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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扫平南燕(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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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熙元年(公元405年),一直被桓玄挟持着到处出差的白痴皇帝司马德宗被迎回建康重新即位,东晋帝国历史继续。

为表彰刘裕对晋室的再造之功,朝廷授予刘裕多个有实权的高官职位:侍中、车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

侍中即宰相,车骑将军仅次于骠骑将军和大将军,都相当于上将军衔,但后两者空缺,所以刘裕的军衔在当时是最高的。最厉害的是那个“都督中外诸军事”,所谓“中外”并非指中国和外国,哪有外国军队让你指挥?而是宫城内外,负责皇宫安保的禁军和卫戍中央军都属于总司令刘裕一个人指挥。

枪杆子支撑腰杆子,握紧了枪杆子的刘裕从此掌握了朝政,开始了自己刘家王朝大厦的砌筑工程,并最终用十五年的时间将“刘氏第一楼”完工了。

从最初执掌大权到最后代晋自立,十五年里,刘裕这个瓦工不断为自己的事业添砖加瓦,其中最重要的两块砖是南燕和后秦,最重要的一片瓦是西蜀,这三个被刘裕灭掉的国家成了构建“刘氏大厦”最重要的砖瓦厂,刘裕靠着这些北伐、西征战功,在朝中树立起了无上威望,使废除司马晋、建立刘宋朝成为毫无障碍的事情。

这一章就来讲述刘裕是如何搬回南燕这块砖头的。

南燕是北方中原地区的一个小国,建都广固(今山东省青州市)。在晋朝时,燕国多得离谱:南燕、北燕、前燕、后燕、西燕,跟燕窝似的,此燕和彼燕的区别这里就不讲了,讲了大家一定会头昏,太绕了。只要记住一点就可以了,这些和燕有关的国家,基本都和鲜卑族慕容氏有关。鲜卑人就是《天龙八部》里的那个一心想兴复大燕国的著名表哥慕容复的祖先。慕容复是虚构人物,但这些“燕窝”可都是真实存在的。

南燕皇帝慕容超是个昏君,整天就知道打猎游玩、欣赏乐舞,把皇帝当成了歌舞团团长。他曾经在朝堂上公开询问大臣封孚:“朕可方前世何主?”

这皇帝是想当着满朝大臣的面听一句封孚的吹捧表扬,他满以为封孚会说,皇上您功高盖世,堪比三皇五帝呀!

其实他就是五减三皇帝,对这样的二皇帝,封孚毫不客气地回复了他二字:“桀、纣。”

这封孚真是牛掰,居然把自己的顶头上司跟史上昏君排行榜中稳居前二名的商纣、夏桀相提并论!

说慕容超像夏桀虽然是有点言过其实,但此人确实也是个昏暴之君,治国主业不管,全发包给亲信公孙五楼等一帮弄臣,他自己呢,把玩乐副业当主业,日夜想法子玩乐。

古代帝王大半都是音乐发烧友,慕容超也是,还有同时代的后秦皇帝姚兴也是,这两个人都爱好音乐,还做过一笔音乐交易。

当然不是你送我一张碟片,我赠你一盒磁带,而是真人交易——原创音乐达人大派送。

是慕容超送给姚兴。

慕容超也不想送呀,但他不得不送,因为他的母亲和妻子都在后秦国。包括慕容超本人,成为南燕皇帝之前,他一直和母亲妻子一起住在后秦的,后来他在姚兴面前伪装成疯子才逃到叔父慕容德创立的南燕国,慕容德因为没有儿子,就把皇位传给了这个侄儿。

个中缘由说来就话长了,文字飘过……

反正南燕皇帝慕容超是个裸官,他的老婆和老妈都在姚兴手上,姚兴说,你若想接回老妈和老婆,可以,“送伎或送吴口千人,所请乃可得也”。

对慕容超提出的接回老妈和老婆的请求,姚兴提出了个1∶500的交换方案。说我答应你放她俩回去,但你必须拿一千个乐师歌舞伎或晋国人来交换。

其实要晋国人纯属借口,给你一千个人,你能分清他们真都是从晋国抓来的吗?一个一个查验身份证还是怎么的?所以这个条件其实就是个配子,慕容超要想圆满解决问题,必须选择那个不是配子的条件:送乐师和歌舞伎。

