藤大人,请您把女儿归蝶姬嫁给我家少主信长。”

我一看这厮居然还咬上不肯放了,于是只能装傻充愣:“平手大人,您刚才说什么?”

他还真是挺实诚的,居然又重复了一遍:“请您把女儿归蝶姬嫁给我家少主信长。”

“哎呀….这幕府最近真是风雨飘摇啊….”

我的计划是他说这个我说那个,把话题彻底岔开,然后不了了之。

但是没想到我用着张良计,他也架起了过桥梯。

在我和他绕了七八个圈子,从将军家的不景气一直说到最近美浓天气一直多云之后,平手秀政冷不防地大喝了一声:“斋藤大人!”

不等我做出反应,他又继续说了下去:“我家少主现在虽然年少(无知两字故意没说),但是相貌堂堂,做事果断,遇事冷静,终能成就大事,您将来可别后悔啊!”

话既然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要再接着扯淡贫嘴,那就是我的不对了,再说这种事情既然都被摆在明面上了,那在躲着藏着似乎也没啥意思,干脆挑明了吧。

“平手大人。”我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尾张和美浓两家门当户对,两个孩子也都年龄相仿,按理说,这婚事也不是完全没得商量,可问题是你也知道,首先,我们两家刚刚打过仗,这停战和约才过了几天,就跟你结亲,确实不妥,而且我也想不出和尾张结亲对我美浓有什么好处;其次,你们家的那位少爷,是不是真的如你所说的那样做事果断遇事冷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的是,这家伙人称尾张大傻瓜,干出来的出格儿事儿一桩桩一件件地都名震天下,你让我怎么把女儿嫁给这种人?”

“斋藤大人。”他拿起了刚刚被他自己放下的那个茶杯,“如果你觉得这桩婚事对美浓没有好处,那我也不敢强求,毕竟一人有一人的看法,大不了,让咱家的少爷娶北江的公主就是。”

北江就是北近江国,在美浓的北边,归浅井家管,那地方跟我们素来不和,虽然不曾有过什么大打,但小冲突却从来都不缺,平手秀政这话的意思显然就是在威胁,威胁我如果不把女儿嫁过去就搞两面夹击。

但就算两面夹击,我也不能把归蝶往火坑里推哪。

所以我很坦言相告地对平手秀政说,织田信长这孩子,如果真是性格恶劣了一点儿,雅趣多了一点儿,倒还真就罢了,关键是,他要再这么闹腾下去,很有可能就会被父母讨厌,你也知道,织田家儿子也不是光他一个,一旦被父母讨厌意味着什么,你我都懂,如果换做是你,你还会毅然决然地把女儿给送出去么?

说真的,这些都是掏心窝子的话,要不是事关我女儿,我这辈子估计都不会这么赤心赤肺地长篇大论,而对面的平手秀政似乎是被我给打动了,连着喝了好几口茶水,不停地摸着自己的那几根胡子。

“老夫的话…”他想了想,“也不会。”

“那不就得了。”我活动了一下两腿,准备结束这场谈判。

“斋藤大人。”他似乎还不死心。

我不耐烦了,也不吭声,直接挥了挥手,示意他有话就说吧。

“斋藤大人,织田家未来的家督,必定是信长少主。”

“哦。”

“您不信么?”

我点了点头。

“信长大人的顽劣,自幼便已经开始,可信秀大人非但不以为然,反而还大加赞赏,从来都没有一丁半点想要更改继承人的意思。”

“你是说你们家的那位尾张之虎其实和他儿子是一类人?”

“非也。”那张苦逼的脸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层厚厚的凝重,“信长少主虽说顽劣,却并非是愚笨的不成器之人。他只是性格和其他的孩子不同罢了。”

“平手大人,您到底想说什么?”

“现在是一个古今未曾有过的乱世,能够终结这个乱世的,也必将是一个古今都未曾出现过的特别之人,而我们家的信长少主,一定会成为这样一个旷古未有的人物!”

“特别的乱世要由特别的人来终结,这个说法还挺有趣的,秀政,这是你的想法么?”

“不是。”他摇了摇头,“这是我家主公信秀大人说的,所以,织田家的继承人,必定是织田信长。”

不知为什么,我感觉有一股冲动瞬间流遍了全身,突然之间就被对方的说辞给打动了,一下子便产生了一种类似于“把女儿嫁过去似乎也不错”的想法,但同时也赶到,要真就这么松了口似乎有些没面子,所以只得表示,要不你再在美浓住一晚,让我回家考虑一夜,明天给你答复?

平手秀政一听这话立马非常利索地行了个礼然后站起身子便告辞了。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冲动劲儿已经过去了的我一时间又陷入了一种迷惘,因为现在已经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把女儿嫁到尾张去。

吃过晚饭,我把归蝶叫到了身边。

既然如此,还不如问问女儿本人的意见,好歹也算是个参考。

在听了这几天平手秀政来提亲的全部过程以及关于织田信长那熊孩子的各种事迹之后,她突然笑了。

我说你笑个什么劲儿啊,这哪来的笑点,我怎么都听不出来?

“父亲大人。”她依然一脸笑容,“那个叫信长的,跟您好像啊。”

我听了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辛辛苦苦养了你十几年,结果老子在你心目中就是这种冬天跳河夏天跟老妈子玩相扑的形象?

“用前人不曾用过的手段,来结束这个前世不曾有过的乱世,不正是父亲大人您么?”

我愣了半天,没说话。

“这世界上居然有跟父亲大人这么相似的男孩,如果父亲大人同意的话,归蝶愿意嫁给他。”

我女儿居然因为对方跟我相似所以就愿意嫁过去。

她果然最爱的是我啊!

我顿时激动不已,一把拉住了归蝶的手,并拔出了自己随身带了十好几年的短刀:“这东西跟了我很久了,比你的岁数还要大一些,现在就送给你当嫁妆吧。”

归蝶看了看刀,然后歪着头问:“我要这东西干嘛?”

“如果那小子敢欺负你,或者平手秀政今天骗了我,织田信长那家伙真是传闻中那样的超级大傻瓜,那你就把他给一刀捅死,然后我会率大军杀向尾张,夺取织田家的领地。”

“父亲大人。”归蝶顺从地将那把刀收在了自己的怀里,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难以忘却的话来,“如果那个叫信长的,不是一个大傻瓜,那么以后这把刀很有可能就要刺向父亲大人您了哟。”

足足有好一阵子,我不但是说不出话来,就连身体都被惊得动弹不得。

不愧是我蝮蛇的女儿啊。

那么,就和织田家结亲吧。

天文十八年(1549)

八月十九日 暴雨

火大。

真的火大。

织田信长那小子,老子饶不了他。

归蝶是去年年末嫁过去的,我是亲眼看着尾张的轿子开进美浓,再亲眼看着那本来什么都没装的轿子装着我的女儿便往尾张走去。

曾经有数次,我都想把蜂须贺正利给叫来,让把那几个抬轿子的家伙给砍死,把女儿给我抢回来。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一辈子让归蝶都做一个孩子,结果没想到她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地就长大了,都没经过我同意。

当时我心里就在问候织田信长他们全家,包括织田信秀和土田御前。

一百遍呀一百遍。

娶我女儿者,如剜我心头肉。

但此时此刻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只能在心底里默默地流着泪祝福她能够得到幸福。

回头一看边上有个家伙也流泪了,而且是光明正大地流了一脸。

那是明智光秀,明智光安的干儿子。

这家伙算起来也算是归蝶的表兄弟,而且年龄相仿,自幼便玩在一起。

我看看正哭得伤心的他,问道:“光秀,你小子莫不是看上归蝶了?”

