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盛世文治(1 / 2)
我们讲述了乾隆统治成就的方方面面,政治、经济、军事、社会,但是还有一个比较重要的方面没有讲,那就是文化。
所谓“以武开基,用文致治”,文化繁荣,是一个盛世的必要条件。那么,乾隆朝在文化方面做得怎么样呢?
应该说,成绩也是空前绝后。根据相关资料统计,乾隆年间,官修大型图书达到一百二十余种。什么叫官修呢?就是由政府组织编写,比如从唐代以后,历朝国史都是官修的。官修之书,集全国之力,写出来的往往是非常重要的大部头的典籍。一般的皇帝,在位期间能修个三种五种,就已经很了不起了。雄才大略的康熙、雍正两朝,修书的数量在中国历史上都是名列前茅的,那么这两朝加在一起修了多少种呢,也才三十多种。而乾隆一朝就修了一百二十多种,而且其中有很多非常重要的书籍,你比如《清文鉴》《大清一统志》《续通典》《大清会典》《石渠宝笈》等,都是中国文化史上非常重要的书籍。
当然,在这一百二十种书当中,最重要的,最广为人知的,是《四库全书》。“四库”,是指经、史、子、集这四类,“全书”,是指收入这部丛书中的书,都是全本抄录的。因此所谓《四库全书》,意思就是说,把中国历史上所有的重要的文化典籍,都按经史子集这四类汇集整理到一部丛书之中。这部丛书,确实是一部空前绝后的大书。怎么个空前绝后法呢?首先,它部头最大。在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大型综合性丛书,宋代有《太平御览》《册府元龟》,部头多大呢?各一千卷。明朝的《永乐大典》,非常厉害了,二万二千卷。而《四库全书》呢,七万九千三百三十七卷,近八万卷,字数是多少呢?八亿字。那么,这么大的一部书,多长时间能读完呢?我们今天一般人的速度,是一天十万字,这是指读浅显的白话文。那么,《四库全书》中没收白话文,它的内容都是严肃深奥的典籍,我们一天能读三万字就不错了。按这个速度算一下,一个人要读完它,需要七十三年的时间,也就是说。差不多整整一生,规模如此之大的书,历史上从来没有过。除了部头大,更重要的是它完整地保存了中国历史上主要的文化典籍。它保存了三千五百种重要的文化典籍,另外还有存目的六千七百种。
那么,乾隆皇帝怎么想起来要编这样一部“旷世”丛书呢?有人说,那还不简单吗?为了宣扬自己的文治成绩呗!其实,事情并非这么简单。乾隆编这部书,动机是非常复杂的,既有光明正大的一面,又有非常隐秘的一面。非常隐秘的一面是什么呢?让我们先从一个案件讲起。
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年初的一天,江西新昌县衙的大门前,出现了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他腋下挟着一本厚厚的大书,前来告状。
这个中年人叫王泷(Ing)南,在当地很有名。有什么名呢?他是新昌县著名的“光棍”,就是地痞流氓。平日是横行乡里,做了不少坏事。他挟着的那本书呢,叫《字贯》,是当地乡间的一位举人,叫王锡侯,编的一本字典。
为什么拿着一本字典来告状呢?王泷南告诉县令说,这本字典写得十分“狂妄悖逆”。
新昌县令和这个王泷南没少打交道,知道他是个光棍,也知道他和举人王锡侯一直有矛盾,所以对他很警惕。县令接过字典,粗粗翻了一遍,没发现什么问题。县令问:“这不过是一本普通的字典,有什么悖逆之处?”
王泷南跪行几步,上前指着这本书的序:“请看这几句。”
县令定睛一看,作者王锡侯在字典的《自序》中提到了他编这本字典的动机,什么动机呢,是因为《康熙字典》的检索方式,不太方便,所以他编了一本新字典。他说:“《康熙字典》所收四万六千字有奇,学者查此字遗彼字,每每苦于找遍全书,掩卷而仍茫然。”(《清代文字狱档》)意思就是说,《康熙字典》排序,字与字之间没有联系,查起来很不方便。他的这部《字贯》,最大的创新是把字按字的意思排序,把同义字或者近义字排在一起,这样就方便查找了。
县令听了王泷南的解释,仍然没明白:“这有何悖逆?”
