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作三昧(1 / 2)
文洁若 译
一
那是天保三年九月间的一个上午。从早晨起,神田同朋町的松汤澡堂照例挤满了浴客,依然保持着几年前问世的式亭三马的滑稽本里所描述的“神祇、释教、恋、无常,都混杂在一起的澡堂”那幅景象。这里有个梳妈妈髻儿的,正泡在澡水里哼唱俗曲;那里有个梳本多髻儿的,浴罢在拧手巾;另一个圆圆前额、梳着大银杏髻的,则让擦澡的替他冲洗那刺了花纹的背;还有个梳由兵卫髻的,从刚才起一个劲儿洗脸;再有就是一个剃光头的,蹲在水槽前面不停地冲澡;此外也有专心致志地玩着竹制的玩具水桶和瓷金鱼的顽童。一片蒙蒙热气之中,在从窗口射进来的朝阳映照下,模模糊糊地可以看到形形色色的人们,湿漉漉的身子柔和地闪着光,在狭窄的冲澡处蠕动着。澡堂里热闹非凡。首先是浇水和木桶碰撞声;其次是聊天唱小调,从柜台那儿还不时传来打拍板的声音。因此,石榴口里里外外简直像战场一样嘈杂。这还不算,商贩啦,乞丐啦,都掀开布帘进来。浴客更是不断地进进出出。
在这一片杂乱当中,有个六十开外的老人谦恭地靠在角落里,静静地擦洗污垢。他两鬓的头发黄得挺难看,眼睛好像也有点毛病。但是,瘦削的身子骨儿却很结实,说得上是棒势,手脚的皮虽松了,却还有一股子不服老的硬朗劲儿。脸也一样,下颌骨挺宽的面颊和稍大的嘴巴周围显出动物的旺盛精力,几乎不减当年。
老人仔仔细细地洗罢上半身,也没用留桶浇一浇就洗起下半身来了。不管用黑色甲斐绢搓多少遍,他那干巴巴、满是细碎皱纹的皮肤也搓不出什么污垢来。这大概使老人忽然勾起了秋季的寂寥之感,他只洗了一只脚,就像泄了气一般停下了攥着布巾的手。他俯视着留桶里浑浊的水,窗外的天空清晰地映现在水里,疏疏朗朗的枝子上挂着红红的柿子,下面露出瓦屋顶的一角。
这时“死亡”在老人心里投下了阴影。但是这个“死亡”却不像过去威胁过他的那样有恐怖的因素;犹如映现在桶里的天空,它是那么宁静亲切,有一种解脱了一切烦恼的寂灭之感。倘若他能够摆脱尘世间所有的劳苦,在“死亡”中永眠,像个天真烂漫的孩子似的连梦也不做,那他将会多么高兴啊。他不但对生活感到疲倦,几十年来不断写作,也使他精疲力竭……
老人茫然若失地抬起眼皮来。四下里,伴随着热闹的谈笑声,许许多多赤身露体的人们在水蒸气当中穿梭般地活动着。石榴口里的俗曲声中夹进了唱小调和优西可诺调的声音。刚刚在他心中投下阴影的“死亡”,在这里当然丝毫也看不到。
“哎呀,先生。想不到在这样的地方碰见了您。我做梦也没料到曲亭先生会一大早来洗澡。”
老人听到有人这么招呼他,吃了一惊,一看,旁边有个红光满面、中等身材、绾着细银杏髻的人,前面摆个留桶,肩上搭块湿手巾,笑得挺起劲。他浴罢,大概正要用净水冲身。
马琴泷泽琐吉微笑着,略带嘲讽地回答说:“你还是那么快活,好得很。”
二
“哪里的话,一点儿也不好。说起好来,先生,《八犬传》才越写越出色,离奇呢,写得真好啊。”那个绾着细银杏髻的人把肩上的手巾放在桶里,拉开嗓门谈开了,“船虫化装成盲女,企图害死小文吾。他一度给抓起来,遭到严刑拷打,最后庄介把他营救下来,这段情节安排得妙极了。这样一来,庄介和小文吾又重新相逢。鄙人近江屋平吉只是个卖小杂货的,虽不才,自认为对还是有研究的。就连我对先生的《八犬传》都挑不出毛病来。我算是服了。”
马琴又默默地洗起脚来。他对热爱自己作品的读者一向怀有一定的好感,可决不会因此就改变对那个人的评价。对他这样一个聪明人来说,这是极其自然的事。但奇怪的是,相反,他对一个人的评价也从来不会损害他对那个人的好感。因此,在一定的场合,他能够对同一个人同时产生轻蔑和好感。这位近江屋平吉正是这样一个热心的读者。
“写那样大部头的作品,花的力气也不同寻常啊。眼下先生称得上是日本的罗贯中喽——哎呀,这话说得造次啦。”
平吉又朗笑起来。正在旁边冲澡的一个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绾着小银杏髻、长着一双对眼儿的人,大概被他的笑声吓了一跳,回过头来打量着平吉和马琴,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神色,往地上吐了口痰。
马琴巧妙地把话题一转,问道:“你还热衷于发句吗?”然而并不是因为对眼儿的表情使他感到有些不安,他才这么做的。他的视力幸而已衰退到看不清这些了。
“蒙先生询问,惶恐得很。我本来搞不好,偏偏喜欢这些,厚着脸皮三天两头到处参加评诗会。但不知怎么回事,总也没有长进。喏,先生怎么样?对和歌、发句有没有特殊的兴趣?”