他赶紧摇摇头,说风太大,眼睛里进沙子了。

这理由真好,早知道我也哭了,还忍着,多难受啊。

归蝶的出嫁,对于我而言简直是一个噩耗。但让我始料未及的是,这噩耗,是接二连三的。

在两人新婚第一夜的洞房之时,归蝶穿戴一新静静地坐在新房里,等待着自己新郎的到来。

结果她坐到月亮落山太阳升起,织田信长都没有出现。

第二天又是如此。

这些都是事后蜂须贺正利派去尾张跟踪监护的探子回来告诉我的,当下我就有一种发兵尾张,不为别的就为了打织田信长三个耳光的冲动。

其实同样受到噩耗连续打击的还有平手秀政。

话说这苦逼老头一直很天真地认为,他们家的信长少爷之所以没个正形儿,全都是因为年轻单身没担待的缘故,只要给他找个老婆,把婚给结了,最好再生个娃,那就自然而然地会担负起家庭的责任,转型成为一个正经安分且守己的好少年。

但是事实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织田信长没去洞房的那两天晚上,是在打野猪。

那熊孩子带着一拨人敲锣打鼓举着火把上森林里直捣野猪窝,生擒大小野猪五六只,可谓战绩颇丰。

第三天,他又打算上森林里去猎奇,平手秀政从天而降,一阵围追堵截之后,将信长押赴洞房。

据说那天秀政就差拿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坐在两位新人的榻榻米边上监视他们完成第一次的共同作业了。

看我气得都要吐血了,蜂须贺正利连忙安慰,说主公你不要太急了,其实信长那小子也不是没有一点好处的。

我连忙问那熊孩子的好处在哪儿,你说来听听。

正利表示,其实在归蝶的陪嫁侍女队伍中,有好几个都是他故意安插进去的间谍,一来是为了能够贴身照顾归蝶小姐,二来则是能够在最近的地方了解到尾张最机密的信息。

而在新婚的第三天夜里,也就是两人初次见面的晚上,女间谍们听到了这样的一段对话。

当信长见到归蝶之后,第一个动作是在腰边上的一个脏兮兮的口袋里掏啊掏的掏了很久,因为位置比较远,开始的时候大家都以为他在掏胯下。

结果拿出来了一个跟那个袋子一般脏的柿子干,递给了归蝶:“你吃吧。”

归蝶毫不犹豫地接了过来,然后放进了嘴里。

信长笑了:“你就是那个蝮蛇的女儿吧?”

归蝶点了点头。

“那个蝮蛇很厉害,我爹经常输给他。说真的,我很欣赏你家那老头儿。”

不知为何听到这里我心里萌生了一丝小小的高兴。

对于信长的夸赞,归蝶只是保持着少女应有的矜持,笑而不语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你是美浓来的,以后就叫你阿浓好了。”信长说道,“阿浓,你应该早就听说过我了吧?”

出于各种原因,估计主要是礼貌上的考虑,归蝶摇了摇了头:“不,没有听过。”

“你少吹牛了!尾张大傻瓜的名号,连京城的将军都知道!”

归蝶依然笑着,但没有说话。

“老子是不是傻瓜,说实在的老子自己都不知道。我觉得是好的,可世俗却总觉得是脑残的,我觉得是脑残的,这世俗反而就觉得是好的,反正要么我是傻瓜,要么这个天下是傻瓜,既然如此,还不如让我夺取了这个天下,来证明他才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傻瓜好了。”

“哈哈哈哈哈!”

听到这里,我都忍不住笑了。

真的,好久都没有听到过那么豪快的话了。

而那天晚上,在吹灭红烛之前,信长对归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阿浓,就算全世界都把我当成傻瓜,只有你,不许这么做!”

这些话倒是好话没错,但信长本人的婚后生活却依然如过去一般糜烂放肆。

他仍然是半裸着身子,腰间扎着一根草绳骑着一匹马大摇大摆地穿过市井;仍然不分场合地带着人往河里跳;仍然率领一帮又肥又丑的女人划地为圈打玩相扑。

蜂须贺正利说到这儿,一看我又气的脸色煞白,连忙表示大人你要淡定,千万要淡定,别气坏了身子。

我说淡定个屁,这要是你女儿你会淡定么?

正利说那怎么办,嫁都嫁过去了,现在想后悔都来不及了啊。

“把织田信长给我叫美浓来,我要亲眼看一看,这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我很激动,腾地一下从坐垫上站了起来。

正利问我如果见了之后感到不合心意,那该怎么办?

我轻蔑地一笑,说那还用问么,当然是就地扑杀,然后率大军杀入美浓。

八月二十五日 多云

今天,明智光秀跑来见了我一次,说是有好东西要给我看。

我看着他,说归蝶嫁人了你没太伤心吧?

他看着我,一本正经地说道:“请主公大人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为人太死板,整天一副别人根本就搞不清是生气还是高兴的面容,不管是对上司还是对部下,永远是一板一眼的样子。

我当然知道他是不会因为归蝶出嫁而伤心的,虽然美浓一直有着明智光秀喜欢自己堂妹的传闻,但我知道,这孩子心里其实装的是别人,而且是装得满满的,已经到了不容任何人插足的地步了。

那个人叫熙子,妻木熙子,光秀的老婆。

他们两人是在天文十年(1545)前后定下的婚约,只是聘礼才送过去没多久,那熙子突然就生了天花,虽说是经过医生全力抢救,总算是保住了一条性命,但女孩的脸上也因此落下了斑斑疤痕,就算说是毁容了也不为过。

熙子本来是远近闻名,仅次于我女儿归蝶的美浓第二大美女,尤其是一头秀发乌黑亮丽,不知倾倒过多少男人,但眼瞅着现在就变成一麻子了。

对此,熙子的父亲,也就是光秀的老丈人妻木广忠感到非常过意不去,他主动对光秀提出,说要不我把熙子的妹妹嫁给你吧,姐妹俩本来就长得像,大白天看着都分不出来,更别说天黑吹灭蜡烛了。

光秀先是非常诚恳地谢过了广忠,然后又特别严肃地拒绝了他的好意,表示男人也是有三从四德的。

之后,他如期娶了熙子过门。

婚后,两人的感情非常好。

这样的男人,是不会看上任何其他女人的。

不过虽然是很欣赏他没错,但我确实不记得我有找过他,这次这小子主动跑来找我,估计是真有什么宝贝要让我看个新鲜。

我说光秀你带什么东西进来了?拿出来让我看看。

他摇摇头,说没带进来,放外头了,大人你要看出来看。

尽管觉得很奇怪,但我还是站起了身子,一边跟着他往外走一边还问,到底是什么东西,弄那么神秘?

“铁炮。”

“铁炮?”

“就是大明国称之为火枪的东西。”

“哦,是那玩意儿啊?”

“是的。”我真佩服明智光秀,说了那么久的话,居然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这是我让人在堺买来的。”

堺在摄津国(大阪府),是一个自由都市,不光汇聚着全日本的各大商人商家,甚至还有无数从西洋来的南蛮商客,也都云集于此。

这铁炮,便是从一个叫葡萄牙的南蛮国家给传日本来的。

说起来,这里面故事我倒还真知道些。

事情发生在天文十二年(1543)夏天的种子岛上。

种子岛是个岛,位于萨摩(鹿儿岛)东部的一个小岛,从镰仓时代开始成为岛津家的家臣种子岛氏的领地而由此得名。此时管理这个岛的,是种子岛家的家主种子岛惠时。

某日,种子岛惠时正在家中办公,突然有人前来报告,说岛上来了一条船。

种子岛惠时觉得很莫名,对于一个在大海中的小岛来说,岸边有船靠岸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有什么好来特地报告的?

“这…这船上下来了两个长着红毛,满脸凶光,宛如天狗的高大汉子!”

