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2 / 2)
耿恭亲自拿起一把弓弩,朝着左鹿蠡王射过去。明知这么远距离射不中他,还是要射出这支箭,飞出去的箭,落到了左鹿蠡王的面前。看到耿恭射了箭,旁边的人们也纷纷扯开了弓弩,让箭矢飞向匈奴人。
左鹿蠡王吃了一惊,他们都饿成这样了,还有力气把箭射出这么远。他知道这是姓耿的将军对他这番劝导的回答。
天底下还真有这样为了国家愿意把命舍出的人啊。左鹿蠡王气恼的同时不能不对耿恭再生一层敬意。
离开时,留下一句话,左鹿蠡王说,他说过的话,会一直算数。任何时候,只要愿意投降,他开出的条件都不会变。左鹿蠡王对须卜说,我看到过汉军的各种死的样子,还从来没有看到汉军饿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不过,这一次他仍然不想看到,因为,饿死的样子是所有死人的样子里最难看的一种。
耿恭下命令,把所有皮革的东西都集中了起来。皮带、皮鞋还有皮鞘和皮鞭子,把它们用水浸泡变软后,再来烹煮成为食物。
从来没有想到过这种东西还能吃,这会儿,不但吃了,吃了以后,还觉得香得不行。看来人真的饿了,确实什么都能吃,吃什么都好吃。
只有弓弩上的皮箍和皮筋不能动。弓箭是武器(披甲没有了,还有衣服,鞋子没有了,可以编草鞋,没有皮鞘了,刀子还一样可以使用,最不需要的就是马鞭子了,因为所有的马,除了战死的以外,都作为食物用来充饥了),士兵不能没有武器,保卫疏勒城,和匈奴拼杀,离不开它。
问题是皮革这种东西,数量是有限的,经不起吃。没有吃多少天(顶多过了半个月),就所剩无几了。
士兵将切成了小块的煮熟的皮革端到了耿恭和吴梅的跟前。吴梅说,你吃吧,我不饿。耿恭说,从昨天到现在,你都没有进食了,怎么会不饿呢?吴梅说,你应该知道的,女人比男人抗饿。耿恭说,再抗饿,也不能一点东西不吃。吴梅说,我没事,真的没事,你快吃。耿恭说,你不吃,我怎么能吃得下?说着,用手指拈起了一块,放到了吴梅的唇边。吴梅只好张开了嘴,让耿恭喂了进去。
慢慢嚼着,吴梅说,这么下去,不行,得想办法。耿恭说,梅子,这两天,我在想,你不是士兵,你是个村民,你没有必要在这里跟着我们一块挨饿。吴梅说,你是不是打算不要我了?耿恭说,有你在我身边,我干什么,浑身都是劲。吴梅说,那怎么还要让我走?耿恭说,你还年轻,人生才开始,让你饿死,天理不容。吴梅说,你说得对,早晚都会死,死不算个啥,重要的是为了啥死。耿恭说,你不是汉朝人,你是车师人,你用不着为了汉朝去死。梅子说,我是汉人,我身上流的是汉人的血。我父亲已经为了汉朝死了,我为什么就不能为了汉朝死?耿恭说,梅子,你就听我的吧,离开疏勒城。要不,就算我死了,也不会安宁的。
吴梅不说话了,过了一会,说,其实,这两天,我都在想要离开的事。
真是想让吴梅离开,可还是没有想到吴梅自己会这么说。很难说得清耿恭这时的内心是什么滋味,太爱一个人,情感就会变得复杂。不过这个时候容不得耿恭多想,他马上做出了高兴的反应,让吴梅快一点做好出城的准备。
吴梅没有再多说什么,似乎她并没有把这次离开当成生离死别。倒是耿恭有些难以压抑住内心的悲伤,把吴梅紧紧抱在怀里长久地不肯松开,说到吴梅要好好活下去时,自己的眼眶先湿了。倒是吴梅劝起了他,说,你不要太难过,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听到吴梅这么说,耿恭笑了笑,只是这个笑比哭还要让他难受。吴梅看出了耿恭似乎不太相信,又说,真的,我要是回来找你,你可不要关着城门不让我进呀。耿恭又笑了,笑这个姑娘怎么净说些不靠谱的傻话呀,疏勒城如今可不是一座想出就能出、想进就能进的城呀。
当天夜里,吴梅离开了疏勒城。
一片漆黑,城门开了个缝,吴梅走了出来。耿恭送出门,黑暗中,两个人拥抱了。抱了一会,耿恭推了一下吴梅,说快走。
吴梅走了。走了几步,就看不见了,看不见了,吴梅还站在那里。过了好大一会,听到匈奴哨兵在喊,站住,干什么的?