“不,那玩意儿我虽做过一个时期,可完全做不好。”
“您别开玩笑啦。”
“不,大概是不合脾胃,直到现在也还没入门呢。”
马琴在“不合脾胃”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他并不认为自己不会做和歌、俳句。当然,他自信对这方面还是懂得不少的。但是他一向看不起这一类的艺术。因为不论和歌还是俳句,篇幅都太小了,不足以容纳他的全部构思。抒情也好,叙景也好,一首和歌或俳句不论作得多么出色,把它的思想内容填在他的作品里也仅仅是寥寥数行而已。对他来说,这样的艺术是第二流的。
三
他加强语气说“不合脾胃”,是含有这样轻蔑之意的。不巧近江屋平吉好像全然没听懂。“哦,敢情是这么回事啊。我原以为像先生这样的大作家,不拘什么都能一气呵成呢。俗话说得好:天不与二物。”
平吉用拧干了的手巾使劲搓身,搓得皮肤都发红了,用含蓄的口吻说。马琴说的本是谦虚之词,却被平吉照字面上来理解了,对此,自尊心很强的马琴感到莫大的不满。更使他不痛快的是平吉那种含蓄口吻。于是他把手巾和搓身绢往地下一扔,直起腰来,面呈不悦之色,用炫耀的口吻说:“不过,当今的和歌作家和俳句师父的水平,我还是有的。”
话音未落,这种孩子气的自尊心忽然使他不好意思起来。就连方才平吉对《八犬传》赞不绝口的时候,他也没怎么觉得高兴。那么,现在反过来被看成是个不会作和歌、俳句的人,却又感到不满,显然是个矛盾。他蓦地醒悟到这一点,恰似掩盖内心的羞愧一般,急匆匆地把留桶里的水从肩上浇下来。
“是啊,不然的话,您也写不出那样的杰作啊。这么说来,我能看出您会作和歌、俳句,我的眼光也了不起吧。哎呀,怎么替自己吹起来了。”
平吉又哄笑起来。刚才那个斜眼儿已经不在左近了,他吐的那口痰也给马琴浇的水冲掉了。但马琴当然比方才还要感到惶恐。
“哎呀,不知不觉谈了这么半天,我也去泡泡澡吧。”
马琴感到怪尴尬的,他这么招呼了一声,边生自己的气,边慢腾腾地站起来,准备离开这位和蔼可亲的忠实读者。
由于马琴那么一夸口,平吉似乎觉得连他这个忠实读者脸上都添了光彩。他像是追在马琴后面般地说:“先生,改天请您作一首和歌或俳句好不好?您答应了?可别忘记啊。那么我这就告辞了。您路过我家的时候,请在百忙之中进来坐一坐。我也会到府上去叨扰的。”
于是平吉边把手巾重新涮洗一遍,目送着朝石榴口走去的马琴的背影,心想:回家后,该怎样把遇见曲亭先生的事讲给老婆听呢?