自种子岛有人居住以来,各种海中的生物倒是见过不少,但像这位家臣这么描述的家伙,却还是第一次听到,于是种子岛惠时当即就决定亲自前去看个究竟。

当然,似乎听起来有些危险,所以他还是带上了十几名家臣同往。

他们跑到岸边 ,只见一艘怪模怪样的船像是搁浅了一样斜靠在岸边,船上的人也已经走了下来,站在沙滩上叽哩咕噜地不知道说些什么。为首的二人穿着有蕾丝和刺绣装饰的怪模怪样的衣服, 活像是身上套了几个南瓜。两人的手背上都长着绒毛,毛发浓密卷曲,胡子和头发都是绛红色的,皮肤白里透着赤红,长鼻子高鼻梁,如同传说中的妖怪天狗。

种子岛惠时自守此岛以来,见过的人,碰上的船可谓是不计其数,不过这副模样的人倒还真是第一次看到。不禁有点心里面毛毛的感觉,脚步也不由地停了下来,倒是对方很是坦然,一看到来了人,便一面微笑一面走了过来。

种子岛惠时不知道面对这帮形似妖怪的哥们儿到底是该和他们一起微笑好还是拔刀斩妖除魔的好,正在他站在那儿寻思的当儿,船上又走下来一人,约莫四十岁上下,穿着有点类似唐画上装束的男子。模样倒和种子岛等人并无区别,只见他轻轻地和那两位怪客说了几句之后,便径直朝着日本人的方向走来。

正在众人心生疑惑,都在猜疑这厮是谁的时候,来人却蹲下了身子,伸出手指,在沙滩上写下了什么,大伙连忙低头去看,只见那是四个汉字:大明五峰。

五峰其实是个化名,这家伙真名叫王直,明朝人,生于安徽黄山,年轻的时候曾经经商,因经营不善也可能是别的原因,总之是赔了个底朝天,无奈之下只能去了福建,搞起了走私。

虽说不是日本人,但王直在我们日本的知名度却很高。

那会儿明朝实行近乎于闭关锁国的对外政策,要想公然地进行海外贸易是不可能的,于是便出现了很多走私商人,因为是走私,当然得不到政府的保护,所以走私商人们便私下自己募集兵勇组成武装势力,而肯给这些非法组织打工的,自然也不会是什么好人,一般以海盗居多,而东南沿海的海盗里,战斗力最强的是一些在战国乱世打了败仗流亡海外的落魄武士,所以,明国人习惯把他们叫做倭寇。

实际上在倭寇的队伍里,真正的日本人占比很少,一般有“十倭一真”的说法,即十个海盗里真正的日本人不过一个而已。

兴许是在这方面有着惊人的天赋,反正自打做起走私生意之后,他的势力不断扩大,终于在大明朝嘉靖十九年(1540)的时候,拉起了一支队伍,然后越做越大,势力最鼎盛的时候,拥兵近十万,并且还配备了能够容纳两千人的巨舰,成为了当之无愧的海贼王。

只不过,王直的“贼”,并非在烧杀抢掠方面,他只是一味地干着走私的勾当,买卖军火牟取暴利,这次之所以会经过种子岛,也是因为生意上的原因——他带了一批西洋玩意儿想贩到九州北边的长崎去。

结果没想到碰上了风暴,船搁浅了。

“既是如此,就请不必客气。在敝处多住些时日,修复船只等需要也可尽管开口。”种子岛惠时在听说了他们的情况后表现得很热情,“织部,帮远来的客人准备休息的居所去吧。”

织部就是西村织部,是种子岛家的家臣。

接到命令的他便匆匆离去,不过一会儿,便为客人们准备好了食宿以及洗澡水,而另一方面,经过王直的介绍,种子岛惠时也明白,那几个长得跟妖魔鬼怪似的家伙也不是什么恶鬼化身,而是来自南蛮被称作葡国的遥远国家的贸易商人。

葡国就是葡萄牙。

于是这帮外国人就在种子岛上住了下来,几天后,船修好了,风浪也过了,那就该继续走路做生意去了。

临走之前,兴许是觉得吃喝白拿了人家那么几天有些不好意思,所以那几个葡萄牙人决定给点什么以示感谢。

只见从船舱里拿出两根色泽黝黑铁杆递了过来。那铁杆后边是个小角度弯曲的手把,前边是个中空的的铁管,模样和它的主人一样古怪。

“这是要做些什么?”惠时不解的问道。

“此物在我大明国被称之为火龙枪。只要填上火药和弹丸,扣动扳机,无需高超武技,即使是妇孺也可轻易杀伤敌人。”五峰从葡萄牙人手中拿过其中一根边比划边说着,“就像这样倒入火药、铅丸,用下边的小棒捅进去……”

他说着单手托起枪托的前半部,身子微微倾斜,瞄住远处二十步开外一块巨大礁石的隆起部位。随着扣动扳机的机械声,众人只听见“砰”的巨响,面前一阵灰烟飘过。再看那块礁石,哪里还有什么隆角!原先隆起的位置,现在只留下一块刚刚暴露出来的青灰色伤痕。种子岛的人们不禁瞠目结舌,个个都瞪起眼睛,嘴巴张得老大,连见多识广的惠时也整个人愣在了一边。

“怎么样,东西不错吧?”王直问道。

种子岛惠时点头表示不错。

“阁下要么?”

萨摩那地方挺穷的,因为土地质量不好的关系,同样大小的土地,收成只有美浓的六成左右。

所以种子岛惠时弱弱地问,要多少钱。

王直表示,既然你款待了我们那么久,我们再抬你价也实在是显得不够意思,多少钱你随便开,这边绝没二话,哪怕你就说一文钱,只要拿出那枚铜板,两支枪连着火药子弹你拿走,没事儿。

种子岛惠时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

大概想了约有五分钟,他开口了:“黄金千两一杆,如何?”

王直顿时傻了,他之所以会说价格你随便开,其实等于就是想把这两杆枪送给对方,结果没想到居然会有这种结果,一时间他本人也不知道该如何以对。

“我留你们,本是尽地主之谊的分内之事。”种子岛惠时说道,“所以也并没有什么收取谢礼的打算,你这两杆东西,我是真心想要,故而才平心估价,倒不是我钱多,只不过若是给少了,实在是有愧这么好的东西。”

王直无话可说,当场拍板成交。

这便是铁炮到日本的由来,我们习惯性地称之为铁炮传来。

看着光秀手里的那杆玩意儿,我唯一想到的就是黄金千两的价钱:“光秀,你也不容易,能弄来那么贵的东西。”

“是啊,一挺要百贯呢。”

“百…贯?!”

“是啊。”

“这么便宜?种子岛惠时千两黄金买来的,现在的价格居然才百贯?”

“当初是舶来品,当然贵了,现在早就能国产了。”光秀说道,“其实在铁炮传来之后没多久,我们便也能自行生产了,而且质量根本就不比南蛮的差。”

于是我这才知道自己这两年太专注于各种争权夺利,忘记了关心天下大事,以至于落伍了一大截。

光秀告诉我,在铁炮被种子岛惠时买下来的当天,他就打起了仿制的主意,先是派人找到了萨摩数一数二的名匠八板金兵卫,给了他一杆子,要他在最多的时间内山寨出同样的东西来。

要说这八板金兵卫还真是个狠角儿,没几天就真的拿着一杆一模一样的洋枪出现在了种子岛大人的跟前,经过仔细观察,这根山寨洋枪和原来的洋枪无论是外形还是内在都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唯独只有一处不同——它打不响,不管装多少火药,都射不出子弹。

毕竟是洋玩意儿,不是谁都能山寨出来的。

种子岛惠时本人倒是没说什么,反而还宽慰金兵卫,表示你也辛苦了,能把东西仿制到这种程度,估计全日本都没几个。

但这样褒奖的话在金兵卫听来,比骂他都难听。

他是一个匠人,有着匠人独特的自尊,那就是既然要做,就得做到最好,既然是仿制洋枪,那么也要跟洋枪一样,能放,能响,还能射。

在经过无数艰辛的实验之后,八板金兵卫终于锻造出了一杆跟原版一样,也能发射子弹的铁炮了。

但仍然有缺陷,那就是这杆枪打着打着,就会因为温度过高之类的原因炸膛。

种子岛惠时这次是真心觉得很欣慰了,他夸赞金兵卫是日本第一的匠人,居然能把之前从未接触过的西洋景儿仿造成这种程度。

可八板金兵卫依然紧锁双眉,无法释怀。

数日后,他找到惠时,问在哪儿能找到懂铁炮的葡萄牙人。

惠时以为金兵卫是要找外国人取经,于是便推荐了一位常住萨摩,以前也干过锻造枪炮的葡萄牙人。

金兵卫跑过去找人家,就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你教我造铁炮;第二句,我女儿是美人;第三句,教会了我把女儿嫁给你。

在以女儿为代价的前提下,八板金兵卫终于造出了日本第一根能打能射不会炸膛的铁炮。

之后,纪州地区(和歌山县)以及近江地区(滋贺县)的铁匠也纷纷学到了这一手,很快,铁炮开始在全日本普及了起来。

明智光秀手里的那根铁炮,正是萨摩产的,然后被卖到了堺,再由铁炮商人向全日本的大名销售。

“光秀,你会玩这个?”我问道。

“略懂一二。”

“那么就演示一下吧。”

他面无表情地装弹,再面无表情地点燃了引线,又面无表情地举起了枪,对准了一块专门准备好的厚木板。

“砰!”

