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望深渊(2 / 2)
每次放假回去,江离姐弟俩都会给曾祖母干活,他们常常拿着竹簸箕去山里给曾祖母捡柴火和风干助燃的竹壳,一捡就是可以用一星期的量,而江离晚上就会拿着曾祖母当天换洗的衣服去河里洗洗干净,再带回来晾好。
曾祖母很疼爱姐弟俩,有人给她带了什么好吃的总是留着不吃,留到两姐弟周末放假回来之后拿给他们吃,有好几次不禁放的东西,曾祖母从屋顶上的吊篮拿出来已经坏了、臭了,但是姐弟俩知道,之前有说过东西臭了,曾祖母觉得可惜,会责怪自己没有保管好等到他们回来,姐弟两很多时候不忍心,如果臭的不明显还是会吃掉曾祖母留的东西,但是所有给姐弟俩留的东西,自始自终曾祖母都不舍得吃一口,实在碰上好吃的了,俩姐弟怎么喂到嘴边,他们的曾祖母也硬是说不要,说吃饱了,吃过了。
江离10岁那年,很多农活外包下乡,江离一看过去干活就有钱拿,给曾祖母的活干完之后就想也不想就跟着做工的大人一起去了。
江离做过最简单的就是把地上堆的营养土装进透明塑料袋里,插上树苗,再拿塑料带扎紧,整齐摆放在自己的作业区,这个叫装树苗,这样一个是两毛钱,江离一做就是一下午,做到下午,活也都干完了,接着就是排队找工头领钱,江离跟在一个个比自己高出半个身子的大人身后排队,密密麻麻的队伍,隔两三个人就看不见中间挤着的江离了,好不容易排到江离,工头看到江离愣了一下,问在数数量的另外一个人:“怎么有个小孩啊,差点排在中间都看不到了,你看她做了多少个!”
另外一个和工头同行的大妈,数完之后对着工头说:装了53个!
只见工头看着江离笑了笑:“小家伙,装袋脸都装黑了,全身都是土,我给你11块钱,拿去吧!”
江离用她仅有的算术算过最少是有十块钱的,没想到工头给了个整数,可把江离高兴坏了,连忙冲着工头笑着说“谢谢叔叔”。
江离拿到钱之后,在路边开着自行车叫卖的糕点摊子买了两个曾祖母最爱的马拉糕,是两块钱,然后把钱找散了,就高兴的一路小跑去曾祖母家,她掏出最大的那张人民币-五块钱,塞给了曾祖母,高兴的冲着曾祖母说:“阿太,我能赚钱了,以后我要赚多多的钱给你买好多你爱吃的!”
曾祖母没有了牙齿,咯咯笑的眼睛只剩一条缝,然后露出了上颚的牙龈,紧接着江离把一块马拉糕留给曾祖母,另外一块自己吃一半,然后还有一半留给弟弟,剩下来的钱自己就放进口袋存着,等嘴馋想吃零食的时候再拿出来用。
江离读三年级的时候,她看着住了一年又一年家徒四壁的毛坯房,走向洗手间:
那是唯一一块镶嵌了简单瓷砖的小地方,自己已经用了一年炸了毛的牙刷就那样丢在洗手台上,江离那个时候,很想很想要一个两元店里卖一块钱印着卡通图案的塑料漱口杯,那个漱口杯江离路过两元店的时候看了一眼又一眼,她太需要这种属于自己,同时又能增强自己幸福感和归属感的小东西了。
也是那时,刚好有伐木的后期处理工作,只要跟着做工的大人一起上山,把在地上已经晒干的木头,拖到丫叉架上,而丫叉架架上干枯的木头之后,已经高到了江离的肚脐眼再上面一点,然后江离就需要拿着大弯刀,把上面所有干枯的树皮削掉,每削完一面还要把木头在架子上转个圈继续削,直到把那个木头的树皮削的光秃秃为止,然后再把削掉皮的木头搬到旁边地上垒起来,就算是完成一根削皮的工作了。
每削完一根木头,江离就得从另一侧的山坡,去把没削的木头拖到削皮的地方,一根木头大概两米三米长左右,直径大概十五到二十五厘米,大人都是一次搬一根木头,然后抗在肩上搬到可以削皮的地方,江离做不到,江离只能徒手抓着带刺的木头端,艰难的一点一点左右挪动拖拉到可以削皮的地方,然后再分开两头两次搬到丫叉架子上,虽然搬运和上架的速度没有大人快,但是削木皮的速度却比大人快的多,削完一根这样的木皮,是5块钱。
即使是这样艰难的工活,还是“工不应求”的状态,大家挣着抢着要做。
又是一个下午,太阳毒辣的不行,江离被晒的不断流汗,汗水浸湿了她头上戴着的草帽里层,穿着短袖的她,手臂晒的通红,工都做完了的时候,晚上结算工钱,她拿到了整整55块钱!别的大人才拿百来块,九岁的她已经能顶得上一个中年劳动力了!55块钱!对于那个年代的江离来说是多大的一笔钱啊!