没办法,慕容超只能割肉,讨价还价后咬牙送给了后秦一百二十个文艺骨干,换回了老妈和老婆。

但新问题接着来了,少了一百二十个文艺骨干后,慕容超觉得自己家歌舞音乐人才严重匮乏。在义熙五年正月初一新年大朝会时就大发感慨,“叹太乐不备”。唉声叹气地说皇家歌舞团编制残缺不全,必须补充新鲜血液。

于是南燕的新年朝会变成了一场抢劫策划会,“议掠晋人以补伎”。

君臣窝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起如何出兵抢掠晋国民众,为宫廷增加歌舞音乐后备人才。

你说这大过年的,君臣见面,拱拱手抱抱拳,唱几句“恭喜你发财,恭喜你精彩,最好的请过来,不好的请走开”吉祥歌乐呵乐呵多好,偏要打那晋国刘裕的主意!你惹刘裕,那不是等于自虐找抽吗?

有明白事儿的大臣当场就表示反对,说你不能干这种“侵掠南邻,以广仇敌”的事情,应该使人民休养生息,增强国力,以图发展。

慕容超不听,派兵南下攻击晋国宿豫(今江苏省宿迁市境内),将宿豫城内人口财物全部掳掠而去,然后“简男女二千五百付太乐教之”,从抢来的人口中挑选出两千五百个男女,送到皇家歌舞乐团学习吹拉弹唱。

通俗地说,就是要把这两千五百个普通青年培养成文艺青年。

其实这个当年二十四岁的皇帝慕容超真是“普文二”青年的最高境界——二货青年。他这种做法真是太二了,天真到把打仗当打酱油了,最后真把自己打成了老抽酱油,音乐没听到,哀乐倒是听到了。

这么拿晋国不吃劲,把晋国大佬刘裕惹火了。

在掳掠人口事件发生的第二个月,刘裕就给皇帝司马德宗上疏,要求对侵犯边境的南燕采取武力措施,出兵讨伐南燕。

其实给晋安帝上疏只是做个样子而已,他冬天夏天都分不清楚,哪能处理这样重要的军国大事?实际上是刘裕说打就打,一切都必须按刘裕的意思办。

事实上东晋当时的确是刘裕的一言堂,当他提出攻打南燕时,“朝议皆以为不可”,满朝大臣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说还是维护世界和平吧,咱们刚过了几年太平日子,别再弄出战事了。支持刘裕北伐南燕的只有刘裕的三个亲信:孟昶、谢裕和臧熹。

但即便是没一个人支持,刘裕也会出兵的,因为在他看来,出兵,必须的。

刘裕坚持北伐,并不是他决心捍卫国家独立和领土完整,某些教科书上可能会这么说,但这种说法太主旋律太不符合实际了,政治寡头们基本没有这么心灵崇高的,任何朝代的任何政客发动的战争,都是以利己主义为核心的,商场中的“无利不起早”也是可以用到战场上的,要不何来商场如战场一说?

刘裕正是想利用这场战争获取利润。这战争利润不是军火交易,不是提高军阶,而是希望通过战争获胜提高自己在朝廷中的威望。

刘裕当时虽然是大权在握,但由于他出身寒门,根不正苗不红,掌权才不过几年,在朝廷中的权威度亟待提高,这点可从他提议北伐事件中反映出来。作为当朝一号权势人物,满朝文武竟然只有三个人为他的军事提案鼓掌,其他的大臣都用脚投票。