木板被打得粉碎。

“这东西,恐怕会成为今后战争中的主角吧?”面对我的称赞,光秀还是面无表情地这么说道。

九月三日 晴

今天,信长来美浓了。

一大早,我就开始梳妆打扮了起来,拿出了那套只有在归蝶成年,出嫁时候才穿过两回的礼服,让他们给披在了自己的身上。

我很重视,因为我知道,这并非是简单会面,从小的方面来讲,那叫岳丈看女婿,即便是在平常老百姓家里,也是一桩头等大事;如果往大的方面讲,那就更不得了了,那可是美浓国主和尾张国少主的会面,这次会见的成功与否,不仅关系到两国未来今后的发展,甚至有可能直接干系到全天下的局势,总之,这是丝毫马虎不得怠慢不得的事儿。

我一边穿着衣服,理着头发,一边派人把蜂须贺正利给叫了过来:“你让人在各个路口候着,随时来告诉我信长的动向。”

到了快吃午饭的时候,有人来报:织田信长已经快要抵达圣德寺了。

我点了点头:“他穿了什么衣服?”

手下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说你干嘛不吭声,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总能告我一声吧?蓝的白的还是黄的?

“织田大人没怎么穿衣服…”

一旁的蜂须贺正利忍不住开口了:“什么叫没怎么穿衣服?”

“他就弄了一块布披在身上,然后露出半个肩膀…就那种打扮…”

虽说有些出人意料,但一想到那是织田信长,似乎也又在情理之中。

我对蜂须贺正利说,我们先去看看他,你去圣德寺附近安排一处民宅,我偷偷地看一眼。

正利很快就借来了一处沿街的宅子,透过上面的小窗,能够清楚地看到街面上发生的一切。

“来了!”他指着外面正走过来的一队人马小声说道。

这是一队约莫一百人的队伍,让我感到惊奇的是,这些人大多数手里面的武器,并非是传统的长枪,而是铁炮。

粗略数了数,竟然有七十多杆。

也不知道该说这小子标新立异好,还是说他走在了时代前头好。

位于队伍中间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的,自然是织田信长,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凭良心讲小伙子长得还是很不错的,一身雪花般的小肌肌,周围围观的老百姓里几个大妈看得眼神都发直了。

只不过他的穿着打扮确实极为操蛋,真如正利的那位部下所描述的那样,是“没怎么穿衣服”—— 只是将一块布将自己的半个身子包了起来,另外半边则裸露在外,腰间扎了一根草绳,挂着一个葫芦。

时不时的,他还把那葫芦举起来,放在嘴边喝上一口,估计里面装的是酒。

跟着我一起偷窥的家臣们顿时暗骂声一片,各个都在说他装X。

“他这是想效仿东床啊。”我轻轻地叹了一声,“这小子,读书倒是读了不少。”

“东床?”蜂须贺正利一看就是个半文盲,根本就没明白我在说什么。

“这是对面大明国晋朝时候的故事了。”当着全体部下的面,我开始抖起了书袋子,“话说在东晋,有太尉郗鉴,欲跟同为超级大豪族的王导家通婚,派了个仆人跑王家选女婿,王导说,我们家的儿子都在东厢候着呢,你自个儿去选,我就不陪着了。那仆人到了东厢,果然看到全体的王家子弟都正襟危坐地戳那儿,不是双目紧闭装正经,就是两眼空虚地扮文艺,要说郗家的仆人也有眼光,看出来这帮傻小子各个都是装X犯,没一个有能耐的,不禁把头直摇。正当他准备失望而归的时候,突然听到东厢里屋有奇怪的声音,心生好奇的他不由地循声而去,看到一个年轻人正躺在床上,穿着极为随便,还露着个肚子,人也喝得烂醉,一手还拿着东西正吃着。打听之后才知道这也是王家的儿子。”

“然后呢?”正利问道。

“然后?然后仆人回去把王家发生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郗鉴,结果郗太尉说,那个躺东床上不做作的家伙,才是我的女婿啊。于是,那两人就结婚了。织田信长玩这套,无非就是想告诉我,第一,他是个洒脱豪爽的人;第二,他放荡归放荡,但也是个饱读诗书,通文晓武之人。”

手底下发出了一片由衷的赞叹声,大家纷纷都敬佩我是个大学者。

而蜂须贺正利还是有个疑问:“那么那个王家的儿子,到底是谁?”

“王羲之啊。”

他点点头。这家伙至少《兰亭集序》还是应该知道的。

而我则是一脸的不屑。

幼稚,真是幼稚,相当幼稚,极其幼稚。

就你这熊孩子,还跟老子装书圣?

要比长相,那我估计是比不过你信长,毕竟岁月是把无情的刀,长你几十岁,要还比你帅,那你真该哭了。

但要论比智慧比才华,你小子还差了远。老子当年做和尚的时候,可是人称聪明的日莲房的高僧,就连方丈有事情都要问我的看法,想玩小聪明,你还不够格哪。

我缓缓的将自己的衣服脱了下来,然后叫过左右:“来,给我一块布,要破的,越破越好,我也这幅打扮去见他,看看他那吃惊的样子。”

“走,准备上圣德寺。”穿戴一“新”之后,我说道。

莫装X,装X遭雷劈啊,既然你想扮东床快婿,那我就陪着你演一出东床快丈。

小子诶,爷还真是期待你到时候的表情啊。

按照规矩,他是小辈,要现在里面候着。

当我裹着一身破布,散发着怪味,慢慢踱着方步走进会客厅后,眼前的信长却着实让我傻了眼。

此时的那厮已经全然不是刚刚我们看到的那副样子了。而是规规矩矩穿着一身正规的流纹礼服,用极为标准,极为美观的姿势,端端正正地坐在坐垫上。小伙子人长得本来就帅,再加上这身礼服,一表人才啊。

我眼前一抹黑,脑中一片白。

尴尬了。

我对自己说道。

真的尴尬了。

别的已经都无关紧要了,关键是现在的这种情况,一个穿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的美男子尾张少主,一个整就一破衣烂衫宛如讨饭归来的美浓国主,两向这么一对比,我简直无地自容。

信长要是腹黑一点,估计就该跳起来大喝一声:“呔!哪儿来的要饭的,给我叉出去!”

反正他是著名的尾张大傻×,就算这么喊别人也会觉得正常。

可我就不一样了,我可是蝮蛇,美浓蝮蛇,永远是一副严谨而又阴险,狡诈并且虚伪的道貌岸然形象,现在却在此丢了大人,以后还怎么混?

然而,就在我倍感尴尬的时候,更加尴尬的事情发生了。

这尴尬的事情就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通常女婿看到丈人穿成这德行,普通一点的么问一句,爹您今天路上碰打劫的了?文艺一点的则会说,泰山大人,您何故如此打扮哪?二逼的么就像我刚才想象的那样,跳起来叫板。

这不但是一种关心,也是一种给台阶的方式。

至少能够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掩饰一下自己,同时顺溜地下了这个台阶。

可织田信长却只是站起来,非常彬彬有礼地来了一句:“岳父大人在上,受小婿一拜。”

说着,毕恭毕敬地行了个大礼。

一切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应当。仿佛在他信长眼里,自己的岳父就该是这幅模样,自己的岳父本身就是一个老叫花子。

连下台阶的机会都给我堵死了,够狠的啊。

见面谈些什么已然是不重要了。因为这次胜负,是我输了,而且输得非常彻底。

同时,我也深深地见识到了自己这位女婿的可怕之处。

首先,这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他早就知道我们在暗中窥探他,也算准了当我们看到他那一身破布装裹之后会认为他会就穿着这一身来参加会见。

其次,他是个极其聪明的人,这一点我是事后才回过味儿来的。

恐怕他早就预料到当我看到他的装扮之后,会觉得他是在效仿当年的王羲之,甚至连我会将计就计也穿一身破衣服去圣德寺这茬儿都已经算到了。

聪明,真聪明。

第三,也是最可怕的——这小子今年不过十五岁。

再过十来年,谁知道会是个怎样的人物?