四
石榴口里幽暗得像黄昏一般。漆漆热气笼罩得比雾还要浓,马琴眼睛不好使,晃晃悠悠地用手分开人群,总算摸索到了澡池的一角,好容易把满是皱纹的身子泡在水里。
水有点热。他感到热水浸入了指甲尖,就深深吸了口气,慢条斯理地四下里看了看。半明半暗中露出七八个脑袋,有的在聊天,也有的哼唱着小调。融化了油脂的滑腻腻的澡水面上反射着从石榴口透进来的昏暗光线,懒洋洋地晃动着。令人恶心的“澡堂子味儿”扑鼻而来。
马琴的构思素来是富于浪漫色彩的。以澡堂子的水蒸气为背景,他眼前自然而然地浮现出自己正在写的中的一个情景。有个沉甸甸的船篷。船篷外面,随着日暮,海上似乎起了风。拍着船舷的浪涛声,听起来挺沉闷的,像是油在晃荡。与此同时,船篷呼啦呼啦响,多半是蝙蝠在扑扇翅膀。有个船夫似乎对这声音感到不安,悄悄地从船舷朝外面瞥去。笼罩着雾的海面上空,阴沉沉地挂着红色的月牙。于是……
这时,他的构思猛地被打断了。因为他突然听见石榴口里有人在批评他的;而且不论声调还是语气,都好像是故意讲给他听的。马琴本来已经要离开澡池了,但是打消了这个念头,静静地侧着耳朵听那个人的批评。
“什么曲亭先生啦,著作堂主人啦,净吹牛,其实马琴写的都是人家故事的翻版。别的不说,《八犬传》不就简直是模仿《水浒传》的吗!当然,不去探究的话,情节倒还有趣儿,敢情他根据的是中国嘛。单是把它读一遍就不简单哪。这还不算,却又抄袭起京传的作品来了,简直让人目瞪口呆,气都没法生了。”
马琴老眼昏花地对这个诋毁他的人盯着看。给热气遮得看不清楚,却像是原先待在他们旁边的那个绾着小银杏髻的对眼儿。这么说来,一定是因为刚才平吉称赞了《八犬传》,惹得他一肚子火,故意拿马琴来撒气。
“首先,马琴写的玩意儿全是耍笔杆儿,肚皮里什么货也没有。仅仅是把‘四书’‘五经’讲解一通,活像是个教私塾的老学究。因此他又不谙世事。从他光是写从前的事儿就可以证明这一点。他写不出现实生活中的阿染久松,所以才写了《松染情史秋七草》。要是借马琴大人的口气来说嘛,这样做是其乐无穷的。”
倘若一方怀着优越感,就不可能产生憎恶的感情。对方的这番话虽然使马琴感到生气,奇怪的是他却恨不起那个人来。相反,他很想表示一下自己的轻蔑。他所以没这么做,大概毕竟是因为上了岁数,懂得克制之故。
“相形之下,一九和三马可真了不起。他们笔下的人物写得多自然,真是栩栩如生啊。绝不是靠一点小技巧和半瓶醋的学问勉强凑成的,跟蓑笠轩隐者之流大大地不同。”
就马琴的经验而言,听人家贬低自己的作品,不但使他不愉快,而且也感到有很大的危险。这并不是由于承认人家贬得对,因而感到沮丧,而是由于认为人家贬得不对,因而以后的创作动机就会不纯了。由于动机不纯,可能屡屡写出畸形的作品。仅仅以迎合潮流为目的的作家又做别论,多少有气魄的作家,反倒容易陷入这样的危险。因此马琴至今尽量不去读对自己作品的那些指责。但另一方面却又禁不住想去读一读这样的批评。一半是因为受到这样的诱惑,他才在澡堂里听起小银杏髻的诽谤的。
他发觉了这一点,立即责怪自己太愚蠢,不该这么懒洋洋地泡在水里,他不再听小银杏髻那尖细嗓门儿了,猛地迈出了石榴口。透过蒙蒙热气可以看到窗外的蓝天,空中浮现出沐浴着温煦的阳光的柿子。马琴走到水槽前面,平心静气地用净水冲身。
刚才那个人也许因为是对眼儿的关系,没有看到马琴已经迈出了石榴口,误以为他还在场呢,就在浴池里对他继续进行着猛烈抨击:“反正马琴是个冒牌货,好个日本的罗贯中!”
