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帝国坠落(1 / 2)
侯景之乱结束后,梁元帝萧绎是被整个南梁各方势力承认和接受的唯一正朔,梁国朝廷在萧绎的主持下正常运行,如果不是他主动挑事,西魏兵不可能在正跟北齐紧张对峙的环境下出兵南下,萧绎的政权也许还能平安存续。他在不合适的时机做了一件不合适的事,把自己送上了不归路。
随着萧绎的死去,南梁陷入了无主状态。在萧绎称帝的两年多时间里,南梁虽然实力不济,但朝廷的权威犹存,政令仍是畅通无阻的,各地藩镇全都听命于江陵朝廷,没有敢挑战朝廷、自己闹独立的军阀藩镇。但萧绎死后,情形立刻发生了变化,似乎一下子变成了无政府主义,各路军阀开始拥兵自重。
被萧绎急召北上勤王的王琳还没到达江陵,萧绎就城破人亡了。王琳从遥远的南方赶来,不可能再回到那个穷山恶水的地方,便在湘州驻扎下来,控制了长江中游这片区域。
广州的萧勃本来就是天高皇帝远,现在皇帝没了,没人能指派得了他,他在那里当起了老大。
此外,巴蜀和汉中掌于西魏之手,江陵由萧察占据,长江以北尽落北齐高家,萧绎死后的南梁,几近四分五裂。
尽管山河破碎,风雨飘摇,但还好,此时的南梁国,还有两位灵魂人物,他俩一直是亲密战友,在平定侯景的战斗中结下了深厚情谊,两人惺惺相惜,结拜为异性兄弟,还相约成为儿女亲家,他们就像两根擎天铁柱,撑起了四面摇晃的南梁天空。这两个人,就是王僧辩和陈霸先。
在梁元帝萧绎时代,王僧辩和陈霸先可以说是萧绎的左膀右臂,萧绎靠他们二人打败侯景,坐稳天下,所以对他们格外重用,给两人都加封了一大堆官职和头衔,命王僧辩坐镇建康,陈霸先扼守京口,把东南位置最显要的两大重镇的防守任务交给了他俩,自己清闲地在江陵遥控指挥。
仔细分析萧绎的这种国家战略布局,真是显得无脑得可笑。把一个边境的贫瘠城市作为都城,把最强大的军事力量和最英明的指挥将领放在远离都城的地方,丝毫起不到保卫、屏护都城的作用,到底得有多无脑才会这么干?最后敌人杀上门来,最精锐的部队和最能打仗的将军,连眼睁睁看着都城陷落、皇帝被杀的机会都没有,太远了,等他们到达时,战场早打扫得比城市广场还干净了。
如果他不留恋江陵的物业,把都城放在建康,王僧辩、陈霸先两员大将左右护卫,绝不至于称帝时间短促得跟历史一日游似的。
现在,萧绎死了,王僧辩和陈霸先还在,两人共同商量后决定,奉晋安王萧方智为主,延续南梁国脉。萧方智是当时萧绎尚存于世的唯一一个儿子。萧绎一共生有十个儿子,其中五个儿子夭折,另外几个,被侯景杀死一个,阵亡一个,最后江陵城破时跟萧绎在一起的两个儿子全部遇害。只有萧方智因在江州担任刺史,不在江陵城内,才躲过一劫,不然萧家就被一锅端了。
如果真的出现了这种情况,没有萧方智的存在,大概也很难有后来陈霸先创建的南陈。因为陈霸先后来打的就是萧方智这张牌,他把萧方智当成王炸,当成正宗的萧家复国大旗,才在旗帜下聚拢了一大批愿意维护萧家正统的跟随者,才使自己的东征西讨变得合法正义,并无形中为自己贴上了忧国忧民、忠于朝廷的加分标签。
江陵城破两个多月后,萧方智从寻阳到达建康,住进皇宫,没有直接称帝,而是先称梁王,统领全国。这时候的萧方智才十三岁,军政大权其实都掌握在王僧辩手上,他是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职务比陈霸先高。
按说两个势力最大的军方将领一致支持萧方智主持全国事务,应该是一切顺利,不会有任何节外生枝的事情发生了。可偏偏就节外生枝了。