王泷南急赤白脸地说:“《康熙字典》乃是圣祖康熙皇帝御制,王锡侯竟然胆敢指斥圣祖皇帝所编字典不如他的好,这不是大逆是什么?”
县令一听,差点没气笑了:“哦,原来如此!你这不是鸡蛋里挑骨头吗?”
不过这话一出口,县令突然意识到这句话不妥。因为他知道,当今皇帝对任何有反清苗头的文字都很重视。自己别因为这件事惹上什么麻烦。想到这,县令眼睛一转,对王泷南说:“不过既然你这么说,如此文字大案,我就给你报到巡抚大人处吧。”
过了几天,案子的卷宗就报到了江西巡抚衙门。巡抚海成也觉得这算不上什么大案。王锡侯说的这几句话,你往轻了说,什么事都不算,往重了说,顶多算得上有点“狂妄”吧,怎么能称“悖逆”?不过事关文字,还是慎重点好,宁重勿轻。所以他写了一份汇报,说这事虽然说不上“悖逆”,但王锡侯这句话毕竟语气有点狂妄,建议将王锡侯的举人头衔革去,当否,请皇帝批示。
海成觉得自己这样处理,够小心谨慎的了。他哪里想得到,这样一道奏折差一点要了他的亲命。
奏折加上样书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到了乾隆皇帝那。乾隆拿起这本字典,读了读序文,感觉所谓“悖逆之处”确实也没什么了不起。他漫不经心接着往下翻,一页一页往下看,读到第十页,乾隆突然发现了问题。什么问题呢?
原来在第十页上,出现了康雍乾三代皇帝的名字。作者王锡侯为了让读者明白什么叫“避讳”,把康熙、雍正、乾隆三个人的名字也就是“玄烨”“胤祯”和“弘历”这六个字写了出来,提醒读者,写文章时遇到这六个字,一定不能写全,或者少写一个笔画,或者改用其他字。比如“胤祯”二字,你就可以写作“允正”。
王锡侯这本是一片好心,但是乾隆皇帝却非常生气。在传统社会,尊长的名字是不许直接叫出来也不能直接写出来的。所以你看《红楼梦》中,林黛玉的母亲叫贾敏,林黛玉读书,遇到“敏”字的时候,一定要念成“密”字,写这个“敏”字,也一定要少一笔,就是这个原因。美国人可以直接管他的老爹叫什么汤姆或者彼得,但是在过去的中国,儿子直呼老子的名字,那是大逆不道的行为。所以乾隆说,你王锡侯名义上是提醒别人,可是你自己把这六个字完完整整地写在字典里,这不是明知故犯吗?乾隆大动肝火,提笔在巡抚海成的奏折上批道:“此实大逆不法为从来未有之事,罪不容诛!”(《清代文字狱档》)接着又在批复中大骂海成,说《字贯》中的这个“大逆”开卷即见,海成竟然说“无悖逆之词",可见工作是多么不认真,对皇帝是多么不忠爱。皇帝传谕给海成,骂他“双眼无珠”,骂他“天良尽昧”,又命他将逆犯王锡侯迅速押解进京,交刑部严审。就这样,王锡侯《字贯》案一下子升级为钦办的特大逆案。
其实乾隆的反应实在是有点过度了。在传统社会,犯“讳”其实是难免的事,因为生活中需要避讳的字太多了,爸爸的名字,爷爷的名字,大爷的名字,岳父的名字,太多了,谁都有可能不小心犯个一两次。刚即位的时候,乾隆皇帝对这个事还曾经专门降旨声明:“避名之说,乃文字末节,朕向来不以为然。”就是说,触犯避讳,不是什么大事,我不在乎。表现得很开明。所以,地痞流氓王泷南虽然千方百计要陷害王锡侯,却没有想到拿这个犯忌讳的事做文章。那么,乾隆为什么偏偏要大动肝火,抓住这个小小的问题上纲上线呢?这说来话长。乾隆这样的政治家,心思是非常之深的,他的一举一动,包括看起来非常偶然的一次发火,那都不是一时冲动,背后都有他的政治考虑。他之所以要借这个事朝海成发火,与官修《四库全书》以及由此引发的献书、查书运动有关。
我们说过,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大清帝国登上了盛世的顶峰。朝野各届都欢呼称颂,赞扬乾隆皇帝的英明伟大。不过,难得的是在这样的顺境下,乾隆皇帝并没有飘飘然。《易经》说“无平不陂(pō),无往不复”,就是说,凡事达到顶点,就必然向相反的方向转换。