五
但是,马琴离开澡堂时,心情是郁闷的。对眼儿那番刻薄话,至少在这个范围内确实起到了预期的效果。他边在秋高气爽的江户市街上走着,边审慎地琢磨和掂量着在澡堂里听到的苛刻批评。他当即证明了这一事实:不论从哪一点来考虑,那都是不值一顾的谬论。然而他的情绪一旦被扰乱了,似乎很不容易恢复平静。
他抬起忧郁的眼睛望望两旁的商店。店里的人们跟他的心情风马牛不相及地埋头于当天的营生。印着“各国名茶”字样的黄褐色布帘、标明“真正黄杨”的梳子形黄色招牌、写着“轿子”的挂灯、算命先生那印着“卜筮”二字的旗帜——这些东西参差不齐地排成一列,乱哄哄地从他眼前掠过去。
“我对这些批评并不以为然,可为什么竟弄得如此烦恼呢?”马琴继续想下去,“使我不痛快的首先是那个对眼儿对我怀着恶意。有什么办法呢?不管原因何在,只要是有人对我心怀恶意,就会使我不愉快。”
他这么想着,对自己的怯懦感到羞愧。说实在的,像他这样态度傲慢的人固然不多,对别人的恶意如此敏感的也少见。他当然老早就觉察到了这一事实:从行为上来看似乎是截然相反的两种结果,其实起因于同一种神经作用。
“可是,另外还有使我不愉快的原因。那就是我被摆到和那个对眼儿对抗的地位上了。我一向不喜欢这样,所以我才从来不跟人打赌。”
他琢磨到这里。从他那抿得紧紧的嘴唇这时忽然咧开这一点就看得出,当他更深入地探究下去时,心情起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最后还有一桩,把我放到这样一个处境的竟然是那个对眼儿,这也确实使我感到不快。倘若他不是这么个渺小的对手,就一定足以引起我的反感,以致把心中的不快发泄在他头上。可是跟这样一个对眼儿交锋,叫我如何是好呢?”
马琴苦笑着仰望高空。鹞鹰快活的鸣声,跟阳光一道雨点般地洒下来。一直闷闷不乐的他,感到心情逐渐舒畅了。
“但是,不论对眼儿怎么诋毁我,顶多不过是使我觉得不愉快而已。鹞鹰再怎么叫,太阳也不会停止旋转。我的《八犬传》一定能够完成。到那时候,日本就有了古今无与伦比的一大奇书。”
他恢复了自信,这样自我安慰着,在窄小的巷子里拐了个弯,静静地走回家去。
六
到家一看,幽暗的门廊台阶底下,摆着一双眼熟的麻花趾袢儿竹皮草屐。一看到它,那位来客没有表情的面孔就浮现到马琴眼前。他愤愤地想到,又得耽误工夫,讨厌死了。
“今天上午又完啦。”他边这么想着,边迈上台阶,女用人阿杉慌里慌张地出来迎接他。她手按地板,跪在那里,抬头望着他的脸说:“和泉屋的老爷在房间里等着您回来哪。”
他点点头,把湿手巾递给了阿杉。但是他说什么也不愿意马上到书房去。
“太太呢?”
“烧香去了。”
“少奶奶也去了吗?”
“是的,带着小少爷一道去了。”
“少东家呢?”
“到山本先生家去了。”
全家人都出门了。一抹失望般的感觉掠过他的心头。他无可奈何地拉开了门旁书房的纸槅扇。
一看,房间中央端坐着一个白白的脸上满是油光、有些装腔作势的人,衔着一个细细的银制烟杆儿。他的书房里,除了贴着拓本的屏风和挂在壁龛内的一副红枫黄菊的对联而外,没有任何像样的装饰。沿墙冷冷清清地排列着一溜儿五十几个古色古香的桐木书箱。窗户纸大概过了年还没换过呢,东一块西一块,破洞上补着白纸。在秋日映照下,上面浮现着芭蕉残叶婆婆娑娑的巨大斜影。正因为如此,来客的华丽服装就越发和周围的气氛不协调了。
“啊,先生,您回来了。”
刚一拉开纸槅扇,客人就口齿伶俐地这么说着,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他是书店老板和泉屋市兵卫,当时声誉仅次于《八犬传》的《金瓶梅》,就是由该书店出版的。
“让你久等了。今天一早我难得地去洗了个澡。”
马琴不由自主地略皱了皱眉,跟平时一样彬彬有礼地坐下来。
“哦,大清早去洗了个澡,那可真是……”
市兵卫发出了一种表示非常钦佩的声音。像他这样对任何琐事都动不动就感到钦佩——不,是做出一副钦佩的样子——的人,也是少见的。马琴慢条斯理地吸着烟,照例把话题转到正事上来。他尤其不喜欢和泉屋表示钦佩的这股劲儿。
“那么,今天有何贵干?”