国内虽然没人不服,也没人反对,但国外却有人强烈反对,北齐皇帝高洋就是那个强烈反对的外国领导人。高洋是想趁着南梁内乱来捞好处的,因为西魏捞走的那些好处太让他眼红了,巴蜀、江汉那么大的地方,都被宇文泰抢走了,北齐虽然也趁火打劫了一些地方,但跟西魏得到的好处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高洋和宇文泰不同,宇文泰埋头抢夺南方肥沃的土地和重要的城市,而年轻气盛的高洋却把精力和武力都用在打击北方游牧民族身上了,长期对北方少数民族穷追猛打,把柔然等一些围着沙漠、草原生活的游牧民族打得闻风丧胆,见到他就躲。高洋特别享受这种威服别人的结果,觉得自己老厉害了,阎王爷见了都绕道走开。
可有一天,当他蓦然回首直视老对手宇文泰时,才发现南梁的红包都快被他抢光了。而且老谋深算的宇文泰不光是抢红包,还着眼长远利益,在南方栽下了一棵摇钱树,扶持萧察在江陵称帝,使自己在长江边上永远有一个利益代理人。
高洋也想这么干,他觉得他有条件这么做,因为他手上也有一张牌,虽然够不上王炸级别,但怎么着也是Q蛋、老K级别的大牌,这张牌可能大家还有印象,就是在寒山之战中被当时还是东魏国俘虏的萧衍的侄子——贞阳侯萧渊明。
萧渊明也算是引发侯景之乱的几个导火索之一,侯景就是在得知萧衍义无反顾地拿他交换萧渊明的信息后,才真正对梁武帝心生恨意和反意的。这个人平庸无能,一生都没什么用处,末了还被北齐结结实实地利用了一把。
寒山之战发生在547年,到高洋打他的主意时,已是555年,他的俘虏生涯已经持续了八年。高洋决定送萧渊明回到南方当自己的代理人,于是封萧渊明为梁国皇帝,派自己的弟弟高涣带兵护送萧渊明南下就任,并为确保事情顺利,调兵遣将,做出了一系列军事部署,准备协商不成就武力进攻。
高洋派使者到建康给王僧辩送去了一封信,信中说萧方智年龄太小,没有能力担当起治国大任,所以他推荐成年的萧渊明回国即位,希望得到王僧辩的支持和帮助。高洋在信中特别强调了萧渊明的身份,说萧渊明是梁武帝的侄儿,皇家血统纯正,无论年龄和声望,都可以很好地保护建康。
话外音很明显,意思就是萧渊明有我们齐国力挺,只要你同意他做皇帝,我们保证建康的安全,如果拒绝,我们齐国大军就打掉建康,让你好看。信的末尾,高洋要求王僧辩,“卿宜部分舟舻,迎接今主,并心一力,善建良图”。他以居高临下、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王僧辩,要求他准备好舰船,到江面上隆重迎接新皇帝,实现齐梁友好合作,共谋未来发展大业。
几天后,萧渊明也写信给王僧辩,请他接纳自己,同意他回国称帝。王僧辩给萧渊明回信说,继承帝位的萧方智是元帝的亲生儿子,高贵的皇家血统来自他的武帝祖父。王僧辩这么说的意思也有所指,是不露声色地提醒萧渊明,论皇家血统,萧方智是皇帝孙子,你只是皇帝侄子,成色不足。王僧辩明确拒绝了萧渊明,说如果你愿意到朝廷任职,共同辅佐皇家事业,我表示热烈欢迎,但如果你的目的是回来当皇帝,我不敢听从命令。
既然谈不拢,就只能亮出肌肉秀武力了。高洋派高涣领兵护送萧渊明南下建康,大将尉谨、萧轨等人分别在长江沿线呼应支持,一旦进程受阻,立即展开攻击,确保武力开道,直达建康。
萧渊明到达距长江不远的东关,也就是今天的安徽省含山县境内时,遭到梁军守将裴之横的阻挡。这是两国的边界线,裴之横当然不许他们通过。见行动受阻,北齐立即启动战争机器,同时对东关及其附近城池发起攻击。梁军抵挡不住,任由齐军在江北攻城略地。东关城在几天时间里就被齐军攻破,裴之横被斩首,几千名守城军士被俘虏。
此战之后,齐军顺利推进,很快便到达长江岸边,手上拿着长矛向建康城里的王僧辩喊话,王大人你到底来不来迎接皇上?
