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2 / 2)
左鹿蠡王说,他们想痛快地死,偏不给他们机会,他们想当英雄,就让他们当不上。我们要慢慢地折磨他们,让他们生不如死,从精神上、意志上、思想上,让他们崩溃,让他们屈服。我就不信,这些汉人不是人,而是神,没有七情六欲,不食人间烟火。尤其是那个叫耿恭的,我倒要看看,是他强,还是我厉害。我不但不杀他,还要把他请进我的军帐,给他美酒喝,让他成为我的一条猎犬,为我服务。你说,这样的一个结果,是不是更有意思啊?
须卜说,还是大王英明。
左鹿蠡王说,我想,半年多了,他们的粮食应该吃得差不多了。断了水,他们可以打井。没有了粮食,他们可从地底下挖不出来了,就让饥饿来收拾他们吧,看他们怎么对付。
须卜说,我会严密封锁,不让一粒粮食运进城。
左鹿蠡王说,还要多设伏击点,饿得不行了,他们会往外跑,去找吃的。只要跑出来找吃的,见一个打死一个,让他们不敢往外跑。逼得他们要么投降,要么就活活饿死。
一个月过去了,疏勒城无战事。
无战事,日子一样不好过。继干渴之后,饥饿又来袭,这个敌人,比起匈奴人的刀箭,比起干渴,似乎杀伤力更大。
粮食危机,早已存在。对此,耿恭有所准备,并且采取了多种措施。两个月前,要求伙房,口粮减半,不求饱,只要不饿就行了。
以为有范羌去找救援兵,顶多两个月就会被解围。可没有想到皇帝会死,朝代更替。解围之事一下子变得遥遥无期。
口粮减半,已不能应对,这么吃下去,顶多一月,会无一颗米粒。只能下令,再减一半,每人一天只有一碗稀粥。吃不饱,是肯定的,只好时时处于饥饿状态。
为了驱除饥饿,只能想出各种的办法。
每隔三天,会杀一匹战马。一百多人,一匹马再大,分割下来,不过是拳头大的一块肉,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一只野兔或一只野狗,误入城内,被士兵们发现,会围追堵截,直到被逮住,剥了皮,放在火上烤了,当作佳肴。
再到后来,连墙根暗洞出没的老鼠也一个个都跑进了士兵们的肚子里。
几只野鸽子落到了角楼上,打算在这筑个巢,还没有站稳,就被飞来的箭射中。
一群大雁回南方过冬,从疏勒城上空飞过。士兵们一齐用弓箭拦截,五十只中有三十多只被击落。
不光是大雁,只要是从疏勒上空飞过的各种鸟禽,不管大小,都不会放过。只是这样的天猎,却很快就没有了。飞禽们知道了凶险,再经过此地,有意绕开了疏勒城,使得士兵们只能看着干着急(再善射,弓箭的射程也有限)。
还有城墙根部生长的野菜,也全都被吃了个精光。
到了晚上,没有别的事干,不管是坐着、站着,还是躺着,伴随着单调、寂寞、枯燥的饥饿感,会变得更加强烈。
耿恭让人在城中架起一堆大火,上面架了一个大铁壶,里边煮着茶叶,把士兵们集合了起来,请大家喝茶。
茶水到了肚子,也会起到一点点饱腹的作用。
喝着茶,让大家轮流表演节目。有吹笛子、拉二胡的,有弹琴的,有唱歌的,有耍杂技魔术的,哪怕只是说说笑话,也会让大家一时忘掉饥饿。
耿恭也站了起来,说,我给大家读一首诗。耿恭读的这首诗,是大汉的开国皇帝刘邦的《大风歌》。说是读,其实也是在唱(有节奏地咏诵)。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这个时候读这首诗,似乎有一种格外不同的感觉。好像先祖刘邦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特地为了疏勒城的勇士们写下了这首诗。
耿恭读完了,再让士兵们跟着他一块读。只读了两遍,士兵们就记住了这首诗。再以后,只要大家坐到了篝火旁,都会在耿恭的带领下,一齐诵唱《大风歌》。
除了《大风歌》,篝火晚会中还有一个节目,也是每次不能少的,也是士兵们给的掌声最多最大的。这就是吴梅的节目。
吴梅会唱许多在民间流传的歌谣,这些歌谣和内地汉朝的歌谣有所不同,它们具有浓郁的西域色彩。曲调热情奔放,歌词坦率火辣,内容都和男女相爱有关。
听吴梅的歌,无法不触动。士兵们个个年轻强壮,多数都有过爱情的经历。征战离别,最多思念和牵挂的就是某一女子。吴梅的歌,像一阵轻柔的风,把整个身心都卷进了那缠绵的回忆里。
吴梅不但唱得好,还会跳。她卸掉了盔甲,脱掉了皮靴,换了薄软的丝麻长裙,盘起了的头发也松散开来。
吴梅的腰肢细又圆,胸脯挺而高,长裙贴着身子滑动,让一种女性的柔美在时隐时现中展露无遗。长长的黑发,飞旋摆动,越发托衬着一张脸的鲜活生动,那闪动的眼神里泄出的风情,真的能把人的魂给勾走啊。还有那双脚,没有穿鞋,是光着的,丰润白皙的脚背与脚趾,在起落扭动间,传递着直接的诱惑(那时还没有裹脚的陋习)。
士兵们看得傻眼了,发呆了,有的人不知不觉间口水流了下来,还有的扭动起了身子,似乎已经无法忍受某种刺激。
(请不要责备他们作为一个勇士的失态,这很有可能是他们这一生中离女人最近的最后一次机会了。带着对一个女人美妙的印象和想象,在血与火的战争中为国而战,会让他们更加奋不顾身,就算死了也会平静地闭上双眼。)吴梅也许已经想到了这一点,才会用这样的方式给这些可爱的汉军兄弟以情感和心灵上的安慰。
实际上,每个篝火晚会过后的第二天早上,都会有士兵死去。原本就受了伤,或者有什么疾病,再加上饥饿的折磨,使得体质过于虚弱的士兵不能不先走一步了。他们走的时候,没有痛苦的呻吟,多半都是在睡梦中离去的(谁能说那一刻他们梦见的不是吴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