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小小牢房折射着万千世界(2 / 2)
“别这样,咱不要伤和气。”
许猴子反过来上去给了王凤起一巴掌。
王凤起厉声道:“我给你打水是多余的。”说着把水盆踢翻,然后一跃而起,上去照许猴子胸脯就是一拳。
“哎呀——打死我了,哎呀——打死我了!”
许猴子像被宰了一样,死牙赖口地哭叫起来。
大家都来相劝。
许猴子哭喊着:“你好狠哪,都是同学,我骂你几句,就这样打我,你好狠哪。”
王凤起气极地喊道:
“什么同学,来这儿的都是犯人,谁也别想欺负谁。”说着还要上去揍许猴子。许猴子立刻告饶:
“不敢了,小老弟,饶命吧。”
这边正闹着,忽然,一阵凄厉的女人狂笑声止住了这优待室的殴斗。
“快叫我的戴先生,快呀。哈哈哈,哈哈哈,你们怎么敢对戴夫人这样无礼呀?快——”
王凤起木然地呆在一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时只见一直坐在通铺里头的一个小老头儿,蹭地一下蹿到窗边,贪婪地向外张望。
王凤起站在门里看那“戴夫人”,衣衫褴褛,披头散发,已不成样子。
郭胖子凑到王凤起跟前说:“你瞧见没有,这是那个人面兽心、六亲不认的戴笠的牺牲品。她原来是军统人员,因为姿容出色便给押到这鬼地方,隔三差五被戴笠那小子找去‘个别谈话’。”说到这儿,郭胖子嘿嘿地笑了两声,用手捂着嘴,冲着王凤起的耳朵小声说:“就是干那事儿。嘿嘿嘿。”
许猴子捂着胸脯也凑将前来,冲着王凤起又是点头又是笑,闭着一只眼睛说:“也是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谈了两次话就认为是夫人了。结果人家后来又找了上海妞,把她给甩了,没曾想她醋劲大发,气疯了。哎——你们看老蒋头口水都流出来了。”
王凤起顺着许猴子指的方向,看到刚才跑到窗口巴望的那个老头,正聚精会神地向外看。
“他叫蒋弃远,黄埔二期的,蒋介石的副官。据说他得罪了蒋介石,到底什么事他不说。他与咱优待室对面那个只隔一道矮墙的女优待室住着的两个上海摩登妙龄女郎,都是汪系的特务,她俩一个姓肖,对,叫肖明,一个姓夏,叫夏……”
那个趴在窗口的老头淫荡地喊道:
“叫夏一文一秀,我是和她俩一块来的,到这里把我给甩了,真他妈的。”
郭胖子热情介绍,她俩来到这里后,在夜间就都被那小子叫到他公馆“个别谈话”去了。到这时王凤起才知道外面风传的什么在“电影皇后”作戴笠的姘头之前,还有两个女大学生,原来在这儿呢!
这蒋老头是个老色鬼,他一听女的那边有什么动静,就在窗口隔着墙眉来眼去的。
在优待室里有覆祸知名的老冯头,资历可推到北伐时期。由于他不务正业,穷困潦倒,生活无着,摸到了截车的窍门,经常截蒋介石的车,截一次给一次钱,最后这次,他跑到蒋的别墅黄山去讨钱,被抓了进来。
杨家山还关着两个外国特务,一个朝鲜人,一个日本人。斜对面窗户口,还囚着去德国赴任途中飞机被迫降,而被抓来的汪伪驻德大使张人和他的夫人。
一天,优待室里又来了一个阔少爷,原来他就是号称南洋巨子的陈式锐。他是爱国华侨陈嘉庚的侄子。抗战初期,他在南洋搞抗日活动,误入军统,戴笠经常敲他竹杠,这次敲的数目太大,他拿不出,便被抓来了。来此不久便和王凤起交了朋友,陈式锐仍带有青年学生的纯洁与热情,憧憬未来的美好生活,每天坚持在狱中写日记。当他得知王凤起的苦闷彷徨时,便约王凤起一起去南洋。
他说:“凭你的英语、汉语程度,当一个大学教授那容易得很。”
这个世界就是由这样五花八门的角色组成的。
一天,忽然,一个浙江农村打扮的50多岁的小脚女人,提着一个篮子来到牢里,挨个从牢门给她认识的几个犯人塞包子、馒头。
看那模样既不像探监的,又不像犯人。
原来是“皇兄夫人”。
隔两天“皇兄”驾到,他穿着普通的灰蓝制服,60多岁,身材高大,鼻子、眼睛与蒋介石极为肖似,只是肤色黝黑,全像北方农民。
原来他是从浙江溪口来重庆找弟弟的。他逢人便讲他是蒋委员长的哥哥,结果在一个茶馆里被抓进了渣滓洞。他的一家人都被接了来,就住在附近山坡上的一处民房里,生活费全由军统包下来。这老两口心眼很好,至今还没有忘记这里的难友,有时送点吃的,有时把脏衣服包了去洗干净再送来。他们外出只准到磁器口,不准进市区。
王凤起透过这形形色色人物杂居的小天地联想到外面的世界,他心中好生烦恼与激怒。国民党统治集团实在太令人失望了,太腐败透顶了!整个的权力就是操纵在蒋介石、何应钦为首的这些尸居高位、狐群狗党的手中,政权怎能巩固,统治又怎能不失败!时至今日,他更加确信自己的反蒋信念。可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落到眼前这步田地?难道自己所走的道路不对?难道自己对国民党不是竭尽忠诚?难道人云亦云,坐观国将不国,党将日益消亡而不管,便是中国青年将校军人的责任与良心吗?
王凤起日夜反复地在思索这些问题,特别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不,其实一点也不静:他所躺的通铺上,震耳欲聋的酣声此起彼伏,常常夹着些可怕的磨牙和呓语;牢房外面,呼呼的山风传来野狼的嚎叫和那单调的竹梆声,间或“戴夫人”凄惨的笑骂刺入耳鼓……王凤起辗转反侧,时时难眠,梳理着、回忆着这些年所发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