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氏家族(1 / 2)
当日,霍光在病榻上请求刘病已,希望用自己的三千户食邑给哥哥的孙子霍山封侯,刘病已当场没这么做,而是将霍光之子霍禹封为右将军。
霍光下葬后,四月初二,刘病已将霍山封为乐平侯,同时让霍山接替霍光“领尚书事”。尚书,即皇帝的秘书,领尚书,就是所有尚书的领导,类似于秘书长。但“领尚书事”的人,不仅仅是当那群尚书的领导(也不需要,因为那群尚书有个尚书令管着),而主要是帮助天子审阅奏章,甚至帮天子处理事务。
那么当所有奏疏集中到尚书处的时候,最终报送给天子的奏疏,“领尚书事”的人都会看一遍,他会把那些不重要的奏疏剔除,把那些他可以定夺的直接处理,以免耽搁天子的宝贵时间。
可我们也知道,“领尚书事”的人既然有初步筛选奏疏的权力,那么他在屏蔽不重要的奏疏的同时,也能把那些对他本人不利的奏疏屏蔽掉。而且,由于每天从各个部门、各个地方呈上来的奏疏非常多,所以臣子的上书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递给皇帝,就可以由“领尚书事”的人安排了。甚至臣子的上书能否递到皇帝手中,“领尚书事”也能做主。
汉武帝死后,霍光秉政近二十年,把“领尚书事”渐渐规范化,使“领尚书事”的人有了很大权力。让霍山领尚书事应该不是刘病已的本意,这很可能是霍光临终前就安排好了的。霍光安排好了,刘病已就不能明着反对,他和霍光看起来毕竟是一团和气的。而且,他也实在不能在霍光尸骨未寒时就急着削弱霍家权力。很多事情,就算你想做,也不能做得太难看,把目的暴露得太明显。
“领尚书事”的人被霍家控制着,他刘病已就不能了解下情,他所看到的,也只是霍家人想让他看到的而已。“领尚书事”的人越不老实、越想弄权,皇帝了解的情况就越失真。
霍光竟然把权力交接得如此没有缝隙,刘病已该如何突破“领尚书事”这一道“防火墙”,听到底下真实的声音呢?
刘病已想啊想,终于灵光一现,想到一个办法:允许臣子直接把奏疏交给自己,即臣子可以将奏疏密封起来,跳过“领尚书事”这一环,由中书令交给皇帝。这种密封奏疏的奏事方式,也叫封事。
那么,中书令又是什么呢?
中书令也是帮皇帝处理文书的。虽然皇帝有尚书帮忙处理公文,可尚书的人事关系在少府,属于外朝官,而皇帝一般都身居禁宫,又不是天天都上朝(一般是五天上一次朝,有点儿像例会),尚书们不是很方便经常和皇帝打交道。毕竟,皇帝生活的禁宫中,女人非常多,如果不严格限制男性臣子,久而久之就容易给皇帝戴绿帽子。尤其到汉武帝时期,刘彻喜欢在禁宫中游玩,经常不到外边去,这样尚书就更难接触到他了。为了玩好也不耽误工作,刘彻就需要一个既能负责尚书事务又不会淫乱宫闱的官员。能担此重任的,必然只有宦官了。由于这种处理文书的官员居住在禁中,所以就叫中书令。见于史书的第一个中书令,就是《史记》的作者司马迁。
现在,刘病已发明了封事,官员有不方便让尚书看的奏疏,就可以通过封事这一特殊渠道,直接由中书令交给天子。
如此一来,刘病已虽然让霍山“领尚书事”,可这个职位就不能像之前那样审阅所有奏疏了。
可仅仅发明一个封事,根本撼动不了霍氏家族,因为就算你发明了电子邮件,也总要有人愿意归附你吧。刘病已想从霍氏家族手中夺权,可他面对的,是一个控制朝政十多年之久的大家族,势力盘根错节,如铁板一块,要单枪匹马夺权,难如登天,他必须有帮手才行。
谁会是这个帮手呢?
