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冬火节(下)(2 / 2)
“四源商号通知太晚了,附近几县的好戏班子都被订完了,只能在附近临时找个泥戏班子,不过……角儿唱的都还不错。”所谓泥戏,其实就是唱荤段子的,只是现在还早,要等落了暗才会开始,张堂用原本想跟陈焕说他来得太早不赶巧,不过看见桌上还有兰娘和彩儿,他急忙改口说道角儿身上。
陈焕听不出戏的好坏,还准备跟着奉承几句,结果倒是彩儿先撇嘴说话了:“唱得倒是还行,不过身段比庆县彩花班的还是差几分。”
张堂用知道彩儿说的没错,泥戏班子唱寻常样板戏的身段确实差点,他们的本事都在晚上的荤段子上。不过他倒是没怪彩儿的心直口快,反倒调侃她:“倒没想到彩儿妹妹还是个梨园行家,什么时候去的彩花院里听的戏?”
“去年…不对,前年在县府冬火节听过一回。彩花院没去过,听说票钱贵得紧。”彩儿歪着头算日子,她哪算什么行家,只是平日里高兴凑热闹,不过乡里乡下的,能有的娱乐除了说书听曲,就是唱大戏耍杂技,所以她才印响深刻。
张堂用抿嘴笑了起来,将点心推到彩儿前边说:“下次你到县府去,要是知道我在县府分号里,你就来货栈寻我,我请你去彩花院听戏!”
“好!就这么说定了!”彩儿听罢高兴极了,拣了颗蜜饯送到嘴里。她本来就是活泼的性子,平日里又要持家,难得有什么娱乐,眼下有人答应请她看戏那是再好不过了。
“对了,你肯定不是专门要来请我看戏的吧?找我焕哥哥有事?”
张堂用一拍脑门,将手里的茶碗放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瞧我,差点把正事给忘了。是找陈焕大哥有事来着。”
陈焕也放下茶碗,专心听张堂用说话。
“货栈里有个好营生,想要陈大哥过来帮忙跑一趟,约莫要两个月左右时间…”
“不成,马上就过年了,哪里抽得出来两个月时间的空闲。”张堂用话才刚开口,兰娘就给打断了。
张堂用知道自己话说的着急,赶忙接过话茬:“兰嫂子误会了,不是马上要走,等过了年开春下了种之后才出发,不耽误咱家里的事情。”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四源商号除了本地的大小生意,隔几年都要进一趟草原,跟那边的乌勒戎人做些买卖,不论是粮食布匹还是陶器,过去走一圈都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转头带回来的不管是活的马匹还是熟制好牛马羊皮,同样是景朝不愁发卖的抢手货。而冯记货栈作为四源商号在燕山府路最主要的下游商户,如今就已经有不少货物存在库上,就等着来年春天召集人手出发了。
既然是要进草原,雇请普通的驮夫肯定是行不通的,所以一直以来都是请的退伍的军士或者年轻力壮的乡勇,既要身手矫健,又要脑子活络。可即便是如此要求,每次进草原都难有全身而退的情况。
若是放在往年,张堂用也肯定不会找到木讷的陈焕,但是今年陈焕力擒屠三刀的事情被县衙用文书传遍了大村小寨,不说引起轰动,总归是让人留下了印象。再加上陈焕在货栈做工,既有一把子好力气,也能赶得了驮马,这些都在他眼里看着,所以今天刚巧看见陈焕一家在这边,便先过来打个招呼试试口风。
陈焕听罢前后没着急答话,只是细细的思索。他还不清楚这个在他认知之外的乌勒戎到底是什么人,所谓的草原又是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草原。
等不及他把这些事情想明白,兰娘先忧心忡忡的说道:“还是算了吧,谁知道是不是运了盐铁出关,万一…”
“我的好嫂子哎,你这话可说不得啊,这都是掉脑袋的事情,可禁不得张口就来啊!”张堂用被兰娘吓得背心都冒汗了,赶紧打断她,不敢让她接着说话。
“姑奶奶哟,你当定远军是摆设啊,咱庆县出关最近,都要过三关六寨十二防,你说这话,怕不是以为我们货栈的脑袋都挂在马屁股上哦。”张堂用压住自己被吓得狂跳的心脏,喝了口茶把气顺过来:“而且出关的通文是四源商号请来了,大头货物也是四源商号的,我们就是帮忙出些驮马跟脚夫罢了。就算是我们冯记要拿命去换银钱,四源商号东西南北数百家分号也跟着我们一起掉脑袋?”
兰娘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嚅嚅着嘴唇好像还想解释一下,却到底没有说一个字出来…
陈焕察觉到气氛有些太僵了,赶紧打岔:“我相信货栈做的都是正经买卖,只是张管事你突然过来说这事,一时半会的我也还没个计划。”
他说着停了一下,从碟子里挑了一颗花生在手里剥开,捻掉红色的胞衣,却迟迟不放进嘴里。
“反正时间还早,你容我也考虑一下。没准货栈过几天就召到人了呢,倒是说不定我想去货栈都不要我了。”白胖的花生米在陈焕手心滚来滚去,他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吃下去。
“行吧,陈大哥你好好考虑一下,这事儿人不嫌多,你考虑好了随时都能来货栈找我。 一去一回最多不过两个月时间,四源商号光是工钱就给到了三贯,哪里还能寻到更好的活计?若是平安归来,还有额外的赏钱…”
张堂用原本也没打算陈焕能马上答应,眼下看起来陈焕并不是完全的拒绝他。进草原的除了驮夫,本身就还要顾不少护卫同行,陈焕上次集训能正面摔赢边军副尉,自己本身也是作为乡勇队伍的“强”点,就算他不愿意当驮夫,做个冲锋断后的护卫也能行,虽然危险更大一些,但是酬劳也多了不少。
“家里吃穿又不缺这点铜钱…”兰娘坐在一旁低声的说。
刚传到陈焕耳朵里,他重重的咳了一声,不想兰娘继续说下去,不论他这次去不去,他以后在庄子里总是免不了要去冯记货栈找些活干,不能就这样当面驳了人家面子。
张堂用对于兰娘的态度倒是很理解,虽然这几年稍微太平一点,但是如果时间再往前推一些,谁家不是因为北边的敌人而胆战心惊的过日子,不想陈焕去趟这浑水才是正常的。
眼下知道了陈焕的态度,张堂用也就起身告辞了,原本兰娘还想再说点什么,被陈焕悄悄的瞪了一眼,也就作罢了。
真是奇怪,明明和离了,为什么这个男人反倒比之前更像一家之主了呢? 兰娘心底默默的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