吴梅用匈奴话说,串门去了。
又问,哪个村的?
吴梅说,麻沟梁村的。
哨兵说,深更半夜的,一个姑娘家乱跑什么?不老实在家待着!
吴梅说,知道了,谢谢大人。
再没有别的声音了,看来吴梅没事了,顺利地通过了匈奴人的警戒线。
靠在城墙的垛口上,不肯走下城楼,望着夜空,决定不再去想吴梅了。不是耿恭无情无义,而是吴梅这个女人已经刻在了他的心上,不管想与不想,她都在那里了,在他的生命里了,就算是他死了,也不可能再离去。
是的,这个时候,是不该想吴梅了。作为一个将军,在这个危难的关头,他是要想想别的事情了。比如说,范羌这个家伙是不是把兄弟们忘了?要不怎么还不带人来救援啊!对了,这个事,他当不了家,得皇帝说了算。两个月过去了,新皇帝登基了吧。他登基后,有多少积压的国事要处理,是不是不会顾到西域的事呢?不知为什么,耿恭越想,越觉得前景有点像这天空一样黑暗。
不过,再黑暗,在耿恭的心里,仍然有着一片光亮。那就是人在城在,人在军旗在,不管援军能不能到,对大汉的忠诚至死不变。
信念也是一种粮食,它会让人变得强大而有力。
耿恭确实有许多理由来责怪范羌,可要说范羌把兄弟们忘了,那可是太冤枉范羌了。
告诉了张叶他这次从西域回来要干的事情后,张叶不但不拖他的后腿,还给他出主意要怎么办。
范羌苦于自己的级别职位太低,没有机会直接催促朝廷重视这个事。耿秉答应了会全力去办,他也不能老是去耿秉家询问。再说了,这个事情,最好有许多人在说,才能引起朝廷的注意。
张叶说,你进不了皇宫,可以到皇宫外边的大街上,把你的想法写到一块木板上,举给路人看。其中一定会有皇宫的大臣们看见,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就等于催促了朝廷。
范羌觉得张叶这个话有道理。他真的做了一个木牌子,在上面写道,西域官兵,正遭围困,生死关头,赶快去救。
看到一个男人举了一个牌子,行人好奇,围过来看。看了这行字,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问范羌。范羌就说起了他们坚守疏勒城的事。
范羌举着木牌时,张叶一直在跟前。她给范羌端来热茶,还送来饭菜。有时也会帮腔说几句,说她的哥哥也是官兵之一,说朝廷若不赶快发兵,她就会再也见不到哥哥了。
行人中,也有在皇宫上班的。听到了范羌说的事情后,就把这个事情带进了皇宫,别说,还真起到了作用。负责传递奏折的官员知道了这个事情后,就注意到了有好几个奏折都说到了这个事。
在整理要报送的奏折时,他就把这几份奏折加了塞,排在了前面。这段时间,新皇帝一直没有登基,三个月积累的奏折堆成了一座小山。让新皇帝先看到哪一个奏折,负责传递奏折的官员还是可以起到作用的。
终于有一天,听说新皇帝登基了,范羌高兴得不行。天上下着大雪也不管,跑到了外边在雪中狂奔。张叶也高兴,把刚下的雪抓在手里,捏成了雪球,朝范羌扔去。两个人打闹着、欢笑着,抱在一起在雪地上打滚。
范羌说,嫁给我吧,叶子。
张叶说,我不是早嫁给你了吗?
几天后,两个人拜了天地,进了洞房。张叶说,范羌呀,从现在开始,你走到什么地方,我都会跟着你的。范羌说,西域太远,你就不要去了。张叶说,告诉你吧,我为什么这么快嫁给你,就是要跟着你去西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