“恐怕,我的儿子和孙子们,都得给这小子牵马啦。”

我对蜂须贺正利这么说道。

天文二十年(1551)

三月十日 多云

织田信秀死了,七天前走的。

死因是中风猝死,哥们儿那天吃了饭正好好的遛着弯呢,突然就口喷白沫轰然倒地,任凭边上人怎么叫唤怎么抽耳光都没反应,当天晚上便过早地离开了我们,终年四十一岁。

儿子信长十七岁,成为了织田家的当主,尾张的大名。

人死了就要开追悼会,作为亲家,我方也派出了重臣明智光安作为代表前去寄托哀思。

因为比较近而且也比较熟,所以去了之后第二天就回来了。

我问光安:追悼会上的情况如何?

光安连连称奇,说长见识了,真长见识了。

我说你看到什么了就这么咋咋呼呼的?这追悼会应该哪儿都一样吧?美浓也好尾张也好,都是找几个和尚念经做法事,亲朋好友相聚一堂默哀一场或许还能大吃一顿。

光安点点头,说没错啊,开始的时候确实是这样的。

等等,开始的时候?

我感到愈发奇怪了,但突然明白了过来:是不是和信长那小子有关?

光安说大人您真聪明,这都猜出来了。

只要有信长在的地方就必然会有状况,这个和聪明不聪明没关系,只是常识罢了。

但我还是让光安给我说说,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光安告诉我,说在最开始的那会儿,其实大家一切都很正常,有的人哭,有人的紧闭着双眼默哀,还有的人则私下互相交谈,正中央是口棺材,里面装着织田信秀,边上有个和尚在念经。

一切的一切,都井井有条,合情合理。

所以当下就有人瞅着觉得不对劲了:怎么就那么合理呢?合理得都有些反常了。

这个感觉敏锐的家伙是平手秀政,很快,他又异常敏锐地发现了问题所在:在这容纳了数百活人外加一个死人的追悼会场里, 居然没有织田信长的影子。

爹死了,身为家族继承人的嫡长子无故缺席追悼会,这是大逆不道。

不过信长这孩子大逆不道的事情做了多了,这四个字在他的人生里属于必需品,此回不来追悼他爹,说句老实话并不让人感到特别意外,纯粹就当他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只是问题的关键不在这儿。

这织田信秀他是猝死的,突然之间就天崩地裂撒手人寰了,家里家外一大堆事儿都没处理完,其中就包括了很重要的事情——继承人。

不要以为织田信长是嫡长子并且目前继承了家督那他就是一辈子的继承人了。

战国乱世,在这方面虽然还有那么仅存的些许规矩,不过早就被打的支离破碎了。虽说以长子为尊,但是下面的弟弟反将起来干掉哥哥之类事,早就不是新闻了,兄弟和睦倒才成了新鲜事。

信秀的儿子有很多,光我知道的就有织田信友,织田长益还有那个织田信行。

光安对我说,从追悼会的开始到追悼会的结束,织田信行除了跟人打招呼之外,就一直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闭着双眼,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地在那里呆着,是不是真的在哀不知道,但默着是绝对的。

信行是个好孩子,比起整天没边没沿胡乱折腾的信长,该读书时就翻书,该练武时就拔刀的他在家臣中很有人气。织田家许多重臣比如林秀贞,柴田胜家等人都觉得,与其把家督的位子传给人模狗样不着四六的织田信长,还不如让给循规蹈矩文武兼修的织田信行。

而这次信长不出席追悼会,支持率则又要大大下降一票了。

不过信长最终还是来了,他被平手政秀半拉半拖的弄进了告别室,一进来,大家立刻达成了共识:来了还不如不来。

此时的他,身上还是披着一件破布,半裸上半身,腰间挂着一个葫芦,扎着一根破草绳。

平手秀政则在后面一边推一边轻声地说,去呀,去给你爹上香,赶紧的。

这一老一少扭扭捏捏了半天,信长非常不情愿地走上前去,到了牌位前,不跪也不拜,直接就吼了一嗓子:

“爹啊!你怎么死的那么早啊!!!”

凭良心讲是够早的,才四十一岁,英年早逝啊。

底下的诸位都释然了,大家都觉得,孩子毕竟还是孩子,就算是织田信长,看到自己亲爹现在就这么硬邦邦地躺跟前,那也会和普通的孩子一样感到悲伤的。

事实证明他们太天真了,就像当年看到信长穿着破衣服上圣德寺便以为他会就这么穿着这身来见自己岳父的我一般天真。

很快,下一嗓子也响了起来:“爹你这一死,家里好不容易团结起来的亲戚又要分裂了!”

这话说的真是刺耳。

此时尾张国的重臣里头,因信秀之死蠢蠢欲动的,不敢说太多,至少也有那么七八个。

而处于欲动却又不想动这一纠结状态里的,那就更多了。

现在信长这么吼一嗓子,底下听着的那些不安分的主儿,估计各个都以为在说自己,原本纠结的,现在搞不好被这么一吼弄得破罐破摔起来,下定决心要造反了,而那些真要造反的,肯定会想既然都被你给知道要分裂了,那还不如先下手为强,兴许第二天就兴兵作乱了。

连明智光安都说,这一嗓子真不值当,又喊不死他们,反而把人的火给勾上来了,何苦呢。

然而,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信长这一嗓子不过是破题,真正的文章,还在后头。

喊完之后的他直接把手伸进了插香的小香炉里,然后抓了一把香灰,举起胳臂,奋力一丢,香灰被“啪”的一声拍在了织田信秀的牌位上。

做完之后,他扭头便走,离开了会场。

大家目瞪口呆。随即立刻将头转向了信胜的方向,只见他正襟危坐,丝毫不受影响,仍然处于沉痛默哀的状态。评论也开始窃窃响起。

内容不外乎是信行大人遇事不乱,这才是真主子之类。

明智光安说完,摇了摇头,连叹可惜,好好的一孩子,偏要这么瞎折腾,估计织田家要毁他身上了。

“不会的。”我说。

织田家非但不会亡在信长手里,反而还会因为有这么个当家的从而兴旺起来。

年仅十七岁的他,已经预见到了尾张国的未来,并且有了相当的觉悟。

追悼也好,默哀也好,这一切不过是眼前浮云的逢场作戏,为了权力和金钱斗得你死我活,夺自己亲戚的家业才是真的。

在信长看来,这场追悼会无论是办还是不办,无论是他哭天抢地跟一死了老公的小寡妇似的还是把织田信秀的尸体从棺材里拖出来抽个五六十下的,对于尾张国的前途而言,都不会有任何影响。

那些潜伏着的不稳定因素,终究还是要爆发出来。

既然如此,那就没必要再装什么孝子贤孙了。干脆痛下杀手,谁不跟着自己走就让他跟着信秀走,用尽一切手段掌控着尾张国,不让织田信秀一辈子的心血白费,这才是最大的孝道,比正襟危坐仨时辰不吭声的默哀要来得大得多得多的孝道。

弘治元年(1555)

闰十月二十一日 多云

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最近这几年,周围的人似乎都跟约好了似的,纷纷死去了。

继织田信秀之后,平手秀政也死了。

天文二十二年(1553),这老头在家切腹自尽。

切腹的主要原因是织田信长,这小子永远只长个子不长脑子,都老大不小了还整天正经事情不干光知道耍宝,虽然我是挺能理解这孩子的,但在这个时代,这种行为势必会被绝大多数人所不齿,平手秀政自然也是“绝大多数”中的一员,他的境界或许达不到信长那么高。他拥有的,只是一颗守护自己学生,自己主公的勇敢的心而已。

当信长闻讯赶来的时候,政秀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信长抱着尸体当场放声痛哭。其实这两人看上去是一个闹腾一个苦逼的绝配冤家组合,但实际上师生两人的感情非常深厚,被他一手带大的信长对于政秀有一个专用的称呼:老爹。

不过此时的信长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了。

一年后,织田信友在清州城起兵造反。同时起事的,还有鸣海城城主山口教继。

信长二话不说,起兵亲征,没费多大功夫便将两人打败,并且连他们的城池都给夺了。

信友是个比较有恒心的人,不久之后,他策划暗杀信长,不过因为事先有人泄密而失败。

还是没学乖的信友,于天文二十三(1554)年再次起兵,再次被信长打败。自杀身亡。

总体来说,信友的数次谋反,在某种程度上促进了尾张的统一。信长接连收拾了几个不跟他走的亲戚,算是稳定了形势。

今年十月的时候,噩耗又一次地传来,太原雪斋在骏河去世,享年五十九岁。

太原雪斋就是今川家重臣太原崇孚。

我让日护去了骏河,代我参加追悼会。

这事儿除了我和他之外整个美浓无人知道,就如同其实我跟太原雪斋是旧识没人晓得一样。

当年我在妙觉寺当和尚的时候他也正好同在京城的建仁寺里出家,曾经有过那么几面之缘,聊得也还算投机。

昨天日护从骏河回来,本来想问问他情况的,后来转念一想也没甚好问,追悼会嘛,哪儿都一样,太原崇孚也没有织田信长那样的儿子,出不了什么状况。

但日护却告诉我,在追悼会现场,他看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那儿的人:三河松平家的竹千代。

“那小子不应该在尾张么?”我一愣。

“早去骏府了,都搬过去好几年了。”

“谁弄过去的?”