这不是权威不够是什么?你要是厉害到说一不二的程度,谁敢对你说半个不字?当年把持朝纲的权臣赵高牵一头鹿放到朝堂上,满朝大臣不都几乎纷纷顺着他说这是马吗?而这时候,刘裕若是指着一头鹿说是马,估计连三个附和他的人都没有,指不定有人说他脑袋被马踢了。

当然奸臣赵高自是不能和刘裕相提并论,但道理是一回事,如果刘裕具有当时赵高那样的权威度,那还有敢对他的提案说NO的人吗?而在刘裕主宰东晋的后期,他的权威度终于上升到没人敢逆他意愿、只看他眼色行事的高度。

这一切权威的得来,靠的是什么?不是金钱收买,不是舆论宣传,只能靠军功堆砌!

想要取得军功就必须打仗,必须打胜仗。胜仗打得越多,别人就越觉得你能,你不可替代,国家没你不可。刘裕这次攻打南燕尽管遭到众多朝臣反对,但民间呼声是支持朝廷出兵的。因为南燕在慕容超上台后,多次出兵南下侵扰淮北地区,搞得淮河以北晋民提心吊胆,“皆堡聚以自固”,大家都兴建碉堡土寨,集体宅在堡寨里,抵抗燕军抢掠。

在这种大背景下,刘裕出兵的社会条件极为完备,个人目的和国家利益完美地交叉在南燕国,他可以以自卫反击、惩罚敌人、保境安民为口号,在民众的欢呼声中,车辚辚、马萧萧地率兵北上搬运建房的砖头。

义熙五年四月,刘裕率领十几万大军,开始了远征南燕帝国的军事行动。

这是一次远征。翻开地图就能看到,刘裕此战的单程行军路程至少超过七百公里,整个行军路线画了一个标准的“之”字形:从建康乘坐舰船越过淮水、泗水,到达今天的江苏省睢宁县后,因水路不通,士兵下船登岸,由陆路挺进到山东诸城市,最终目标是南燕都城广固。一千多里地,晋军走了两个月,四月十一日离开建康,六月十二日才到达南燕东莞郡(今山东省莒县)。

如果放现在,这么点路程不能算远征,战斗机半小时就能飞临目标上空扔炸弹,集群机械化部队两天就能运动到目标区域投入战斗。但那时候全是“低碳战争”,陆路全靠甩腿,水上舰船连个突突突乱吼的柴油机都没,再加上后勤运输能力的限制,这么远距离的非本土作战,困难相当多。

晋军当时面临的最现实的困难就是粮草运输问题。人要吃饭,马要饲料,这些物资必须从遥远的南方通过多次水陆转运,才能到达山东前线。这极度不方便,而且运输线越长,越容易被敌方在某地阻断粮道。一旦粮运出现问题,再强大的军队都会不战自乱的。

但这次北伐,刘裕很幸运,他没有在最容易出状况的军粮问题上费过神,全部的心思都用在了攻城拔寨上,南燕的破灭也就不足为怪了。

其实刘裕的这次北伐是不应该这么顺利的,南燕和刘裕交手后仅八个月即遭灭亡。这种结果本不该发生,至少不应该如此之快地发生。因为从历史记载来看,如果南燕皇帝慕容超不刚愎自用和胡乱指挥,耐心听从手下大臣的建议,刘裕此行极有可能会像东晋其他北伐将领一样,空手而归的。

慕容超听说晋军千里跃进大岘山,从老远的南方跑来攻打自己时,立即召开御前参谋会议,研究迎敌对策。

这次会议开得很成功,本来是一次胜利的大会,团结的大会,继往开来的大会,因为与会的宰相公孙五楼、辅国将军慕容贺赖卢、太尉慕容镇这三个“臭皮匠”确实起到了诸葛亮的作用,三位南燕重臣态度完全一致:不跟晋军正面交战。

会上,南燕第一权臣公孙五楼的表现很是抢眼。公孙五楼在南燕的地位相当于东晋的刘裕,朝廷大小事情都是他做主,当时南燕有句流行语就是专说他的:“欲得侯,事五楼。”要想升官封侯,把五楼大人服侍好了就OK,可见其权柄之重。

不过公孙五楼这名字也忒个性化了,适合当房地产公司老总,名片一掏出来就知道是盖房子的。很多人疑惑,在没有多层住宅的古代,他为什么叫这名?

