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律和孩子们(2 / 2)
“是吗。那可……”
慎太郎仍然冷冰冰的,没有再讲下去。他那双酷似母亲的眼睛里却露出某种表情,那是出乎洋一意料的,却又下意识地渴求的。哥哥这种表情使洋一感到既高兴又惶惑,他急促而结结巴巴地说:“今天看起来最痛苦了——不过哥哥回来得太好啦。——反正赶快去吧。”
慎太郎打了一下招呼,车夫又精神抖擞地跑起来。慎太郎这时仿佛感到,今天早晨自己在上行的三等客车中坐着的形象清晰地浮现在脑际。他意识到旁边那位气色挺好的农村姑娘跟他肩挨着肩坐着,同时冥想着与其亲眼看见母亲死去,不如死后再到,悲痛也许倒少一些。这么想着,他的两眼却茫然盯着打开的雷克拉姆版《歌德诗集》。……
“哥哥,还没有开始考试吗?”
慎太郎吃了一惊,转过身朝着话声传来的方向望去。洋一趿拉着木底草屐,紧挨着车跑着。
“从明天起考试。你……你站在那儿干什么来着?”
“今天谷村博士要来,他来得太迟了,所以我站在那里等他,可是……”
洋一这样回答着,有点气喘吁吁的。慎太郎想慰藉一下弟弟,可是这种心情一说出口,不知不觉之间就变得平凡了。
“你等了很长时间吗?”
“可能等了十分钟吧。”
“刚才那儿好像还有个店员——喂,就在前面。”
车夫走过了五六步,兜了个圈儿,将车把撂在店前。这个装着厚玻璃门的店铺,慎太郎毕竟是感到怀念的啊。
四
一小时后,在店铺的二楼上,以谷村博士为中心,贤造、慎太郎、阿绢的丈夫等三人愁容满面地聚在一起。谷村博士给阿律诊断完了以后,为了听取诊断结果,他们把博士请到楼上来了。
体格魁梧的谷村博士呷了一口端给他的茶,粗大的手指摆弄了一会儿露在西服背心外面的金链子。他环视一下灯光照耀下的三个人的脸,说道:“你们请了那位经常给她看病的姓户泽的医生吗?”
“刚才让人给他打了电话。——他说立即就来,对吧?”贤造叮问似的回头望望慎太郎。
慎太郎仍穿着制服,拘谨地跪在跟博士面对面坐着的父亲身旁。
“嗯,说是马上就来。”
“那么等那一位来了再谈吧。——天气老不见晴啊。”谷村博士说着掏出了摩洛哥皮革的烟盒。
“看来今年梅雨期很长。”
“总之,最近天气和财界情况都不佳,不好办啊……”
阿绢的丈夫也从旁口齿流利地插了一句话。这位正好来探病的年轻的绸缎庄老板蓄着短胡,戴无框眼镜,他的服装毋宁说像是律师或公司职员。慎太郎对他们这样的谈话感到很不耐烦,一个人固执地默不作声。
经常给他家的人瞧病的那位姓户泽的医生过一会儿就来了。他身穿黑色熟罗和服外褂,略有醉意。他同谷村博士是初次见面,殷勤地寒暄一番后,就以浓厚的东北口音向坐在斜对面的贤造问道:“诊断结果已经告诉您了吗?”
“没有,原想等您来到再谈的……”谷村博士的指间夹着一小截纸烟,代贤造回答说,“因为还有必要聆听您的见解……”
在博士的询问下,户泽相当详细地说明了阿律近一周来的病情。博士听到户泽的处方时,稀疏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慎太郎注意到这一点,心里直嘀咕。
可是交谈告一段落时,谷村博士安详地点了两三下头。
“是啊,明白了。当然是十二指肠溃疡。不过,从刚才的诊断来看,已经引起了腹膜炎。因为病人说下腹部像被顶上去那样痛……”
“哦,下腹部像被顶上去那样痛?”