一个叫魏相的人主动靠上来了。
魏相是个很有政治头脑的人,他和霍光谈不上关系好。
当年,魏相为河南郡太守时,属于铁腕型的领导,在他的治下,郡中豪强莫不畏服。丞相田千秋去世,其子洛阳武库令知道自己若不是父亲的庇佑,早就被魏相收拾,于是就辞职回家了。魏相得知后,忙派人追赶,可田千秋的儿子说什么也不回来。当时魏相就意识到事情要糟糕:大将军要听说他辞职,一定认为我因为“车丞相”去世而不用其子,世人也一定因此而非议我,我要危险了。
果然,不久之后霍光就派人责备魏相:洛阳武库乃精兵所聚之地,非常重要,是我特意让丞相之子当洛阳武库令,你作为河南太守,没有大局观念,看到丞相去世就罢黜其子,你该有多浅薄哟!
之后又有人状告魏相,说魏相杀戮无辜,魏相很快就被调查。当时,河南郡听说魏相落马,有二三千在京城服徭役者拦住了霍光的车马,要求给自己加一年徭役,只愿能赦免魏相。
这一定是非常壮观的场面,这也是魏相深得民心的最佳证明。
不仅如此,河南郡还来了一万多老弱病残,跑到函谷关,给朝廷上书,希望放过魏相。
这魏相的民众基础也太强大了吧。
是太强大了,强大到让我不能相信。
你愿意为了一个父母官,跪着求别人给自己加一年徭役吗? 我想,就算这个官员再好,就算你真的愿意为他做点儿什么,也很难做出这种牺牲。就算有人愿意如此,那也非常有限。单单在关中服徭役的河南郡人,就有两三千人愿意如此,也太让人难以置信了。另外,那些老弱病残,吃不饱穿不暖,他们整天想的肯定是如何解决温饱问题而不是魏相能不能当太守,就算有关心政治的人愿意为魏相申冤,但一万多人都丢下手头的事跑去函谷关,还能被统计出来,在那个时代,可能性不大。
在史书记载真实的情况下,出现这种群体性的事件,很可能是有人专门组织的,目的就是依靠群众和舆论的力量,给朝廷施加压力。若非有组织有计划,就算真的有那么多人想救魏相,也绝不会异口同声,都要求给自己延长徭役时间。若非有组织,若非这些人在短时间内集体出现在函谷关,也不会有人知道去函谷关的有一万多河南郡贫苦百姓。这些数据,都可能是假的,目的就是让不了解事实真相的人同情魏相,成为支持魏相的一分子。这伙人虽然不知道魏相,可一旦听到两三千和一万多这两个数字,想都不想就会认为魏相是个好官,从路转粉。
任何执政者,都不喜欢老百姓乱哄哄地闹事,这不一定都是专制,因为群众在很多时候都很盲目,容易被群体性事件的氛围感染,变得异常激动。他们经常在不了解事实真相的情况下,被人煽动和利用,意气用事地要求执政者做出能令他们满意的改变。然而等执政者真的按照他们的要求做了,最终却得到不好的结果,他们绝不认为是自己的主张有问题,而又将所有矛头都指向执政者。
霍光也很反感这种事,他似乎也看出这不是自发性群体事件而是被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鼓动,所以尽管河南郡的百姓们一波一波地闹,他还是顶住压力,将魏相关了起来。也许杀戮无辜本就子虚乌有,可霍光因为田千秋之子辞职而讨厌魏相,所以硬是把这个罪安在了他身上。
魏相蹲了一段时间班房,遇到朝廷的大赦,被放了出去。不久后他又被任用,一步步成为扬州刺史。
刺史,汉武帝三十五年(元封五年,前106)设置,是汉武帝刘彻用来监察地方的官员。当上扬州刺史的魏相,行事依旧强硬,举报了许多地方大员,其频繁的动作和显眼的成绩,引起了朝廷的关注。
两年之后,魏相被调到中央,当上谏大夫,之后又再次成为河南郡太守。几年后,刘病已继位,魏相被调回去,当上大司农,一年多后,宣帝三年(前71)成为御史大夫。
三年后,霍光死,魏相立即活跃起来。他打算给刘病已奏封事,说些制衡霍氏家族的想法。
魏相担心自己的奏疏泄露,委托刘病已的岳父许广汉呈交给刘病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