很可能跟地名有关,歌手刀郎的成名曲《2002年的第一场雪》里有句“停靠在八楼的二路汽车”也曾让广大歌迷一头雾水:汽车开八楼去了?后来才知道,“八楼”是乌鲁木齐的一个汽车站名。这个“五楼”也应当跟地域有关,因为西汉末年有支叫“五楼”的农民起义军即是因其来自一个叫五楼的地方。

公孙五楼这人虽然教慕容超干了不少坏事,但他的脑子还是好使的,面对来势汹汹的强敌,他按照优秀、良好、不及格三个档次向慕容超提出了上中下三种应对策略。

概括起来,上中下三策分别对应关门不理、坚壁清野、近身抱摔三句话。

公孙五楼认为最好的上策是关门不理。他说晋军远道而来,粮草不济,最想速战速决。燕军只要扼守大岘山险关,将晋军挡在国门之外,待他们士气疲惫之后,再派军沿海而下,切断他们粮道,然后再出兵从东西两面夹击他们,必稳操胜券。

中策比这个差点,属于保守疗法,核心思想是:坚壁清野、焦土抗战。燕军只守不攻,把门关好,把房子都拆了,把田地里的庄稼拔光,把多余运不走的粮食毫无可惜地全部烧掉,让晋军来了后啥也捞不着,打不过你我困死你,你找不到吃的用的,你十几万人能支撑下去吗?乖乖全体向后转,眼冒金花地退兵回家。

下策简单:你来了啊?我等你多时了,开门,放狗,给我打!十万大军倾巢而出,和南来的十五万晋军抱摔的抱摔,拼刺刀的拼刺刀,上演肉搏大战。

公孙五楼这上中下三策是很适用的,慕容超只要认真看看会议纪要就知道应该按照上策去布置工作。但他偏不,偏要“贱走偏锋”,说下策最好,最符合他心意!

皇帝慕容超认为公孙五楼说的上策中策都是鸵鸟政策、狗熊政策,他不屑一顾地否定了前两个策略,坚持第三策,说我堂堂燕国,拥有数万精锐骑兵,还怕他个气喘吁吁跑到家门口的南方步兵?凭什么把地里好端端的庄稼割掉烧掉?我不干。放他们进入大岘,然后“以精骑蹂之,何忧不克!”

慕容超的战术是想以骑兵打步兵,你十几万步兵冲过来,我两万骑兵冲上阵地,刀砍马踏就解决问题了。

慕容超犯了年轻人想当然的毛病!骑兵打步兵,当然是一打一个准,但刘裕早知道南燕的骑兵部队厉害,对付南燕骑兵,他自有破解办法,不可能让步兵迎着马蹄去战斗的,这样做就跟现代战争时,叫士兵在重机枪下作集团冲锋是一样的。

这时候,南燕军队是不该出来冲锋的。如果他们当时真的坚守大岘山险关,晋军很难攻到都城附近,即使有可能攻破大岘山阵地,但肯定得付出惨重伤亡的代价,如此,越过岘山的晋军就是强弩之末了,不大可能再拿得下南燕都城广固。因为即使在晋军实力未受损伤的情况下,他们包围广固也打了七个多月时间。

大岘山在今山东省临朐县东南方向,这座山是南燕都城的天然军事屏障,南燕的广固和临朐(今山东省临朐县)两座最重要的城市正好坐落在大岘山之后,大岘山就像一个巨大的石屏风树立在广固、临朐之前,你要想攻打这两个地方,必须要越过大岘山,而大岘山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著名险关山隘,山中只有一条羊肠小道,把这条道封闭了,除非你当愚公,不然你来硬的绝对闯不过。当年山东土地上齐、鲁两国长期打来干去的,但住在西边泰山边上的鲁国之所以干不过住在东边大岘山的齐国,就是因为他们始终越不过这道防线。顾炎武在他的《山东考古录》里证明这座山重要的战略价值:“齐之边境,青州以南则守在大岘,济南以南则守在泰山。”