齐军强大的武力炫耀震慑住了王僧辩,他害怕齐军渡过长江后再次血洗建康,便决定改变原来的想法,接纳萧渊明。但他这个想法遭到陈霸先的强烈反对,陈霸先说建康四周梁军云集,齐军如果贸然来攻,必将惨败,他劝王僧辩不要被齐军的恐吓所吓倒,自己的十万大军可以随时增援建康。
陈霸先说这话还真不是吹牛,后来他在独木支撑的困境下,也把进攻建康的北齐军队杀得溃不成军。
陈霸先先后四次对王僧辩突然生出的废方智立渊明的做法表示反对,说废黜武帝的孙子而立武帝的侄子,这不符合帝位传承的法理,而且武帝子孙众多,即使换人,也轮不到旁系的萧渊明。陈霸先发飙了,说我俩同处托孤大臣的地位,你却独断专行,出尔反尔,无故废黜皇帝,勾结戎狄,拥护一个怎么轮都轮不到的人当皇帝,这是想干什么?
自从王僧辩拒绝了陈霸先的反对意见,执意拥立萧渊明后,两人友谊的小船就翻沉了。之前两人推心置腹,相互信任,王僧辩还让自己的儿子娶陈霸先的女儿为妻,只是由于王僧辩的母亲突然去世,服丧期间不能成婚,陈家女儿才没有过门,不然两人都是真正的亲家了。现在,陈霸先的心里已经把王僧辩当成了仇家,两人的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到此结束。
王僧辩做出拥戴萧渊明的决定后,便和北齐讨价还价,商讨条件。说萧渊明当皇帝可以,但必须立萧方智为皇太子。意思就是等以后萧渊明死了,继位者必须是萧方智,不能是任何第三者。这个条件北齐和萧渊明一口答应,丝毫没有还价。
其实这种不靠谱的条件提得很可笑,北齐答应得当然干脆。先让自己的代理人当上皇帝再说,等以后局势稳定了,局面被全面控制后,皇太子难道不能废掉?再说,皇帝当久了,萧渊明也不可能心甘情愿把皇位传给跟自己没有亲近的血缘关系的人,他难道不想传给自己的儿子?到时候随便找个机会就能弄死皇太子。
王僧辩的初衷是想走折中路线,既不敢拒绝北齐的要求,也不想自己扶持领袖人物的功劳付诸东流,抱着“吃完原告吃被告”的心思,这一任皇帝他有大功,下一任皇帝他还有大功。基于这种政治考量,萧渊明在王僧辩的迎接下,顺利进入建康,登基称帝,改元天成。
这样,南梁就有了两个朝廷。一个是西魏扶持的萧察小朝廷,一个是北齐扶持的萧渊明小朝廷。回想萧衍时代完整的梁国,真是恍然如梦,变化太快。
萧渊明登基后,萧方智由名义上的一把手降为名义上的二把手,就任太子。为了继续笼络王僧辩,萧渊明封王僧辩为大司马,全权负责政务和军事。由此,王僧辩在朝中的地位极速抬升,高出陈霸先一大截。
陈霸先本来就对王僧辩和北齐勾勾搭搭恼火得不行,再加上自己在朝中的地位和排名突降,心中大为不满,决定对王僧辩采取军事行动,出兵建康,击杀王僧辩。
但要是直接出兵攻打建康的话,可能很难取得军事上的成功。陈霸先当时手上虽有十万大军,但如果对兵士们说操起家伙杀向京城,肯定会招致大部分人的反对。侯景之乱刚刚平息,现在好好地又去打内战,除了陈霸先的嫡系军队,其他将士多半不会痛快答应。再说,就算是十万人全部高高兴兴地杀向建康,从京口到建康,这么长的行军时间,王僧辩一定会提前得到消息,从而加强防御,陈霸先即便是兴冲冲地跑去了,暂时也占不到大便宜。
如果这两大兵团真火并起来,那整个梁国就不知道乱成啥样了,北方的两个大国趁着这两个神仙打架的时机,还可以畅通无阻地跑来随便捡便宜。最后就算陈霸先胜出,他也是伤痕累累,无力对付那些盘踞各地的大大小小的藩镇了,他当然也就不能创立一个青史留名的朝代。但陈霸先运气好,正是在这个关键时刻,一个军事情报帮了他。