穿着斜纹哔叽裙裤的户泽,把两只粗壮的胳膊肘撑在腿上,歪了一下脑袋。
一时,人们都屏住气息似的默不作声。
“可是体温怎么好像比昨天低得多呢?……”过了一会儿,贤造才迟迟疑疑地反问道。
然而博士把纸烟扔掉,漫不经心地打断了他的话:“那才糟糕呢。一方面体温一个劲儿下降,另一方面脉搏却反而增加——这就是这种病的特点。”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们年轻人也应该知道。”
阿绢的丈夫交抱着胳膊,时而捋捋胡子。慎太郎感到姐夫谈吐冷淡,像外人一样漠不关心。
“可是我诊断的时候好像没有看到腹膜炎的征候……”
户泽刚说到这里,谷村博士就做了职业性的娴于辞令的答复:“是啊,想必是在您诊断以后发生的。第一,病情好像还不怎么严重——不过,现在总归是患了腹膜炎,那是毫无疑问的。”
“那么,立即住院治疗怎么样?”慎太郎板着面孔初次插口说。
这话似乎使博士感到意外,他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瞅了一下慎太郎的脸。
“现在可不便移动。眼下只能尽量把腹部焐暖。如果疼痛还加剧,就请户泽先生给注射——今晚大概还会很痛的,患什么病都不舒服,这种痛尤其痛苦。”
谷村博士只讲到这里,接着就用忧郁的眼神看了看铺席,忽然想起了什么事似的,取出背心兜里的怀表看了看,说:“那么我告辞啦。”
身穿西服的博士随即站了起来。
慎太郎同父亲、姐夫一起,对博士出诊表示感谢。可是他一直意识到自己脸上明显地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务请博士在两三天内再做一次诊断吧。”户泽致意后这样说,又低下了头。
“嗯,我倒是随时都可以来……”
这是博士讲的最后一句话。慎太郎远远地落在别人后面走下黑暗的楼梯,不得不深深感到万事皆休。
五
户泽和阿绢的丈夫回去以后,换上了和服的慎太郎同浅川的婶婶和洋一在吃饭间里围着长火盆而坐。从纸槅扇后面依然传来阿律的呻吟声。他们三人在灯光下无精打采地继续交谈,动辄就觉察出自己不约而同地在倾听那呻吟声。
“这可不行啊。老是那样痛苦……”婶婶握着火筷子,呆呆地凝视着什么地方。
洋一没有回答婶婶的话,却对嘴里衔着E. C. C牌香烟的哥哥说:“户泽先生说不打紧吗?”
“他说两三天内不成问题。”
“户泽先生讲的可靠不住啊……”
这一回慎太郎没有回答,只把烟灰弹到火盆里。
“小慎,刚才你回来的时候妈妈说什么来着?”
“什么也没说。”
“可是她笑了吧?’
洋一从一旁悄悄地望着哥哥那镇静的脸。
“嗯——可是一到妈妈身边去,不是闻到了挺香的味儿吗?”
“那是刚才阿绢洒了她带来的香水。小洋,那香水叫什么来着?”婶婶像是催洋一回答似的微笑着望望他。
“叫什么?——多半叫什么洒床香水吧。”
这时阿绢从纸槅扇后面悄悄地伸出头来,她面带病容。
“爸爸不在吗?”
“在店里哪。有事吗?”
“嗯,妈妈有点——”
阿绢刚说到这里,洋一立即从长火盆前站起来。
“我去说一声。”
他走出吃饭间后,太阳穴上贴着止痛膏的阿绢两臂交抱胸前,蹑手蹑脚地进来了。她显得有点冷似的在洋一原来坐的那个地方端坐下来。
“怎么样?”