她开心坏了,工头也没有克扣她的钱,她开心的带着自己带来的大水瓶还有弯刀蹦蹦跳跳的回家了。
回到爷爷奶奶家已经是要吃饭的时间了,吃完饭她就想曾祖母和奶奶一定没吃过冰棍,于是决定先拿出十块钱留给自己,这样就可以买下自己心心念念的漱口杯了,甚至还能攒下一些钱,然后用十块买冰棍雪糕,五毛一根,能买好多根了!家里五个人,最少今晚能一人吃两根冰棍!剩下的冰棍可以改天想吃再吃,这太幸福了!、拿出十五块给曾祖母、十块给爷爷、十块给奶奶。
吃完饭后江离就让爷爷带自己去买冰棍,她买的时候想曾祖母没有牙齿,于是特地给她挑了一个稍微贵一点的雪糕,其他的都是冰棍。
那天晚上的她准备洗完脸后开始吃冰棍,一边用冷水洗脸降温,结果洗完脸后脸上很痒,江离用手去挠痒,结果掉下了很多皮屑,江离照着家里残破的镜子去看,原来自己的脸上已经被晒脱了一层皮,同时左右手的食指上都长了大大的水泡,疼的不行,但江离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马上就出来和家人一起吃冰棍了。
江离记得,那天晚上,她把摇摇椅搬到了院子外面,她一边吃着冰棍,一边吹着夏日的晚风,萤火虫在野里不断散发着光亮,天上的星星特别耀眼,不用路灯也能看得清楚夜路,那天的他们都很开心,大人们不断对江离说:“江离真懂事,赚了钱还舍得给爷爷奶奶曾祖母花”。
江离十二岁还在读五年级那年,她的爸爸妈妈回来了,因为弟弟吵闹着要见江爸江妈,想他们想的紧。
在这之前,江离的弟弟在电话里哭的厉害,他在村里刚上二年级没多久,就有厌学情绪了,不愿去上学,班主任来家里劝江离奶奶,想让江离奶奶哄江离弟弟重新上学,但江离弟弟说什么也不愿意回去上学,整天就吵闹着要爸爸妈妈。
江爸江妈外出务工的这五年时间里,他们偷偷回来过两次,带了让江离很稀罕的巧克力,江离很喜欢,一连吃了很多个,江爸江妈每次回来就待个两三天又会离开。
无论之前江爸江妈对江离怎么样都好,哪怕现在的自己不像弟弟那样擅长和爸妈亲近,但是江离还是奢望着自己能够被父母所爱,江妈那两次回来又走之后,每次江离都会在和江妈一起睡觉的床上枕着江妈枕过的枕头睡觉,每当闻到江妈遗留在枕头上洗发水的味道就会开始掉眼泪,然后哭累了才艰难的入睡。
她小时候不明白,为什么爸爸妈妈对自己这么差,还是会在他们离开之后自然而然的难过到掉眼泪,直到她25岁那年,她才明白,她那时候之所以哭,是因为自己违背本性,自己逼着自己做着不想做的事情,日复一日用稚嫩的小手做着大人做的家务,照顾着上学的弟弟,直至稚嫩的小手变的粗糙,长出这个年龄不应该有的老茧,最后也没能得到父母的爱或者关心,哪怕是对弟弟蹭着鼻尖亲近说出的那句:“这么久不回来,有没有想爸爸妈妈啊?”都没有。
前两次江爸江妈回来,江离的弟弟越发的离不开江爸江妈,加上江爸江妈视为珍宝的儿子那么小就自己辍学在家里不上学了,他们怎么忍得下心不再一次回来看看呢,于是在江离十二岁那年,江爸江妈又回到了家里,在屋子里和奶奶商量着要把江离的弟弟带到大城市去上学,然后奶奶问:“那江离呢?你们要带走吗?”