不得不说,王僧辩和陈霸先是迥然不同的两种人。陈霸先狡诈多智,手段狠辣。王僧辩则坦荡实诚,不乏君子情怀,这样的人是良师益友的最佳人选,但不适合涉足波诡云谲、尔虞我诈的政坛和军界。就在陈霸先已经决定出兵除掉王僧辩的时候,王僧辩还像以前一样,对他推心置腹、百般信任,没有一丝一毫的设防。
当前方侦察人员送来北齐大军在寿阳集结,准备南下抢掠的情报时,王僧辩马上派自己的机要秘书前往京口通知陈霸先,叫他小心戒备,以免吃亏。正是这次对陈霸先的体贴又暖心的通知,让王僧辩吃了大亏。
陈霸先完美地利用了这条军事情报。他将王僧辩的机要秘书偷偷关押起来,然后征调军队,大摇大摆地向建康方向前进,因为将士都知道,北齐侵略者又要悍然发动战争了,必须去消灭他们。大家都以为是去打齐国的,哪知道其实是去打王僧辩。
整个行动计划只有侯安都、周文育、徐度、杜稜四位将军知道。行动之前,陈霸先曾召集这四个主要将领讨论这件事。侯安都、周文育、徐度都赞同陈霸先的想法,只有杜稜犹豫不决。陈霸先见杜稜态度不坚定,怕他走漏消息,不由分说用毛巾勒住他的脖颈。在杜稜昏死过去后,陈霸先就叫人将其拖进密室关押起来。然后他将军队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由侯安都、徐度等人率领,从长江水路乘坐舰船;另一部分步骑混合军团则由自己率领,从陆路前往建康,两路军队约定在王僧辩所在的石头城外集合。
到达约定地点后,陈霸先和侯安都分别从石头城南北两个方向同时采取行动。侯安都采取的作战方式类似于今天的特警行动,他带着士兵钻树林、爬山坡,悄悄摸到石头城北门后,叫士兵以搭人梯的方式攀上城头。进城后,侯安都紧急搜索王僧辩,想对他直接采取斩首行动。他一路潜伏至王僧辩的卧室,但此时王僧辩不在卧室,而在办公室处理公文。
王僧辩正在伏案疾书时,卫士闯进来报告说,南门外出现攻城军队。王僧辩一听,迅速走出办公室,想去南门视察情况。没想到他刚出办公室,侯安都等人就从他卧室方向冲出来。王僧辩特别奇怪,不是说南门有敌人吗?怎么从北边冒出来这么多敌人?慌乱之中,他和儿子王顗组织了身边仅有的几十名卫士和侯安都等人激战,无奈寡不敌众,只好退到南门城楼,在城楼上向陈霸先请拜求放过。
可这个时候,陈霸先怎么可能会放过他?他向城楼上的王僧辩父子发出最后通牒,要求他们马上下来,不然就放火烧楼。王僧辩没办法,又不想变成烧烤制品,只好下楼向这个昔日的战友兼兄弟投降。陈霸先完全没想到这么轻易就抓住了王僧辩,他原以为自己虽然是突然袭击,但一场激烈的战争总是避免不了的。所以在王僧辩成为俘虏后,陈霸先疑惑不解地问他:“何意全无备?”这么轻而易举就控制了都城,陈霸先实在是感觉顺利得有点离谱,所以,他惊讶地对王僧辩感叹道,真想不到,你竟然丝毫没有戒备。
王僧辩的回答也同样让陈霸先没有想到:“委公北门,何谓无备?”不知道王僧辩的这句回答,有没有让陈霸先内心生出一丝愧疚与不安。王僧辩说我怎么没有防备?我把北门的防备全部托付给你了!陈霸先所在的京口是建康的北方门户,陈霸先等于是拱守建康北大门的主将,在王僧辩的认知里,东、南、西三面都出事,北面也不会出事,因为这个方向的守卫者,是他的亲密战友、结拜兄弟、儿女亲家。谁承想,他就输在了对朋友真心实意地不设防上。
很显然,他对陈霸先付出了无限信任,内心从未将陈霸先视为政敌和对手,而这,正是政坛最大的忌讳。政治圈里,没有真正的朋友,只有真正的利益。王僧辩以书生情怀、仁慈心态去从事政治,最后在家门口翻船,自是不足为奇。只有陈霸先那样抱着利益第一、朋友最末的理念的人,才能在弱肉强食的政治丛林里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