“药还是咽不下去。——不过自从换了这次的护士,单凭上了岁数这一点也让人放心。”
“体温呢?”慎太郎插口说,同时干巴巴地喷出一口烟。
“刚才量的,三十七摄氏度二分……”阿绢把下巴颏儿缩到衣襟里,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慎太郎,“比户泽先生在这儿的时候又降了一分。”
三人沉默了半晌。在一片寂静中,传来了踏地板的声音,贤造跟在洋一后面慌慌张张从店里回来了。
“刚才你家里打来了电话,说是待一会儿请老板娘给回个电话。”
贤造只对阿绢讲了这么一句就走进了隔壁房间。
“没办法。家里有两个女用人,可是一点也不起作用。”阿绢咋了咋舌头,同浅川的婶婶面面相觑。
“这年头的女用人呀。——我家的女用人反而给添了麻烦。”
她俩这么谈着的当儿,慎太郎口衔金嘴纸烟,正陪着寂寞的洋一说着话儿。
“准备应试了吗?”
“在准备。——但是今年没下功夫。”
“还在净作和歌吗?”
洋一显得心烦意乱的样子,自己也点了纸烟。
“我不是哥哥那样适合考试的人。我最讨厌数学……”
“讨厌也得考呀……”
慎太郎刚讲到这里,跟不知什么时候来到纸槅扇边的护士小声说话的婶婶,隔着火盆对他说:“小慎,你妈妈叫你呢。”
慎太郎把吸了一半的纸烟扔掉,一声不响地站起来。他像推开护士似的径直走进隔壁房间。
“到这儿来。你妈说有事对你讲。”
独自坐在枕边的父亲努努下巴颏儿向他示意。他按照父亲的指点,挨到母亲跟前坐下来。
“有事吗?”
母亲绾了个梳髻,枕着方枕,在遮着布的电灯光下,她的脸比先前显得更憔悴了。
“哦,看来洋一不大用功——你跟他好好谈谈吧——这孩子还肯听你的话……”
“是,我好好跟他讲。其实刚才还在谈这件事呢。”慎太郎以比平时大的嗓门回答说。
“好啊。可别忘记——直到昨天我还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是……”母亲忍着腹痛微笑着,连牙龈都露出来了,“也许是由于领了帝释天的御符,今天烧也退了些,这样下去大概能治好。听美津说,她的叔叔也患过十二指肠溃疡,半个月左右就痊愈了,大概并不是什么难症……”
母亲至今还依靠这种名堂,慎太郎不禁可怜起她来。
“会好的。一定会好的。您好好吃药吧。”
母亲微微点头。
“那么您现在吃点药吧。”
来到枕边的护士熟练地把装着药水的玻璃管插进阿律的嘴里。母亲闭着眼睛吸吮了两口。一霎时,这使慎太郎感到心里亮堂堂的。
“挺顺利啊。”
“看来这次咽下去了。”
护士同慎太郎亲切地相互看了一眼。
“只要吃得下药,那就好啦。但是会拖些时候,等病好了起床的时候天也热了吧。那就准备冰小豆汤来代替小豆饭发给亲友怎么样?”
慎太郎依然跪着,他想乘贤造这样开玩笑的机会,就势儿悄悄地离开母亲身边。这时母亲突然疑讶地望着他的脸问道:“演说?今晚什么地方有演说?”
他不禁一惊,像求援似的望着父亲。
“没有演说。哪里也没有举办那种活动,今晚就踏踏实实地睡吧。”
贤造一边安抚阿律,一边向慎太郎递了个眼色。于是慎太郎抬起膝来,回到灯光明亮的隔壁的饭间。
姐姐和洋一还在吃饭间里跟婶婶窃窃私议。他们看见他进来,一下子都抬起了头,神色之间似乎想打听病房的消息。可是慎太郎闭口不言,眼神仍然冷冰冰的,盘腿坐在原来的坐垫上。
“有什么事啊?”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气色不好的阿绢,她依然把下巴颏儿埋在衣襟里。
“没什么事。”
“那么妈妈一定是光想看看小慎的脸就是了。”
慎太郎感到姐姐这句话里有故意逗他的语气。可是他只苦笑一下,没有吱声。
过了一会儿,浅川的婶婶打破沉寂哈欠连天地对洋一说:“小洋,你今晚通宵看护吗?”
