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寂寥天地幕(2 / 2)
裴士淹问:“陛下觉得李公如何?”
李隆基笑道:“李林甫其人,嫉贤妒能,无人可比呀。”
裴士淹又问:“杨相呢?”
李隆基没有回答,落下最后一子,定了棋盘上的胜局。
裴士淹道:“陛下技高,臣输了。”
李隆基道:“我乏了,爱卿回去吧,谢谢你今日陪朕下棋。”
裴给事走了,李隆基一个人久久地伫立在窗前,想着刚刚的对话,诸位丞相的面庞和神态逐一出现在他的面前。从前他倒并未细想过,自己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失之毫厘,致使如今谬之千里,今日倒是一目了然,宰相是皇帝的选择,选择了什么样的宰相当朝,就是选择了当一位什么样的皇帝。
他个人的需要非常小,小到只需要让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而这个国家的需要非常大,大到要照顾到八千万黎民百姓的日常起居。
错误的丞相,就是错误的自己,不爱民的丞相,就代表着不爱民的皇帝。他很长的一段时间,都觉得文武百官,不喜欢丞相很正常,只要自己喜欢就行了,现在他才觉得,一位真正的好丞相应该像张九龄那样,忠于自己认可的准则,无论君王的意志如何,他都坚守君主的统治而非君主的私欲。
可是人在蜀中,就算将肠子悔青了,掏出来,再打上结,也于事无补。还能做的,便是派人到韶州祭祀张九龄。为感谢他当初劝谏自己按律诛杀安禄山,也为忏悔自己曾经对他的意见置之不理。
长安传回消息,要接太上皇回西京颐养天年。李隆基委婉拒绝过一次,可召他回京的诏书再次被送来,不容拒绝。他也没做多想,只派高力士跟肃宗请命,准许他居住兴庆宫。
高力士求见皇上,李辅国对他依旧是满脸的傲慢与煞气,那毫不客气的眼神,仿佛把杀心标在了脸上,高力士知道,皇上希望太上皇住在内苑,无非是为了方便随时下手。
皇上尚且有孝顺之心,本已决定同意,但李辅国三言两语,又让皇上改了主意。
高力士忍着气,回去跟李隆基禀告,没想到李隆基却不生气,叫他去把贵妃的雕像迎回来,他要亲自送入庙中供养。
又到中元,夜里蝉鸣阵阵,侍女在太液池边,备了金山银山,李隆基亲自来给杨玉环烧纸。
火光在金纸中蔓延,纸灰夹着火星漩涡般飘舞至半空之中,像杨玉环的灵魂化蝶飞舞。
一轮圆月,明镜皎洁。它见过那么多悲欢离合,却不曾为谁流下过一滴眼泪。李隆基抬头望着,想象杨玉环化作一只白鹤,向西边她的家乡飞去。
高力士陪李隆基走到了宣政殿,遥望宫外的远山,李隆基心旌摇曳,他想,自己创造了开元盛世,万国来朝,后来又惹了祸,误了国,终究是功过相抵;福也享了,罪也遭了,这辈子还算没有白做一回皇帝。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在他耳边说,他做错了这个,他做错了那个,曾几何时,不管他做什么,都有谏官,从各种角度来批判他的想法和做法,但是如今回望,那个时候的他,才是真正的自由。
这些年从没有人说他有错,他们吹捧他,揣摩他,迁就他,讨好他,唯独对他的过错,只字不提,他们都闭上了嘴巴,是李隆基自己允许、放纵、甚至希望他们闭上朝廷宝贵的嘴巴。
潮起总要潮落,回望一生,那是如此漫长的折磨,漫长到充塞了无尽的烦恼和无奈,可它又是如此短暂,短暂到只剩下几个难忘的瞬间。
人们说陈年旧事可以被埋葬,李隆基觉得那种言论是错的,陈年旧事会在某些瞬间爬上来,拉扯他,捉弄他,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依然停留在他的身边。
李隆基感觉好累了,他往回走,稳重坚定的步伐在长廊的石板路上越去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