紧接着,江爸江妈沉默了一会:“江离那么大了,也懂事了,就不一起带了,两个孩子我们在大城市也养不起。”
江离的奶奶听完之后也沉默了一会说道:“他们两个小的,我也看着他们长大,那么久了,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们,打小就在我身边长大,你们说要带去大城市我肯定都舍不得,但是你如果要带,你就要两个都带,你们只带儿子,不带女儿就是重男轻女,你们要是说多一个江离养不起,你们那时候就不该生江离出来!”
这一切都被刚放学回来在门口的江离听的一清二楚,她滑坐在地上,蹲在门口,控制不住的掉眼泪,她紧紧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任何声音,然后等了好一会,江离控制好了情绪擦干眼泪,听见里面没动静了,她才匆匆穿过客厅回自己的毛坯房间,大人也没有发现江离的异常。
江爸江妈最终决定要带江离弟弟走的时候,还是没有要带江离一起走的意思,他们走到门口外面,江离没有问,江爸江妈只是云淡风轻的和江离说道:“我们带江杰走了,你自己留在家里,乖乖上学。乖乖听话”,江离也想和他们一起走,她也想和爸爸妈妈弟弟在一起,她不想再被其他坏学生说自己是赌鬼爸妈的孩子了,但是一想到昨天江爸江妈和自己奶奶说的那番话,江离的喉咙就像被水泥封住了一样,只剩下那双不断掉眼泪的眼睛在眨巴眨巴看着江爸江妈准备离去的身影。
江离的弟弟江杰听到江爸江妈不打算带江离一起走,一开始是在江爸江妈面前拉着他们的衣服让江爸江妈带上姐姐,然后江爸江妈打算任由江杰拖着自己的衣服,连江杰整个人一起拖走,江杰哪里能拉的住两个大人,江爸江妈和江杰越走越远,江离看着他们的身影忍不住抽泣了起来,这种被抛弃的感觉太难过了。
江杰这时还一边拉着江爸江妈的衣服,一边嘴里喊着:“带上江离带上江离”,江杰眼见根本拉不住两人,直接在远处的路边躺在了地上,开始一边打滚一边大声的哭着说:“带上江离!带上江离!”
江爸江妈一看,发现躺地上打滚哭的江杰怎么拉都拉不起来,更别说拉着一起走了,看着闹的这么凶的江杰,江爸江妈没办法,又折回来半路,挥手向江离示意,让江离过去跟他们一起走,江离抹了抹眼泪,便跟了上去,江离知道是要带自己走后,迅速看向了家里的奶奶,流着泪和奶奶挥手说再见,此时的奶奶双眼饱含泪水挥了挥手,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小小的江杰和江离,是没有行李的,两手空空的就这么跟着自己的爸爸妈妈去往了所谓的大城市,而江离以为江爸江妈那无可奈何的转念是她的救赎,是那些填不饱肚子、盖不暖被窝和不曾看见阳光日子的终结,江离根本不会想到,这是另外一段更黑暗日子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