“嗯,姐姐说她今晚也守夜看护……”
“小慎呢?”阿绢抬起薄薄的眼皮,直勾勾地盯着慎太郎的脸。
“我怎么都行。”
“小慎还是那么不爽快。我原以为你上了高等学校后会变得干脆一些呢……”
“你怎么了,他今天多累呀!”婶婶用规劝的口吻制止阿绢尖声尖气地说下去。
“今晚不如让他先睡。守夜看护也不限于今天晚上啊……”
“那么我先睡啦。”
慎太郎又点燃了弟弟的E. C. C牌纸烟。他憎恨自己感情淡薄,因为虽然他刚刚看到生命垂危的母亲,内心里却已经轻松起来了……
六
尽管如此,当晚接近午夜慎太郎才在商店二楼的被褥上躺下来。正像婶婶所说的,他确实感到旅途的疲劳。可是一旦熄了灯,却又辗转不能成寐。
父亲贤造在他旁边安详地睡着。至少近三四年来,他这是第一次跟父亲睡在一个房间里。父亲从来不打鼾吗?——慎太郎时而睁开眼睛,迎着亮光看看父亲的睡姿,连对这样的事都感到纳闷。
可是杂乱地浮现在他的眼帘里的依然是关于母亲的种种回忆。往事既有快乐的,当然也有不愉快的。可是不论什么往事,今天回想起来都一样令人感到寂寞。“都是过去的事了。好也罢,坏也罢,都无可奈何。”——推成平头的慎太郎这样想着,茫然地枕着散发糨糊气味的方枕。
——那还是上小学的时候。一天,父亲给慎太郎买了一顶新帽子。那是他老早就想要的长檐大黑帽。姐姐阿绢看见了,就说她下月要参加长歌演习会,这次也得给她做一件和服。父亲咧嘴笑着,完全没有把这话当回事。姐姐当即发火了。她背冲着父亲,愤愤地挖苦道:“您就会偏爱小慎。”
父亲多少感到棘手,但是仍面露微笑。他说:“和服和帽子不是一回事吧。”
“那么妈妈呢?妈妈不是前些日子做了一件和服外褂吗?”
姐姐转过身来朝着父亲,突然露出了恶狠狠的眼神。
“当时不也给你买了簪子、梳子什么的吗?”
“对,给买了。不该买吗?”姐姐把手伸到头上,摘下白菊花形的簪子,蓦地摔在铺席上了,“这簪子算得了什么!”
这下子父亲也恼了。
“别做蠢事。”
“反正我蠢。我不像小慎那么机灵。因为我妈蠢呀……”
慎太郎脸色苍白,看着这番争执。可是当姐姐放声大哭的时候,他就默默地抓起扔在铺席上的花簪,哧哧地撕起花瓣来。
“你干什么,小慎!”姐姐几乎像疯了似的猛扑过去,一把揪住他的手。
“你不是说不要这样的簪子吗?既然不要,我怎么处理也没关系吧?哼,女的算什么,要打架,随时来吧……”
慎太郎不知什么时候哭起来了,他执拗地跟姐姐争夺那支花簪,直到把菊花瓣儿扯个精光。可是他仿佛感到自己头脑里的什么地方异常鲜明地映现出没有亲妈的姐姐的心情……
慎太郎忽地尖起耳朵去听。有人放轻脚步走上黑暗的楼梯。——顿时,美津从楼梯口朝这边小声叫道:“老爷。”
慎太郎以为睡着了的贤造立即从枕上抬起头来:“什么事?”
“太太有请。”美津颤声说。
“好,马上就去。”
父亲下楼后,慎太郎睁着大眼睛,像要把家里的动静全都听进去一般,浑身绷得紧紧的。这时不知怎的,与现在的心情毫无关系的和平的回忆清清楚楚地浮现在脑际。
——那也是上小学的时候。他一个人由母亲领着,到谷中的墓地去上坟。那是个晴朗的星期日下午,墓地的松树和树篱当中,辛夷开放着白花。母亲来到小小的坟墓前,告诉他说这是父亲的墓。可是他站在墓前,只随随便便鞠了个躬。
“那就行了吗?”母亲边供上水,边朝他微笑着。
“嗯。”
他对容貌也记不得的父亲感到漠然的亲切,但是对这个孤零零的石塔却生不起任何感情。
母亲随后在墓前合掌片刻。这时从附近什么地方传来了似乎是气枪射击的声音。慎太郎撇下母亲,朝着发出声响的地方走去。他沿着树篱兜了个大圈子,来到路面狭窄的通道。——那里,一个比他大一些的孩子和两个像是其弟弟的孩子在一起,一只手提着气枪,带着遗憾的神色仰望着树梢——那棵不知名的树,梢头的嫩芽朦朦胧胧的。
这时,他又听见了有人“咯吱咯吱”登上楼梯的声响。他突然感到不安,抬起半截身子朝着楼梯口问道:“谁呀?”