青州即南燕都城所在地,这个地方正是西周姜子牙受封的齐国之地,大岘山是青州的南大门,姜子牙当年也在这里布兵,防止临近的晋国进攻。这座山不仅军事价值明显,对姓氏文化也有贡献,周朝时住在此山附近的许多居民都习惯以地名为姓,于是便有了“岘”姓,后来去掉了“山”旁,变成了“见”。现在山东淄博有不少姓见的,台湾也有。不过这姓氏太生僻了,极少有人知道。

姓见的就不说了,继续说“贱走偏锋”的慕容超吧。

见皇帝拿下策当上策,大家都快急岔气了,跟刘裕打正面阻击战,那不是自取灭亡吗?人家打仗就跟玩魔术似的,卢循那么强大,桓玄那么粗壮,都被他一下子变没了,咱这点地盘哪够他出手的呀!辅国将军慕容贺赖卢苦苦劝谏慕容超不要应战,但慕容超根本不听。

这位南燕王爷见劝阻无效,满脸哀伤地对公孙五楼说:“必若此,亡无日矣!”

皇上一定要坚持这样做的话,我们马上就要国破家亡了。

太尉慕容镇同样是王爷,桂林王。他也急呀,他很明白,皇帝只要把刘裕放进大岘山,他这个王爷不仅做不成了,连小命都会不保。所以他也苦口婆心地给小皇帝讲放敌入境的危害,他退了一步,在上中下三策中掐头去尾,选择了一个折中方案,说皇上你如果觉得平地利于骑兵冲锋作战,也应该把战场放在山南地区,将骑兵带出大岘山迎战。这样万一不能取胜,还可以退守山中,绝不能自弃险关,使敌人毫无阻挡地进入到山北地区。

这要害问题说得多清楚明了,但一头钻进死胡同里的慕容超就是不听,就是要让刘裕走到家门口。

慕容镇比慕容贺赖卢更为失望,他准确地预测出了两个结果,一是放晋军深入腹地的危害:“延敌入腹,坐待攻围”;二是自己的命运结局:“今年国灭,吾必死之”。

的确,刘裕长驱直入到达南燕中心地带后,迅速包围广固,用围攻的方法困死了慕容超。而慕容镇也死于刘裕之手,破城后,刘裕下令将三千多名慕容氏贵族成员和朝廷官员全部斩首。

从慕容超拒绝三人建议的时候,南燕灭亡的结局就已经注定。因为大岘山之北的狭小地带不适宜大规模骑兵军团作战,所以慕容超引以为本的南燕精锐骑兵的战斗力大打折扣;而晋军由于缺少马匹,向来是以步兵为主的,因此在山地战中,北方兵占不到南方兵的便宜。而且这次晋军远道而来,士兵个个都希望速战速决,尽快解决战斗,好回家跟亲人团聚,所以南燕军这次只要以逸待劳,守住大岘天险,让晋军久滞不进,就能消磨掉他们的锐气,然后再择机反击,即使由于刘裕指挥英明,已提前在来路上布好了留守接应队伍,不可能使晋军全军覆没,但将他们挡在山外,使这次北伐无功而返,还是有极大可能的。

但现实就是那么成全刘裕的北伐大业,刘裕运气真好,碰上了一个对忠言油盐不进的皇帝慕容超,众人皆醒他独醉。所有的危险结局他的臣下都已向他示警,但他执迷不悟,一定要放虎进山,最后被刘老虎毫不客气地咬死。如果客气的话,刘裕完全可以授予慕容超一个奖项:最佳配合奖。

这次出征,晋军很多将领和谋士都曾提醒过刘裕说:“燕人若塞大岘之险,或坚壁清野,大军深入,不唯无功,将不能自归,奈何?”

