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傻子的一生(2 / 2)
他同他的朋友在一条巷子里走着。一辆上篷的人力车径直迎面跑来。而且出人意料的是车上坐的正是昨晚的她。在这样的白昼,她的面容恍若沐浴在月光下。当着他朋友的面,他们当然连招呼也没打。
“真漂亮。”他的朋友这样说。
他望着巷子尽头的春天的山,毫不犹豫地回答说:“是啊,真漂亮。”
二十八 杀人
乡间道路沐浴在阳光下,散发着牛粪的臭气。他揩着汗,踏着上坡路走去。道路两旁飘着熟麦的香气。
“杀吧,杀吧……”他不知不觉间嘴里反复嘟囔着。杀谁呢?——这他是清楚的。他想起一个极卑鄙的留平头的男子。
黄色麦地的那面,不知何时露出了一座天主教堂的圆屋顶。……
二十九 形象
那是一把铁制酒壶。这把细纹酒壶使他懂得了“造型”的美。
三十 雨
他在大床上同她聊着天,寝室窗外下着雨。在这场雨中,木棉花说不上什么时候就会烂掉吧。她的面容仍像是沐浴在月光下。可是同她交谈,他不免感到无聊。他匍匐着,静静地点起一支纸烟,想起同她一起生活已有七年了。
“我爱着这个女人吗?”他问他自己道。
“我还爱着。”——这个答复使注视着自己的他也感到意外。
三十一 大地震
那种气味和熟透了的杏子差不多。他在火灾后的废墟上走着,微微嗅到这样的气味,于是想道:炎天的腐尸,气味居然也不太难闻。可是当他站在尸骸累累的池畔望去的时候,才发现“鼻子发酸”这句话在感觉上绝不是夸张的。尤其使他动心的是十二三岁的小孩的尸体。他看着那具尸体,有点觉得羡慕。他想起“上帝所爱者不长命”这句话。他的姐姐和异母兄弟的家都焚毁了。而且他的姐夫是犯了伪证罪而缓期服刑的。……
他站在灰烬中,不由得深深地想道:人人都死掉才好呢。
三十二 打架
他和同父异母兄弟扭打起来了。他弟弟无疑地由于他的缘故经常受到压迫。同时,他也因为弟弟而失掉了自由。他的亲戚一个劲儿地对他的弟弟说:“你要学他。”然而这不啻是把他本人的手脚都绑了起来。他们扭作一团,终于滚到廊子上了。他还记得,廊外的庭院中有一棵百日红,在酝酿着一场雨的天空下开着红彤彤的花。
三十三 英雄
不知什么时候,他从伏尔泰家的窗口仰望着高山。那挂着冰河的山上,连秃鹰的影子也看不见。可是有一个身材矮小的俄罗斯人在顽强地沿着山路攀登。
夜幕降临到伏尔泰家后,他在明亮的灯光下回忆着攀登山路的俄罗斯人的身姿,写了这样一首有倾向性的诗:
你比谁都恪守十诫,
又比谁都违反十诫。
你比谁都爱护民众,
又比谁都轻视民众。
你比谁都富于理想,
又比谁都了解现实。
你是我们东洋诞生的,
散发草花香气的电气机车。
三十四 色彩
三十岁的他不知什么时候爱上了某块空地。那里,长着青苔的地面上只散着一些残砖碎瓦。可是在他眼里这与塞尚的风景画没有什么两样。
他忽然想起了七八年前他的激情。同时发现他在七八年前是不懂得色彩的。
三十五 假人
他打算过一种激烈到不论何时死去也不会后悔的生活。可是在养父养母和姑妈面前,他的日子依然过得很拘谨。这就使他的生活形成了阴阳两面。他看见立在某西服店里的一个人体模型,就想到究竟他自己在多大程度上像这个模型。但是意识之外的他——可以说是第二个他,早已把这样的心情写入一篇短篇里了。
三十六 倦怠
他同一个大学生在长满狗尾草的野地上行走。
“你们仍有旺盛的生活欲吧?”
