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和解(2 / 2)
周耀松已经瘦得只剩下骨相,就连插在他身上的管子,都快比他的手臂粗了。
“您放心,我一定好好保管您交给我的东西....”
“您就,安心地离开吧...”
说出这句话,周祀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难以接受地将头靠在了爷爷的手臂上,感受着爷爷身上最后的温度。
苏婧站在玻璃窗外看着这一幕,不禁也湿润了眼眶,这种悲痛的离别,哪怕不是亲身体会,也依然让人感同身受。
她回头走回到苏庭琛身边坐下,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她从来没仔细地看过爸爸的脸庞,现在才发现,他脸上布满忧愁原来是这样的。
“婧婧,你会怪爸爸想结束这一切吗?”苏庭琛语气怅然,像是沉淀了许久的哀愁在这一刻焕然释放了一般。
如果是之前,苏婧也许会觉得这种仇恨不能轻易放下。
可是现在,她看着病房里抽泣着的周祀景,又看了看周恒应一直凝望着病房里的落寞背影,最后目光停留在了自己父亲忧愁落寞的脸上。
她扯出了一个笑意,故作轻松地说:“爸爸,他们已经付出代价了,我们接下来就过好我们的幸福生活吧。”
在这场漫长的博弈里,没有赢家,每个人都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你爷爷奶奶在九泉之下,应该很生气吧。”苏庭琛不着痕迹地抹去眼角的湿意。
苏婧心疼地看在眼里,胸口也泛着沉闷的心酸,她神情依旧装作轻松地模样,俏皮地说:“大不了以后逢年过节,咱们一家人都去给爷爷奶奶磕头,祈求他们原谅。”
说着,她沉吟地握住了苏庭琛的手,“爸爸,我希望你也可以幸福。”
这个沉重的决定她也知道意味着什么,可是最终束缚住的只有她父亲自己。
爷爷奶奶的遗训一直以来就像牢笼般将她父亲笼罩在其中,令他放不下仇恨也无法解脱。
他将自己所有的爱都给予了陈元青和她,让她们过得幸福自在。
可是最终,只有他自己在这种幸福之下活得愧疚,折磨着自己。
无论如何,苏婧此时都觉得,既然一切的始作俑者都付出了代价,那么她的家人也应该放过自己,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苏庭琛动容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目光灼灼,在苏婧澄澈的目光里,他竟有一种灵魂得到了洗涤的感觉,他心中那一块曾经枯萎过的地方,如今仿佛重新焕发出了光彩。
他们又默契地相视而笑,这一瞬间,所有的悲痛和纠结都在苏庭琛心中随风飘去。
恍然间,一个带着半框眼睛,身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疾步走了进来。
“爸!”
周恒应闻声转过身来,脸上沉重的神色缓解了许多。
“瑾成啊,你来啦。”
周瑾成走到了他面前,又看着苏庭琛微微点了下头。
“既然你们一家人都到了,那我和我女儿就先走一步了。”苏庭琛开口说道。
周恒应眼含感激和愧疚,走到了他的面前,伸出了右手说道:“难为你跑这一趟了,以后有需要的地方,周家万死不辞。”
看着他的手,苏庭琛眼神复杂,停滞了一会儿后,才慢慢握了上去。
两人的手就在半空中紧紧握住,苏周两家的恩怨,就此终结。
送走了苏庭琛父女后,周恒应才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地吐了出来。
他神情再次浮现出凝重的模样,看着周瑾年,语气哀愁,仿佛老了十岁一般。
“瑾年,待会儿你和弟弟一起送你爷爷最后一程吧....祀景还小,他不能独自承受。”
说着,他回头看着病房内,已经泪流满面地周祀景,眼神中饱含着心疼。
“爸,那您呢?”周瑾年声音低沉,一双黑瞳露着关切凝视着周恒应。
周恒应摆了摆手,语重心长地说:“我对他,无法原谅。”
虽然他是自己的父亲,但是如果不是他,母亲不会死,自己也不会一辈子都背负着私生子的骂名。
这么多年来,他所承受的一切不幸,都是他的父亲带来的。
这种刻进灵魂的创伤,他无法原谅。
哪怕周耀松后来给了他再多,将他的两个儿子视如己出般疼爱,都无法弥补曾经给他造成的伤害。
尽好孝道,报答养育之恩,让他在有生机的时候活着,在他临终的时候体面地送他离去,这就是周恒应在自己的极限里能做到的一切了。
周瑾年在主治医师的带领下,也走进了病房内。
他走到周祀景的身边,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哥。”周祀景回头看着他,泪眼婆娑。
在看到他身后还站在医生的时候,再次颤抖着肩膀低头流下了泪水。
这次真的要离别了。
“爷爷,是我们不孝,没能将您留住,愿您下辈子过得安稳。”
周瑾年看着病床上的爷爷,将悲伤悉数隐藏在眼底,努力地作出坚强的模样。
他九岁带着弟弟来到周家,爷爷对他们就像对待亲孙子一样,给他们起名字,教他们读书写字,教他们为人处世。
这十多年来,周家从未苛待他们兄弟两人,将他们当成继承人培养,让他们也拥有了周氏未来的一切。
虽然爷爷亏欠了太多人,但是几乎把所有能给的爱都给了他和弟弟。
祀景几乎是在他身边长大的,和爷爷的感情最深,现在最难过的人,也是他。
主治医师走到病床前,操作了一下机器后,对着兄弟两人说:“现在你们可以把氧气罩拿开了,然后将他嘴里的管子取出。”
周瑾年走到了另一边,和周祀景对望着,看着他说:“别哭,别让爷爷担心。”
说完,他轻轻伸手,止不住颤抖地将爷爷脸上的氧气罩取了下来。
在氧气罩取下的那一瞬间,周耀松忽然开始大口喘息,胸口起伏剧烈。
周祀景忍痛地闭上了眼睛,怕爷爷痛苦太久,在医生的引导下不再迟疑地伸手将管子取了出来。
他紧闭着双眼,不忍心看着爷爷就这样离开。
慢慢地,周耀松的喘息渐渐变弱,没多久,连呼吸也渐渐停止了。
机器上的指数顿时变成了一条直线,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苏庭琛和苏婧在回家的路上,身上也渲染着淡淡的哀愁。
一切结束得突然,让他们都毫无防备,因为怀着心思太久,结束之后,现在心中只剩一片迷茫。
而周家的后人,就要亲手将他们的爷爷送走了。
车辆行驶在宽阔的道路上,阴郁的天气凝结成霜,在片刻间,化作一片雪白从天空缥缈落下。
看着像棉絮一样落在车窗上的雪,苏婧轻声地呢喃着:“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
“爸爸,下雪了。”
“嗯,下雪了。”
初雪落下的这一天,带着湿意的寒风锥心入骨,夹杂着凄凉和悲痛。
当天晚上,周氏集团发出了讣告,宣布周耀松因病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