这种提醒正是公孙五楼的上、中两策的集合,大家担心,如果燕军将大岘山堵死,把沿途庄稼地里的粮食作物烧光割光毁光,那么我们这支深入敌国腹地的大军,可能不但无法取胜,还会因粮草不济而很难顺利回国。

对这些担心的问题的回答,刘裕胸有成竹,说这个问题不是问题,他可以为大家打包票:“必不能守险清野,敢为诸君保之。”

刘裕要大家都把突突乱跳的小心脏放进肚子里,说燕军一定不会控制险隘、实行“三光”政策的。

这点刘裕还真不是信口开河地咧着大嘴巴瞎说,他是经过分析研究的,而且还研究得挺透彻,说鲜卑人贪图小利、目光短浅,不会舍得毁掉田野里的庄稼作物的,他们定会放我进到山里,在临朐一线设防阻击,或者退守广固城。

真是神了,这刘裕像是慕容超肚子里的蛔虫,提前把慕容超要干的事全部准确无误地说出来了,慕容超的确是舍不得毁掉田野中已经成熟的庄稼,的确是将阻击战场放在了临朐,的确是在临朐败绩后退守广固。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说的就是这个了,这仗慕容超还怎么打呀,必败无疑。

刘裕率领着庞大的北伐军团一路畅行无阻地直接进入大岘山,当部队越过大岘天险后,刘裕举手感谢苍天,脸上一副中了彩票的喜形于色的表情。

大岘山距南燕都城已经很近了,一场大战即将打响,正常情况下这个时候应该表情凝重肃穆才对,不应该做“笑脸哥”的呀。

左右亲信见首长突然笑逐颜开,很不理解地问道:“公未见敌而先喜,何也?”

刘裕告诉了他们答案:“兵已过险,士有必死之志;馀粮栖亩,人无匮乏之忧。虏已入吾掌中矣。”

自己之所以开心到笑个不停,是因为燕军败局已定,已完全处在晋军的掌控之中。他的理由有二:一是越过大岘险关之后,士兵就会知道此战已没有退路,见到敌人必须拼死冲杀才能有生存机会,这样就会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效果,激战时兵士必以一当十,战斗力会被无限放大,跟破釜沉舟的效果是一样的;另一个高兴的理由是远征大军的粮草问题有着落了,看着那漫山遍野的庄稼作物,刘裕最担心的后勤供应问题也解决了。这些慕容超不愿毁掉的庄稼后来成了晋军取用不竭的伙食,无意之中,慕容超又替刘裕当了回总后勤部部长。

不过在我看来,刘裕在大岘山口的笑容里应该还夹杂着一丝赌徒赢局后的如释重负。客观地说,刘裕这次北伐是带有赌博冒险性质的,这个当年的职业赌徒将宝押在了大岘山,他赌慕容超不会封锁这座险山。而假如慕容超听从部下谏言,牢牢封死进入大岘山的唯一通道,那结果前面已经分析过了,刘裕多半只能是望山兴叹。

但是,他赌赢了,坐庄成功。不过我们并不能就此批评刘裕的赌徒做法,其实打仗很多时候就是赌博,谁赢谁输都在电光火石、稍纵即逝的偶然机会之间,打的真只是一个“赌”字。三国时期曹操和袁绍在官渡决战,曹操就是赌袁绍的军粮囤积地乌巢无人防守才敢亲自带着五千人马前去放火烧粮的,如果袁绍在乌巢驻有重兵,曹操别说是赢得这场影响中国历史的战争的胜利了,在乌巢当场成为烈士都是有可能的;还有汉朝的飞将军李广,他曾带着百余人的小分队碰到了宿敌匈奴几千人的大部队,在逃跑必被追杀的劣势中,他也赌了一把,赌匈奴忌惮他的威名,不敢贸然逼近他。于是他非但不跑,反而催马迎向匈奴大军,在离匈奴很近的地方下马,然后叫士兵们在地上谈笑打滚睡觉,怎么high怎么来,结果真把匈奴吓跑了。匈奴说,这家伙肯定有埋伏,想诱咱们上当。想想看,如果这次李广赌输了,那些匈奴没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而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冲向李广,那么历史上还会有这么一个有趣的典故吗?此外,下一本书将会说到刘裕手下大将檀道济,他唱筹量沙,用沙子冒充大米欺骗敌人,也是一种战场赌博行为。