“嗯……可是你也……”
“可是我没有了。只是有创作欲罢了。”
这是他的真情。说实在的,他不知不觉间已对生活失去了兴趣。
“创作欲也是生活欲吧。”
他没有回答。曾几何时,野地的红穗上清晰地映现出一座喷火山。他觉得有些羡慕这座喷火山。可是他自己也莫名其所以然……
三十七 过来人
他遇到了在才力上也能够同他匹敌的女人。他写了《过来人》等抒情诗,才摆脱了这个危机。这是一种百无聊赖的心情,宛如把冻在树干上的闪闪发光的雪拍了下来。
草笠随风舞,
飘摇落道旁;
我名何所惜,
但愿君名扬。
三十八 复仇
那是某饭店的阳台,周围满是刚萌芽的树木。他在那里画着画,哄一个少年玩。这是七年前分手的狂人的女儿的独生子。
狂人的女儿点燃纸烟,看着他们玩。他在心情沉重地继续描绘火车和飞机。幸亏这个少年不是他的儿子。可是,使他感到痛苦的莫过于这个少年叫他“叔叔”。
少年不知跑到哪儿去了,狂人的女儿边抽着烟,边带点媚态地对他说:“那孩子不像你吗?”
“不像。第一……”
“可是,还有胎教的说法呢。”
他默不作声,眼睛望着一旁。可是他心里并非没有残忍的愿望,恨不得把他掐死……
三十九 镜子
他在某咖啡馆的一个角落里同朋友谈话。他的朋友吃着烤苹果,谈论着近来天气寒冷之类的话。他突然感到这样的话里有矛盾。
“你还是独身呀。”
“不,下个月就结婚。”
他不由得默不作声了。嵌在咖啡馆墙壁上的镜子映出他无数的形象。冷冰冰的,像威胁什么似的。……
四十 问答
你为什么要攻击现代的社会制度?
因为我看到了资本主义所产生的罪恶。
罪恶?我还只当你分辨不出善恶的差别呢,那么,你的生活呢?
——他就这样同天使一问一答。当然是体体面面地戴着大礼帽的天使。……
四十一 病
他患了失眠病,并且体力也开始衰弱了。好几位医生各自给他的病做了两三种诊断:胃酸过多、胃弛缓、干性肋膜炎、神经衰弱、慢性结膜炎、脑疲劳……
可是他知道自己的病源。那就是对他自己感到羞愧,同时又害怕他们的心情。害怕他们——害怕他所蔑视的社会!
在一个要下雪的阴沉的下午,他在某咖啡馆的一个角落里衔着点燃了的雪茄烟,倾听对面留声机放出的音乐。乐声沁人心脾。等到那段音乐结束后,他就走到留声机前,看看唱片上贴的说明:Magic Flute—Mozart。
他顿时领悟了。破了十诫的莫扎特也还是有过苦闷的。可是,该不至于像他这样……他垂着头,静静地回到自己的桌边。
四十二 众神的笑声
在春光明媚的松林中,三十五岁的他边踱步边回忆着自己两三年前写过的话:
我最同情的是神不能自杀。
四十三 夜
夜幕又快降临了。要闹天气了,半明半暗中,海上浪花滚滚。在这样的天空下,他同妻子第二次结婚了。这给他们带来了欢乐,同时又带来痛苦。三个孩子和他们一起看着海上的闪电。他的妻子抱着一个孩子,好像忍着眼泪。
“那边有一只船。”
“嗯。”
“樯杆断了的船。”
四十四 死
他趁着独自睡觉的机会,把腰带挂在窗棂子上想自缢。可是把脖子伸进带子时忽然又怕死了。并不是害怕死的那一瞬间的痛苦。他第二次自缢时拿着怀表试测缢死的时间。稍感痛苦以后,神志就有些恍惚了。只要过了这一关,准会进入死境。他看了看表针,发现感到痛苦的过程为一分二十几秒。窗棂子外一片漆黑。从黑暗中传来了粗犷的鸡鸣。
四十五 Divan
Divan即将再次给他的心灵倾注以新的力量。那是他所不知道的“东洋的歌德”。他看见超脱一切善恶,悠然站在彼岸的歌德,感到近乎绝望的羡慕。在他眼里,诗人歌德比诗人基督更伟大。在这位诗人的心中,除了阿克罗波利斯和各各他之外,还有阿拉伯玫瑰花在怒放。倘若多少有力量追踪这位诗人的足迹的话……他读完诗集,当极为激动的情绪平息以后,不禁深深蔑视自己,因为他在生活中就像宦官一样。