因此,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之后,乾隆就一再提醒自己,绝不能出现任何松懈思想。越是顺利的时候,越要振作精神。乾隆知道,保持盛世要难于创造盛世,你只有用“争”的心态来“保”,才能真正“保”住胜果。因此,他毅然把所有已经取得的成绩推在一边,希望从头开始,寻找自己统治中的漏洞,防止大清由盛转衰。
那么,大清天下还有什么漏洞呢?我们不是说过,乾隆几乎把历史上所有威胁皇权的传统势力都清除掉了吗?但是通过我们以前讲过的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的彭家屏私藏野史案,乾隆发现了一个重要问题,那就是,虽然到乾隆中期,大清王朝已经建立一百多年了,民间社会还有许多人家藏有明代的野史,甚至还有吴三桂的反清檄文。这说明,老百姓的反清复明意识并没有彻底根除,这对清王朝是一个极大的隐患。怎么办呢?乾隆想到了修书。
因此,宣布国家进入“极盛”以后,乾隆提出要大规模整理历史文献。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皇帝下旨说,为了大兴文治,他立意修撰一部史上最大的丛书——《四库全书》,来囊括中国有史以来的所有文化成果。
那么,修《四库全书》,就要搜集天下所有古籍。因此乾隆先搞了一次大规模的征集古籍活动。他专门派人到各省,悬赏重金,搜集民间藏书。为了防止人们怕“犯忌讳”而不敢献书,乾隆特意在谕旨中说:“文人著书立说,原不妨兼收并蓄。即或字义触碍,又何必过于畏首畏尾耶!”(《清高宗实录》)意思是文人学士写书,岂能每个字都正确,即使有点违碍之处,你们也不必害怕,大胆向我进献吧,我不会怪罪你们!
圣旨一下,一年多时间,全国各地一共向皇帝献了一万三千五百部藏书。
乾隆一看各地献书如此踊跃,自然十分兴奋。他把这些书拿过来,一一翻阅。然而读了几天,乾隆却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什么问题呢?这一万多种书中,居然没有一本稍稍有点反清倾向的。这显然不正常啊。乾隆很生气,下旨指责各地官员说:“各省进到遗书不下万余种,并不见奏及稍有忌讳之书。岂有裒(pòu)集如许遗书,竟无一违碍字迹之理?”(《清高宗实录》)就是说,你们弄到一万多本书,竟然没有一本有问题的。这种情况难道正常吗?
进献的书没有问题,乾隆应该高兴才对,为什么反而大动肝火呢?原来,乾隆编《四库全书》,有两个目的,一方面是想借此大兴文治;另一方面呢,还有一个隐秘的想法。那就是想借这个机会,调查一下“违碍书籍”在民间到底有多少。可是这一万多本书中,居然没有一字违碍,很显然,老百姓不敢把犯禁的那些书献出来。
既然这个办法没有达到目的,乾隆也就不再隐瞒他的意图了。在开始修《四库全书》的第二年,也就是乾隆三十九年(1774年),他直接命令各地大员,“再令诚妥之员前往藏书之家明白传谕,如有不应存留之书,即速交出”(《清高宗实录》)。就是说,要派可靠能干的人,到那些藏书多的人家去查禁书,一定要让他们把不法书籍交出来。
然而,查书工作进展得十分缓慢。对于这种容易给自己惹麻烦的事,各地官员是能拖就拖,能躲就躲,很不积极。因此乾隆皇帝非常郁闷,所以他一直寻找机会,想制造一个响动,给全国官员敲个警钟。王锡侯案,正好撞在了这个枪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