“嗯,又向您讨稿子来了。”
市兵卫用指尖把烟杆儿转了一下,像女人一样柔声说。这个人的性格很特别。在大多数场合下,他外面的表现和内心的想法是不一致的。岂止不一致,简直是表现得截然相反。因此,当他打定主意非要做什么事的时候,说起话来反倒准是柔声柔气的。
马琴听了他这个声调,又不禁皱了皱眉。
“稿子嘛,可办不到。”
“哦,有什么困难吗?”
“不仅是困难。今年我揽下了不少读本,无论如何也抽不出空来搞合卷。”
“嗯,您可真忙啊。”
市兵卫说罢,用烟杆儿磕磕烟灰筒,于是做出一副刚才的话已忘得干干净净的神色,突然谈起鼠小僧次郎太夫的事来。
七
鼠小僧次郎太夫是个有名的大盗,今年五月上旬被捕,八月中旬枭首示众。他专门偷大名府,把赃物施舍给穷苦的老百姓,所以当时他有了个古怪的外号叫义贼,到处受到赞扬。
“据说被他偷的大名府有七十六座,钱数达三千一百八十三两二分,多么惊人哪。虽是个盗贼,可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
马琴不由自主地产生了好奇心。市兵卫这番话是蕴含着自满的,因为他每每能够向作者提供素材。这种自满当然使马琴感到气愤。尽管气愤,还是引起了好奇心。他颇有一些作为艺术家的禀赋,在这方面大概格外容易受到诱惑。
“嗯,可真了不起啊。我也听到了种种风言风语,可没想到竟是这样。”
“总之,他说得上是贼中之豪杰吧。听说以前还当过荒尾但马守老爷的随从什么的,因此对大名府内部的情况了如指掌。据斩首前游街示众时看到他的人说,他长得胖胖的,挺讨人喜欢,当时穿着深蓝色越后绉绸上衣,下面是白绫单衣。这不完全像是您的作品里出现的人物吗?”
马琴含糊其词地回答了一句,又点了一袋烟。市兵卫才不是个含糊一下就会给吓倒了的人呢,他说:“您看怎么样?把次郎太夫搬到《金瓶梅》里来写如何?我很清楚您非常忙,但是求求您啦,还是答应下来吧。”
他把话题从鼠小僧一下子就转回到催稿子上去了。对他惯用的这个手段已经习以为常的马琴依然不答应。岂止不答应,他的心情更不愉快了。虽说仅仅是片刻工夫,竟然中了市兵卫之计,动了几分好奇心,他觉得自己太愚蠢了。他显得挺没味道似的吸着烟,终于找到了这么一套理由:“首先,我就是硬着头皮写,反正也写不出像样子的东西。那就会影响销路,你们也会觉得没意思。看来,还是听我的,归根结底对双方都有好处。”
“话虽这么说,还是想请您尽力而为,您看行不行?”
市兵卫边说边用两眼“扫视”(马琴用这样的词来形容和泉屋的某种眼神)马琴的脸,并且隔一会儿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烟来。
“无论如何也写不出来。想写也没工夫,没办法啊。”
“那可叫我为难了。”
市兵卫说罢,突然把话题转到当时的作家们上面去。他那薄薄的嘴唇仍衔着细细的银制烟杆儿。
八
“听说那个种彦又要有一部新作品问世了。左不过是辞藻华丽、凄凄惨惨的故事罢了。那位仁兄所写的东西,有着唯独他才写得出来的特色。”
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市兵卫提到作家们的时候,从来不加敬称。马琴每逢听到他这么称呼作家们,就心想,背地里市兵卫准管自己叫“那个马琴”。当他肝火旺的时候,常常想道:凭什么非给这个把作家当成自己雇的店员、呼名道姓的无礼之徒写稿子不可?于是越想越气。今天一听到种彦这个名字,他就越发沉下脸来。但是市兵卫却好像浑然不觉。
“我们还想出版春水的作品呢。您讨厌他,但是他的作品好像挺合俗人的口味哩。”
“哦,是吗?”