四十六 谎言
他的姐夫的自杀猝然使他受了打击。今后连姐姐一家人也得由他来照顾了。至少对他来说,未来就像日暮那样昏暗。他对自己精神上的破产有一种近乎冷笑的感觉(他完全明白自己的罪孽和弱点),继续各种书籍。可是连卢梭的《忏悔录》也充满英雄的谎言。尤其是《新生》他从来没有遇见过像《新生》的主人公那样老奸巨猾的伪善者。可是只有弗朗梭瓦·维龙浸透了他的心。他在几篇诗里发现了“美丽的男性”。
等待绞刑的维龙的形象出现在他的梦里。他几次差点儿像维龙那样坠入人生的底层。但是他的境遇和体力不允许这样。他渐渐衰弱下去,恰似从前斯威夫特见到过的从树梢枯萎起来的树木那样。……
四十七 玩火
她容光焕发,犹如晨光照耀下的薄冰似的。他对她抱有好感,但是没有恋爱的感觉。而且连碰也没碰过她的身体。
“听说你想死。”
“是。——不,与其说想死,不如说活腻了。”
他们这样一问一答,约好一起死。
“这是精神自杀。”
“双双精神自杀。”
他对他自己这样镇静自若,不由得感到奇怪。
四十八 死
他没有同她一起死。至今连碰也没碰过她的身体这一点,似乎使他感到满意。她若无其事地时常同他谈,并且把她带着的一瓶氰化钾递给他,还说:“有了这个,彼此心里都有仗势了。”
那确实使他心里有了仗势。他独自坐在藤椅上,看着柯树的嫩叶,不由得反复思索死亡将给予他的和平。
四十九 剥制的天鹅
他想尽最后的力量写自传。可是这对他来说竟然并不容易。那是由于他还残留着自尊心、怀疑主义和利害打算。他不得不轻蔑这样的自己。可是另一方面,他又不由自主地想:如果剥开一层皮来看,谁都是一样的。他总是想,《诗与真实》这个书名好像是一切自传的书名。他还清楚地知道,文艺作品不一定使人人都感动。他还产生了这样的念头:只有那些与他的生涯相近并且和他相似的人们才会为他的作品所感动。因此,他决定简短地把自己的《诗与真实》写出来。
他写完《某傻子的一生》后,偶然在某旧家具店看见了剥制的天鹅。它伸长了颈立着,连发黄的羽毛也被蛀蚀了。他回想自己的一生,不禁热泪盈眶,发出冷笑。他的前途不是发疯就是自杀。他独自在日落的街上走着,决心等待慢慢把他毁灭的命运的到来。
五十 俘虏
他的朋友之一发疯了。他对这个朋友一向有某种亲近的感觉。因为他比别人更深刻地理解这个朋友的孤独——快活的假面掩盖下的孤独。这个朋友发疯后他去看望过两三次。
“你和我都给恶魔附体了——给所谓世纪末的恶魔附体了。”
这位朋友曾低声对他这样说。听说两三天以后,这位朋友在去某温泉旅馆的途中,甚至吃起玫瑰花来了。这个朋友住院后,他想起了过去曾送给这个朋友一座赤陶半身像。那是这个朋友所喜欢的《钦差大臣》一书的作者的半身像。他想起果戈理也是发疯而死的,不由得感到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支配他们。
他已精疲力竭之际,偶尔读到拉迪格临终的话,又一次觉得听见了众神的笑声。那句话是:“神兵来捉我。”他想对他的迷信和感伤主义做斗争。可是从肉体上来说,他已经不可能进行任何斗争了。“世纪末的恶魔”无疑正在摧残他。他对虔信神的中世纪的人们感到羡慕。可是他终究不可能信神——信仰神的爱。连柯克托都是信神的啊!
五十一 败北
他执笔的手颤抖起来了,甚至还流了口水。除非服用0.8毫克的佛罗那,他的头脑没有一次清醒过。而且也不过清醒半小时或一小时。他只有在幽暗中挨着时光,直好像是将一把崩了刃的细剑当拐杖拄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