“当然是今川义元让太原崇孚给弄的。”

在日护的讲解下,我才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其实今川义元那胖子与其说是浑身肥油太多了才变胖,不如说是因为一肚子坏水都快溢出来了才显得肥。

这厮的缺德实在是当世罕见,就连我这种以蝮蛇为名号的主儿看了都得甘拜下风。

话说天文二十年(1551)织田信秀刚死的那会儿,今川家趁着尾张不稳,想浑水摸鱼一把,便派太原雪斋率军攻打了织田家的安祥城。

安祥城守将是信长的哥哥织田信广,这位哥们儿打仗平平,文化平平,基本上就是个啥都平平的人,面对东海地区屈指可数的智将太原雪斋,安祥城很快便被攻破,不过雪斋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将他困在本丸。

接着便派出谈判使者,条件很简单:交出竹千代,我便放过信广。

在今川家眼里,织田信广这种玩意儿纯粹就是一浪费粮食的造大便器械,拿来了一点用都没有,可竹千代就不一样了,有了他,便等于有了三河一国。

此时的松平广忠已经死了。

死法相当诡异,跟他爹清康一样,也是被误杀的。

这回的凶手叫片目弥八,仍是松平家的家臣。

话说天文十八年(1549)三月六日,那位片目殿下在看到松平广忠之后,突然就激动的浑身直抽抽,拔出腰间挂刀就迎了上去,手起刀落地就把自己的主君给做掉了。

所以竹千代等于是国主了,能够把他弄到手,三河一国等同于变成了今川家的领地。

此时尾张极端不稳,信秀一死,便失去了强有力的手腕,几个姓织田的都在蠢蠢欲动,打算推翻了大傻瓜信长另立炉灶。若是放任信广不管,必然会引起其他人的不满,这样便麻烦了。

信长考虑了很久,同意了这个要求。

就这样,八岁的竹千代从尾张来到了冈崎,十天后,他来到了骏府(今静冈市)。

我估计他要是运气不好的话能在那地方呆到老死,就算运气好,那至少也得度过童年。

但却是相当凄惨的童年。

严格来说,和贫农流民比起来,至少饭还是有的吃的,当然还管饱。不过,竹千代的生活中缺少着两样很重要的东西——自由和尊严。

自由当然不必说了,竹千代小朋友表面身份是三河国国君,真实身份是少年人质,说白了就是囚犯。人质有了自由,那就不叫人质而叫自由人了。

至于尊严,那更是没有了,确切地说,不是没有,而是被剥夺了。

当然是被今川义元给剥夺了。

为了更好的控制三河,那胖子又想出了一个相当龌龊的办法。以“陪伴少君”为名,将三河重臣的子弟如数带到骏河,组成了三河少年人质集团。

少年人质们在骏河基本不怎么受待见,走在路上,莫名都会挨上一两下石块。平时其他的骏河武士子弟玩耍也不会去招呼他们。

而且骏河人一般都叫他们是三河的野狗,其中竹千代毕竟是一国之主,叫狗不合适,于是便给提升了一个台阶,算是人,叫三河野种。

血气方刚的三河少年当然不爽了,他们不止一次的打算当场用手中之剑给予回礼,却总是被竹千代拉住。

虽然年幼的竹千代小朋友应该不懂得“小不忍则乱大谋”之类的大道理,但是经过多年颠沛流离的生活,让他早早的明白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常识。

竹千代面对着侮辱和鄙视,仍然悠然自得的过着属于自己的人质生活。直到有一天,当他在寺(他住在寺庙中)里乱溜达时,听到了一声叫唤。

“三河君。”

当他听到这个声音的第一个反应是——没反应过来,继续溜达。

“三河君。”叫声再起。

竹千代想了想,回过了头去。看到了一个老和尚。

“老师傅,您叫我?”

“叫的就是你。从今天起,做我的学生如何?”

竹千代第二个反应是,心中很温暖。听惯了三河狗三河野种的称号,这是第一次被骏河人叫做“三河君”。他从心底里认定,这是个好人。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当他认定你是他定义中的“好人”后,便会一直跟着你了。

竹千代有了第一个老师——太原雪斋。

在名师的指导下,竹千代学会了兵法,和歌,字也练的像模像样,剑道和骑马也有那么两把刷子。甚至还学了弓术,不过十二岁,便相貌堂堂,文武皆通,俨然一个像模像样的小诸侯。

听完日护的讲述,我不经摇头长叹,说可怜啊,太可怜了,这年头这么个当诸侯法,那真是生不如死。

“听说竹千代跟你的那位宝贝女婿还是朋友呢。”日护说道。

我惊诧了。

前不久归蝶给我写信,说她婚后的生活很幸福,信长其实是个很有趣的男孩。当时我看了信之后的第一反应是我闺女在骗我。

因为我实在想象不出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能跟信长合得来。

但从她侍女那里得到的情报显示,这是真的。

可归蝶毕竟是人老婆,夫妻两人生活了几年磨合磨合互相爱上了也很正常。但竹千代就不同了,这孩子跟信长完全就是两类人,哥俩是怎么给凑一块儿去的?

只是日护信誓旦旦地告诉我,说这是真的,当时在追悼会上竹千代就很彬彬有礼地挂着泪花问他,您是美浓斋藤道三那里来的吧,在得到肯定回答之后,又说,我师傅当年在京城受您家大人照顾,我在尾张的时候也受您家大人女婿的照顾,真是非常感谢呀。

接着又说,除了亲爹妈之外,这世上对自己最好的两个人,居然都和山城守(我官位)有关,这真是不浅的缘分哪。

我点点头,表示师弟我没觉得你在骗我,只是这事儿忒不可思议了。

同时也觉得有趣。

信长和竹千代,不管从成长历程,成长环境以及性格气质几乎都是截然相反的:一个是从小被当大少爷给惯着,长大了肆无忌惮别人不让干什么他偏要干什么,做尽了出格的事儿,干绝了丧天良的活儿,活生生纯粹粹的活土匪;另一个则是虽然贵为一国之主可从生出来之后就没过过一天富贵的日子,长大了不是被别人欺负就是被别人用余光看待,想要干什么都干不成,活脱脱一苦大仇深的可怜娃娃。

这两个完全不同的家伙成了好朋友,除了让人感到不可思议之外,更多的却是有种期待。

说真的,我倒是真想看看,十年后,二十年后,这对朋友的关系会是如何,是不是还依然是朋友,或者早就反目成仇了。

尽管这是一个连亲爹老子都靠不住更别说朋友了的战国乱世,但对于这一对,我还真觉得挺值得期待的。

没有任何理由和证据,单纯的直觉而已。

十月二十二日 晴

我实在是不知道这日记该怎么继续写了。

大概最多再写个三四篇就可以不写了吧。

毕竟死人是不用写日记的。

今天,孙四郎死了,是被他哥哥给杀死的。

这几行字写得语无伦次的,因为我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孙四郎是我的儿子,小见姬所生,自然,弄死他的那位哥哥,也是我的儿子了,只不过并非同母所出,他的母亲,是深芳野。

不错,这小子就是丰太郎。

丰太郎成人之后,便改名为斋藤义龙,作为长子,我是一直都把他当成自己的继承人来对待的,直到小见姬在天文六年(1537)给我生下了个儿子,即孙四郎。

那一年丰太郎十一岁,是个干啥都不行的家伙,身材羸弱不说,就连读书也很烂,跟我小时候完全不能相提并论,最可怕的是这家伙口齿也相当不清,说起话来断断续续,说他是结巴吧似乎也不像,反正给人的感觉就是傻不拉几的。

反观孙四郎,从小就是个伶俐的孩子,能说会道文武双全,兄弟两人在美浓的评价基本等同于织田信长和织田信行,而那丰太郎还不如信长呢,人家尽管外号叫尾张大傻×,可实际上压根就不傻,相反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还是个天才,就是放荡不羁了一点,而丰太郎呢?他倒是想放荡不羁,可有那个智商么?