只不过战场上赌博讲求以智慧为主,而赌场中的赌博则是全靠运气和出老千,两者之间有本质区别,正邪不能混淆。

战况和刘裕预料的一模一样。

六月十二日,晋军越过大岘山,长驱直入到临朐城下。公孙五楼、慕容贺赖卢早就率领五万大军在此等候了。

慕容超听说晋军到达临朐后,自己又亲率四万步骑军团赶往临朐支援。十万大军在城外和晋军厮杀,慕容超坐在临朐城内喝着小茶,听着小曲,轻松等候着战场捷报。

临朐城下成了绞肉场,二十万人在各个不同方向混战砍杀,其惨烈程度每个人都可以自己去想象,冷兵器时代的每一场战争都是血肉横飞、残肢遍地,哀号声此起彼伏。

鲜卑是个马背上的民族,骑兵非常厉害,杀伤力极强,慕容超之所以放晋军进入南燕腹地,就是认为自己的骑兵会在临朐城下,以强大的整体冲击能力将这些以步兵为主的南方军踩踏、砍杀得一败涂地。

但事实让南燕军很失望,他们强大的骑兵并没有发挥出应有的战斗力,被有备而来的刘裕以战车阵压制得无法使力。

刘裕这次北伐带了四千辆战车,晋军将战车两辆一组,左右缓缓向前推进,掩护中间的步兵骑兵,南燕骑兵无法冲破晋军的重甲战车,士气和战斗力都受到很大影响。

但燕军毕竟是在家门口主场作战,表现还是很生猛的,面对晋军一波又一波进攻,燕军毫不示弱,猛烈还击,双方胶着在一起,从早晨一直杀到中午,直杀得尸横满地也没分出个胜负。

见正面进攻一时不好取胜,刘裕的随军参谋胡藩向刘裕献上一计,说燕军将部队主力全投入到城外战场,临朐城内一定兵力空虚,只要派遣一支军队悄悄绕过战场去攻下临朐,燕军必定大乱。

刘裕可不比慕容超,对部下的建议不闻不问,他觉得这是条好计策,立即叫胡藩带人前去实施。

的确如胡藩所料,临朐城内兵力十分空虚,城内少量守军压根没想到晋军还能腾出手跑这里来攻城,所以胡藩毫不费力地就夺取了临朐。

这挺戏剧的,士兵还在城外保家卫国呢,可家早就被对手端掉了,哪还有心思打?一窝蜂散了吧。于是晋军发狠一冲,燕军彻底溃败,你往东,他向南,东西南北地逃呀。

更戏剧的是,皇帝慕容超还在临朐城里喝茶等着捷报飞来呢,哪里会想到捷报没等着,把晋军等来了。

这太让慕容超震惊了,一点没准备呀,刘裕就拎着杀猪刀跑家里做客来了。赶紧开溜,别给杀猪刀削着。慕容超顾不上其他任何一件东西,连玉玺都来不及带在身上,估计是听到晋军破城的消息后,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蹦起来就一个箭步、两个箭步、三个箭步地跑了,当时的速度,估计连博尔特都追不上,要不不会连玉玺都不拿的。玉玺是皇帝的特殊身份证,必须随身携带,即便是逃难也要带在身上的,那东西代表着皇帝至高无上的权力。连这么重要的宝贝都丢下不要了,可见当时情况之危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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