“没睡呀?”
那是贤造的声音。
“怎么啦?”
“刚才你妈说有事,所以我下去一趟。”
父亲用低沉的声音说着,又躺到自己的被褥上了。
“有事?病情恶化了吗?”
“嘿,说是有事,我就去了,她只说如果明天去车间的话,单衣就放在衣柜的上层抽屉里呢。”
慎太郎怜惜母亲。与其说是怜惜母亲,不如说是怜惜母亲那做妻子的心情。
“可是真难办啊。我刚才去了一趟,好像痛苦得厉害。而且她说头也痛,一个劲儿晃悠着脑袋。”
“去请户泽先生再给打一针怎么样?”
“说是不能老打针——其实横竖是无可救药了,总希望给她减轻点痛苦啊。”
贤造似乎透过黑暗在凝视慎太郎的脸。
“你妈又没造过孽……为什么要受那么大罪呢。”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慎太郎觉得跟父亲相对无言,怪憋得慌的,就问道:“大伙儿都还没睡吗?”
“婶婶躺着呢。至于是否睡得着,就……”
父亲说了一半,突然从枕上抬起头来,侧耳而听。
这次是阿绢,她上了一半楼梯,从那儿压低嗓门招呼道:“爸爸。妈妈叫你来一下……”
“这就去。”
“我也起来了。”
慎太郎把薄棉睡衣甩在一边。
“你用不着起来。要是有什么事,我马上来喊你。”
父亲匆匆跟着阿绢又一次下了楼梯。
慎太郎盘着腿在被褥上坐了一会儿,随即站起来扭开了电灯。然后坐在那儿,在晃眼的灯光下茫然环视四周。他忽然产生了这样一个念头:母亲不一定是有事才打发人来喊父亲,说不定实际上只是想让父亲到卧榻旁边来就是了。
他偶然看见桌子下面落着一张写了字的格纸,就漫不经心地把它拾起来。上面写着:
献给M子……
接着就是洋一作的和歌。
慎一把那张格纸一扔,枕着双手,仰面躺在被褥上。一瞬间,有着一双明眸的美津的脸清清楚楚地浮现在他的脑际……
七
慎太郎一觉醒来,二楼上窗户缝已经透亮,姐姐阿绢和贤造在小声谈着什么。他立即起来了。
“好的,好的,那么你去睡吧。”贤造对阿绢说,随即匆匆下了楼梯。
窗外的房瓦上发出瀑布倾泻般的声音。在下大雨——慎太郎这么想着,马上把睡衣换下来。
正在解衣带的阿绢略带讽刺口吻对他说:“小慎,早上好。”
“早上好。妈怎么样?”
“折腾了一宿……”
“睡不着吗?”
“她自己说睡得不错,可是从旁边来看,其实连五分钟也没睡踏实。而且还说胡话——弄得我半夜里直害怕。”
慎太郎换好衣服站在楼梯口。从那里看得见厨房的一端,美津撩起和服下摆,用抹布揩抹着。——她听见他们说话,立即把下摆撂下来。他扶着黄铜扶手,心里有点儿不好意思下楼去。
“胡话?到底说了些什么?”
“她说:半打?半打不是六个吗?”
“头脑有点不清楚吧。——现在呢?”