马琴眼前浮现了不知什么时候看到过的春水的脸。他觉得春水更加形容猥琐了。他老早就风闻春水曾这么说过:“我不是作家。我只是个挣工钱的,根据顾客的要求写言情供大家欣赏。”因此,他当然打心里看不起这个不像是个作家的作家。然而,现在他听到市兵卫提及春水时连尊称都不加,他还是禁不住感到不快。
“总之,他这个人呀,论写桃色玩意儿可是个能手哩。而且以笔头快出名。”
市兵卫边这么说着,边瞥了马琴一眼,随即又把视线移到衔在嘴里的银烟杆儿上。这一瞬间,他脸上泛出了极其下流的表情,至少在马琴看来是如此。
“他写得那么好,听说是下笔千言,两三章讲究一气呵成。说起来,您的笔头也很快吧?”
马琴一方面感到不愉快;一方面又产生了一种受威胁的感觉。他自尊心很强,当然不愿意人家拿他和春水、种彦相比,看谁的笔头快。而且他毋宁说是写得慢的。他觉得这证明自己没有能力,经常为此感到泄气。但另一方面,他又不时地把写得慢作为衡量自己艺术良心的尺子,而引为可贵。但是,不论他的心情如何,听凭俗人横加指责,他是绝不答应的。于是,他朝挂在壁龛内的红枫黄菊的对联看了看,硬声硬气地说:“要看时间和场合,有时候写得快,也有时候写得慢。”
“哦,敢情要看时间和场合。”
市兵卫第三次表示钦佩。但他当然不会仅仅钦佩一下了事。紧接着,他就单刀直入地说:“可是,我已经说了好几次了,原稿方面您能不能答应下来呢?就拿春水来说……”
“我跟春水先生不一样。”马琴有个毛病,一生气下唇就往左撇。这当儿,下唇又狠狠地向左边一撇。“哎,我敬谢不敏。……阿杉,阿杉,你把和泉屋老板的木屐摆好了吗?”
九
马琴对和泉屋市兵卫下了逐客令后,独自凭靠着廊柱,眺望着小院子的景色,竭力把心头的怒火压下去。
院子里遍布阳光,叶子残破的芭蕉和快要秃光了的梧桐,与绿油油的罗汉松以及竹子一道,暖洋洋地分享着几坪地的秋色。这边,挨着洗手盆的芙蓉,稀稀落落剩不下几朵花了。那边,栽在袖篱外面的桂花,依然散发出馥郁的香气。鹞鹰那吹笛子般的鸣叫声,从蔚蓝的天空高处不时撒下来。
与自然风光相对照,他又一次想到人世间竟有多么下等。生活在下等的人世间的人们的不幸在于,在这种下等的影响下,自己的言行也不得不变得下等了。就拿他自己来说吧,他刚刚把和泉屋市兵卫赶走了。下逐客令,当然不是什么高雅的事。但是由于对方太下等了,他自己也被逼得非做这样下等的事不可。于是,他就这么做了。这么做,无非是意味着他使自己变得跟市兵卫一样卑贱。也就是说,他被迫堕落到这个地步。
想到这里,他就记起前不久曾发生过跟这相类似的一件事。住在相州朽木上新田这么个地方的一个叫长岛政兵卫的人,去年春天给他写来了一封信,要求拜他为师。信的大意是:我现在二十三岁了,自从二十一岁上成了聋子,就抱着以文笔闻名天下的决心,专心致志地从事读本的写作。不用说,我是《八犬传》和《巡岛记》的热心读者。但是,待在这样的穷乡僻壤,学习方面总有种种不方便。因此,想到府上来当食客,不知可否。我还有够出六册读本的原稿,也想请你斧正,送到一家像样子的书店去出版。在马琴看来,对方的要求,打的净是如意算盘。但是正因为自己由于眼睛有毛病而感到苦恼,所以对方耳聋引起了他几分同情,他回信说,请原谅,不能接受你的要求。就马琴而言,这封信毋宁是写得非常客气的。那个人寄来的回信,却从头到尾都是猛烈的谴责之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