于是在之后的几年里,我很自然而然地把爱心重点全部转移在了孙四郎的身上,同时,也分给了孙四郎的弟弟:喜平次。

因为以上种种原因,从而使得丰太郎愈加不受我的待见。同时,周围的家臣看到这种情况,也一个一个地不再把他当一回事儿,转而纷纷跑去向孙四郎卖好。

再到后来,就连孙四郎也开始看不起自己的哥哥,在心底里把他当成低自己一等的家臣。

我至今还记得这么一件事。

在天文十九年(1550)的某天,稻叶山城下。

十三岁的孙四郎跟已经二十好几,都改名为斋藤义龙的丰太郎碰上了。

结果哥哥不知怎么的就撞了弟弟一下,按常理,这种事情太平常不过了,平日里我走路走得急都要撞倒家臣,或者是家臣撞到我,彼此打个招呼也就罢了,还能怎样?

但不知为何义龙并没有开口道歉,而是点了一下头,算是略表歉意。

其实这也没啥,毕竟对方是兄长,又是美浓将来的继承人,这弟弟不但辈分小,而且还是个臣子,人家能给你低个头就算不错了。

可孙四郎却不依不饶上了,他用手指指着斋藤义龙的脸,大声说,你丫不长眼还缺德么,走路看不到人也就算了撞上了都不知道说一声对不起?你小时候私塾先生没教过你要讲文明懂礼貌啊?

义龙脸憋得通红,可就是回不出一句话来。

孙四郎当然知道他哥自幼口齿不清,于是便愈发得意地打起了落水狗,一旁的家臣都已经看不下去了,可他还是不依不饶,甚至上前一步,拉着义龙的衣襟,将之前的责骂之词换了一种方式车轱辘似的反复念叨。

当时我就在一边,但并没有出手,因为我想看看义龙到底会如何解决此事。

结果我看到义龙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我,那眼神里充满了屈辱和求助。

如果换了别人在这么欺负人,我早就冲上去一脚将其踹翻了。可毕竟是孙四郎,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对他我就是火大不起来。

我只是拍拍他的肩,说你别太过分了,好歹也是你哥,走吧,回去了。

我确实记得那天我是笑着对他说话的。

而孙四郎嘴里还在嘟嘟囔囔:“什么哥啊,小老婆生的野种!”

据说义龙留在那个地方,一直目送我们离去,然后一个人站到了天黑。

后来我才知道,那次其实是孙四郎先撞的义龙。但我并没有太在意。

随着年龄的增长,对于两个小儿子的喜爱之情也愈来愈深,天文二十三年(1554),我宣布退隐二线,住进了鹭山城,同时让义龙出任家督,进了稻叶山城。但不久之后,我又在公开场合表示,等我死后,整个美浓国的继承人,将会是孙四郎。

本来我以为这话说出去就算支持的人不多但至少也不会有人反对,可不曾想当下就是反声一片,甚至包括明智光安这样跟了我多年忠心耿耿从来都不曾跟我意见相左的老家臣,也表示此事不妥,希望再考虑考虑。

于是我只能说,我之所以要废义龙,是因为他是庶出。

这倒是真话,斋藤义龙的亲娘深芳野,根本就不曾过门过,我的正房大老婆,是明智家的小见姬,自古虽然是立长不立幼,可这也仅限于嫡系之内,若真是嫡庶之间,则当然是立嫡废庶,无论长幼。

孙四郎是嫡子,义龙是庶子,因为这是一个勉强能够站住脚的理论,所以一时间众重臣们也无话可说。

就这样,孙四郎取代了他哥哥,同时,那座稻叶山城也被要求交给孙四郎。

明智光安问我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说一点也不过分,这家伙完全没有才能,把美浓交给他那纯粹是自取灭亡。

对此,义龙并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只是表示,自己需要一点时间做交接工作的准备,所以,请不要太急。

然后在今年十月初的时候,他突然就病倒了,据说是病得很重,已经连走出稻叶山城的力气都没有了,想让我和孙四郎一起进城一趟,见我们最后一面。

我没去。因为我觉得这多半是他装病,目的是博取我的同情。

他也不想想我是谁,会同情他?

真够幼稚的。

而孙四郎则带着喜平次在二十二日,也就是今天上午,进了城。

迎接他们的是睡在病榻上一副衰像的斋藤义龙。

孙四郎说兄长你身体如何了,还活着没?

义龙突然就爬起身子,大呼一声,兄弟们动手!

周围杀出了几十个拿着明晃晃钢刀的精壮汉子,将那两人当成剁成了肉泥。

噩耗传来之后,我并没有太过悲伤——因为已经没有那个时间了。

看来我又揣算计了。

义龙把我叫过去并非是想博取什么同情,根本就是打算把弟弟和老爹一块儿连锅端。

现在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逃跑。因为斋藤义龙的下一步必定是引兵来打,就凭鹭山城的防御,估计是抵挡不了多久的。

弘治二年(1556)

四月十九日 晴

我不得不承认的是,我又看错人了。

在杀掉自己的两个弟弟之后,义龙以足以让人惊讶的飞快速度完成了接下来的一系列动作:招降弟弟的家臣,拉拢家中其他重臣,然后,率军开赴鹭山城。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这家伙是个连一句话都说不利索的没用废物,却不想现在就是这个废物,要把我逼入死境了。

当义龙的大军兵临鹭山城下时,我不得不也率领只有他三分之一人数的兵力出城迎战——如果美浓的国主不战而逃,那么将会大大动摇整个美浓的军心和民心,只会让局势更加不利于我。

在阵前,我见到了斋藤义龙。

我生平第一次注意到,这家伙居然长得那么高大了,身高足有六尺,在我们这个平均身高只有四尺不到的国度,算是罕见的巨汉了。

而且虽然人高马大,可看上去一点都不笨重,我从未见过他的眼神如今天一般犀利,仿佛能够看穿一切,包括我这个当爹的。

“斋藤道三,今天就是你的死期了!”他叫道。

我笑了,说真是有种出种,美浓的蝮蛇要死在自己亲儿子手里,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斋藤道三,我才不是你的血脉呢!”他又是一声大叫。

我说那你爹是谁?赶紧请出来让我认识认识。

“老子是美浓土岐家的血脉!”他的声音很响,估计两军双方都能听到,“我是美浓国主土岐赖艺的遗腹子!”

我笑着摇了摇头,说什么遗腹子,土岐赖艺还活着呢,别这么咒人家行么,这多大仇啊。

其实,自斋藤义龙生下来之后不久,就有谣言在美浓国传了开来,说深芳野在当年被赏赐给我的时候,已经是怀孕之身,所以这孩子,并非是我的种,而是土岐赖艺之后。

这些话传的有鼻子有眼,一时间就连我身边的人都在背地里议论纷纷。

对此我只是一笑置之。

深芳野是大永六年(1526)四月进的我家的门,而义龙是第二年七月份生人,整整相隔十五个月,怎么可能是土岐家的儿子。

结果没想到义龙本人居然也持这一说法,这倒是让人完全没有想到——没想到他居然会如此的做了婊子还立牌坊。

其实他是知道的,自己是亲生父亲是我斋藤道三,同时他也知道,现在起兵作乱把我逼入死境,那实在是不太像一个儿子所该有的行为,所以他必须得给自己找一个说法,找一个能够顺理成章把我弄死的理由,好躲过天下人的公论。

这一点,他还真不如我。

当年我夺取美浓,把自己从一介油贩提升到一城之主的恩公土岐赖艺赶出国门的时候,遭到了无数人的非议,但我却泰然处之,全然不当一回事。

明智光安曾经问过我,说你怎么就不考虑考虑自己的名声,是不是控制一下言论什么的,让这些小民别再外面胡说八道。

我摇摇头,说不用,既然做都做了,还怕人说么。

他有些着急,说雁过留声人过留名,你虽然脏事儿干了不少,可总不能一直这样脏下去吧?多少也得擦擦手,别总给人一种双手沾满了别人鲜血的模样。

我还是摇摇头,表示根本就没必要,因为在我双上沾血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将来下地狱的觉悟了。

就算是被自己的儿子给弄死,我也不会埋怨命运的不公。

没想到还真成真的了。

这一仗我毫无悬念地败给了义龙,然后退入了城中。

在之前的战斗中,我看到了很多昔日里熟悉的面孔,现如今却都站在了义龙的那一边。

为什么?