“现在户泽先生来了。”
“真早啊。”
等美津走开后,慎太郎才从从容容地下了楼梯。
五分钟后,他走到病房一看,户泽刚给母亲注射完强心剂。坐在枕边的护士正在护理母亲。就像父亲昨晚说的那样,绾着梳髻的母亲不断地在白色方枕上晃动着脑袋。
“慎太郎来啦。”
坐在户泽身旁的父亲对母亲大声说,然后给他使了个眼色。
他在户泽对面坐下来,和父亲正好相对。在那里,洋一两臂交抱,呆呆地望着母亲的脸。
“握握妈妈的手吧。”
慎太郎按照父亲的吩咐,两只手握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渗出冷冰冰的黏汗,潮糊糊的令人发怵。
母亲一看见他的脸,就用眼神向他打了个招呼,随即又望着户泽说:“大夫,已经不行了吧。手好像开始发麻了。”
“哪里,没事儿,再忍耐两三天就成了。”
户泽在洗手。
“很快就会舒服起来的。——哦,形形色色的东西可摆了不少呢。”
母亲枕边有个盘子,大神宫和氏神的护符,与柴又的帝释天雕像并排放着,多得几乎放不下了。
母亲举目望着这个盘子,气喘呼吁地回答说:“昨晚……太……痛苦啦——不过今天早晨,肚子痛得没那么厉害了……”
父亲小声对护士说:“看来有些大舌头……”
“嘴里发黏吧。——请用这个给润点水。”
慎太郎从护士手里接过浸上水的笔,放在母亲的嘴唇上润了两三次。母亲用舌头咂着笔,吸吮那一点点水分。
“那么我还会来的,完全不必担心。”户泽收拾完皮包,朝着母亲大声说。
然后,他回头望着护士说:“那么在十点钟左右再注射剩下的药吧。”
护士只是嘴里应着,露出好像有些不服气的表情。
慎太郎同父亲把户泽送到病房外。旁边的房间里,今天早晨婶婶也独自失神落魄地坐着。
户泽走过婶婶面前时,对她恭恭敬敬的问候只是简慢地点头致意,却对跟在后面的慎太郎说:“考试准备得怎么样啦?”
他立即发觉问错了人,就笑起来,笑得那么愉快,以致令人产生反感。
“实在抱歉——我以为是令弟呢……”
慎太郎也苦笑了。
“近来一看见令弟就谈起考试的事。这是由于我的儿子也在准备考试的缘故吧……”
户泽穿过厨房的时候还在咧着嘴笑。
大夫冒雨回去以后,父亲留在店里,慎太郎急忙回到吃饭间。那里,洋一叼着纸烟,坐在婶婶身旁呢。
“困吧?”慎太郎把膝盖顶着长火盆的镶沿,蹲下来,“姐姐已经睡啦。你也抓空儿到楼上去睡一觉吧。”
“嗯——抽了一夜烟,舌头都发麻了。”洋一愁容满面,把还没抽多少的一大截烟狠狠地扔进火盆,“不过还好,妈妈不哼哼了。”
“看来松快一点了。”婶婶在烧炉灰,好给母亲装在怀炉里,“她好像一直折腾到四点钟哩。”
这时,阿松从厨房伸出头来,她那银杏髻都松开了。
“老奶奶,老爷说请您到店里去一下。”
“好,好,现在就去。”婶婶把怀炉递给了慎太郎,“那么,小慎,你照看妈妈吧。”
婶婶说完就走了出去。洋一忍住哈欠,吃力地站了起来。
“我也去睡一觉。”
只剩下了慎太郎一个人,他把怀炉搁在膝上,沉吟起来。可是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要考虑什么。望不见的房顶上空响彻着暴雨声——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件事。
这时护士慌慌张张地从旁边的房间跑了进来。
“快来人哪,快来人哪……”
慎太郎立即站起来,刹那间已飞奔到旁边的屋里。他伸出健壮的两臂紧紧地抱住阿律。
“妈,妈。”
母亲抱在他怀里,身体颤抖了两三次,然后吐出了青黑色的液体。
“妈!”
那几秒钟,谁都没有来,慎太郎大声喊着妈,拼命凝视着业已断了气的母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