当年他们可是连鸟都不去鸟义龙一下,别说平日了,就连过年都不会去拜年。

“看来是我们输了。”我对明智光安说道。

他是仅有的几个绝少数依然还跟在我身边的家臣。

光安说看开点吧,找个地方东山再起就是了。

我问他说我们还能东山再起么?

他不说话了。

“孙四郎逞强,义龙示弱,所以连大人您都看不穿他,这才有了今天。其实,那家伙早就在私下里和重臣们交好,甚至重臣不去他宅邸拜年,都是他主动要求的。”沉默了半天,光安缓缓地开口说道,“而且,大人在美浓推行的各种律法过于苛严,从这点上来讲,真要把大人给推翻了,老百姓们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意见。”

对于这套失败总结,我没有反对,点头表示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但突然我又想起了什么:“光安,义龙让你别去他家拜年,你干嘛不把这事儿告诉我?”

“他从来都不曾找过我。这都是孙四郎被杀之后,我让人打探得来的。”

我承认我震惊了,一个人居然能够隐忍那么久,而且从一开始就知道什么人能拉拢,什么人要敬而远之。

栽在他的手上,也值了。

当天夜里,我们从鹭山城突围,一路上转战美浓,终于在今年的四月十二日,来到了大桑城。

这是土岐赖艺当年的据点,同时也是我现在能够掌控的最后城池了。

此时的我手里士兵已经不足两千,从收到的消息来看,斋藤义龙的大军已经在半道儿上了,不过数日便能来到城下,他们的总人数有两万。

大桑城的防御工事造得还不如鹭山城,真要据城死守那还不如直接开城投降。

虽说明知道已然是没了活路,但人这种东西就是这样,哪怕是刀口对着脖子了,只要还没切下去,总会挣扎一下的。

老夫今年六十有三了,按说是一辈子坏事做绝死不足惜,事实上我心里也的确是这么认为的,只不过死这种玩意儿,显然并非好事,所以我一个人去就行了,犯不着连累一大堆。

“把小六给我叫来吧。”我对手下说道。

小六全名蜂须贺小六正胜,是蜂须贺正利的儿子。正利在天文二十二年(1553)的时候应病去世,留下了个儿子托付给我。

他临走的时候还笑着说,自己跟了我半辈子,临了临了还是没能成为一国之主,于是就让儿子留下来为父亲讨债吧。

我说行,留着吧,我一定会让他成为一国之主的。

小六和他爹一样,拥有粗壮的体魄和一脸山贼似的络腮胡须,以及透着一种别样光芒的双目。

“小六,我会在长良川和义龙展开决战。”

“是,在下一定会紧随大人左右,战斗到最后一刻。”

“你别参战了,赶紧离开。”我知道这话让他很难接受,“明天一战我方必败,你没有必要陪着我白白去死。”

他不肯,说自己爹临终前嘱咐过了,一定要尽忠到底,不然将来不许埋进祖坟。

我说你还是走吧,你爹跟了我那么些年,半点好处都没捞着,我已经坑爹了,不能再再连着儿子一起坑。

说一千道一万,小六终于被说服,表示自己等下就离开大桑城,回老家子承父业当野武士。

“你打算一辈子都做那个?”我问道。

他点点头。

我笑了:“男子汉大丈夫的,哪能落草一身,要是有值得跟的主子,就跟了吧。”

在小六即将走出门的那一刻,我叫住了他。

“以后真的成为一国之主了,记得到我坟前来烧一炷香。”

“我一定会的。”

送走了小六,我又把脸转向了光安:“你也走吧。”

明智光安这时候已经在收拾东西了:“不用您说我也会离开。”

“光安,自己小心,别被打死了。”

我知道他是回自己的明智城,也知道这两天他一直在联系自己的亲朋好友比如妻木家,三宅家等土豪,相约他们一起起兵对抗斋藤义龙。

“主公大人,愿您武运长久。”

光安临走前说道。

该走的都走差不多了,终于只剩下我一人了。

四月二十日 晴

遗书

给织田信长:

信长,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多半已经不在人世了。而且肯定是不得好死,不是被人用枪扎出五六个窟窿,就是被一刀剁走项上人头。

我知道,你拿到这封信一定会给归蝶看,而归蝶一定会哭着闹着要你来救我。可你如果真的来救我,那就太傻蛋了,等我到了阴间,都会笑你是个尾张大傻×。

归蝶是个姑娘家,一辈子就不懂权衡利弊,你一堂堂尾张国主,总不该不懂吧。

如果你真不懂,那么就让我给你说说。

首先,我是在大桑城边的长良川开战的,那里离开你住的尾张国清州城少说也有三四里(日本古代一里等于现在的四公里)地,等你赶过来,我早被切成肉酱了,没有任何意义;其次,斋藤义龙率军两万,打完了我足够打你,你过来纯粹是送死;第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虽说是尾张一国之主,但整个尾张买你账的根本就没几个,要不是看在你是我女婿的份上,我早三年就率军南下夺了你的基业了。你现在来救我,那么那些不安定的家伙必然趁机蜂起,到时候既救不了我,又毁了你自己,有百害而无一利,别做那傻事。

要是归蝶万一闹得太厉害,一哭二跳三上吊地要你发兵,那你就让着她点儿,带着人马往国界线上兜一圈,再回去告诉她没赶上,你爹已经死了,这样纵然是她,也不会再说什么了。

归蝶那孩子从小娇生惯养霸道惯了,有的事情别在表面上违抗她,背地里做小动作就行了。

眼下我正在长良川,手底下那一千多人已经基本上被打得差不多了。我自己腿上也中了一枪,走道儿都得人扶着,估计离被人赶上一刀剁死也不远了。

信长,我死之后,你记得来给我报仇。

斋藤义龙是个非常了不起的家伙,连我都不是他对手,能够将其战胜的,恐怕只有你信长了。

我打算把我的尸首葬在美浓的常在寺,那儿是我师弟的地盘;至于牌位,我也想放一块在京都的妙觉寺,你要是以后有机会,可以去看一看,拜一拜。

说起来,其实我在开始的时候挺讨厌你小子的,因为你把我女儿给掳走了,还在圣德寺涮过我一回。

不过渐渐的这种情况就被改变了。

因为我发现你真的是个跟我很像的家伙。

我年轻的也是也如你那么放荡不羁,格格不入,虽然在妙觉寺里被誉为智者,可一到背后,所有人都在说,那家伙的脑袋肯定有问题吧?被人用锤子给敲过了。

我也曾经在天下人如看傻瓜一般看我的目光中把天下人当成傻瓜,就和现在的你一样。

但如今回想起来,我想要的,其实仅仅是别人的认同,我希望他们能够认同我,认同我的梦想,认同我的行为,认同我的一切。

我想其实你也一定是这样的。

不然归蝶早被你拖出去跟那帮丑女一块儿玩相扑了——如果你是一个真喜欢相扑的人的话。

不要放弃你的梦想,不管在什么时候,如果放弃的话,就意味着人生提前结束了。

人的一生很短,就跟那烟花一样,我们要做的,不是想着如何成为那些无意义的长久,而是应该让那朵火花更加绚烂。

人生五十年,与天地相较之,如梦亦如幻,但得一世者,且有不灭乎?

这首敦盛,就当作是我的辞世诗好了。

斋藤义龙的军队好像已经快要围上来了,虽然还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不过事已至此要再拖拖拉拉的话,这信就该送不出去了。所以就写到这儿吧。

美浓国和归蝶,以后就拜托你了。

附:这封遗书我让一个叫猪子兵介的人给送过来,你收到之后,切记不要让他走,即便他说他是回美浓你都别信他。因为这小子铁定是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切腹自尽。你得帮我拦着他,千万不能让他死。

我这一辈子杀人杀太多,已经累了,不想再让谁为我而死了。

你就和归蝶一起好好过日子吧。

你那敬爱的快要死了的岳父

斋藤山城守入道道三

四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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