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往事悲(2 / 2)
“或许有完全满意的时候吧,只是那时候你口中唤的是你的璇儿,不是我。”
“不……不是……”
江思璇靠在病床上,面色苍白,但声音仍然笃定“如果不是的话,我为什么叫思璇,我到今天才明白,为什么你生气的时候总说,自己怎么会有我这样的女儿,你甚至还歇斯底里地说过,你没我这样的女儿。”
“是又如何?难道你发现你曾经有个姐姐,你就要翻天吗?”贺之惠有种被拆穿后的羞恼“就算你的名字是有想念璇儿的意思,可这么多年来我跟你爸何曾亏待过你,我们养育你所花的心血比你哥多太多了。你生下来耳朵就有残疾,我们也没有抛弃你!”
“所以……我的一生从名字开始,就注定要活在江璇的阴影之下吗,我在你们眼里,就只是你们宝贝女儿的影子吗?你们发现我有残缺但还是留下我,是因为爱我吗,是因为你们不能再失去一个女儿了吧!不然为何你们已经生下了江岩,却还要再生一胎,不就是为了弥补失去女儿的遗憾吗?”
“那又怎么样!我想再要个女儿有错吗,我的宝贝死了,我想再生个女儿有什么错!”
“没错,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江璇的存在呢?为什么你并不愿意承认我还有个姐姐呢?为什么你要把我当成她的影子呢?”
“你姐姐当年死得那么惨,抢救了那么久都没抢救过来,她让大货车压得腿都变形了……你还在这儿纠结你是不是影子……你真是没良心……”贺之惠再也抑制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我醒来后你显得那么慌张,原来是害怕我也在车祸中丧生啊!”
“你住口!”贺之惠甚至要扑上去打江思璇,被刚进门的江明海迅速拦下。
江思璇以为她会哭,但她只是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着,她身上的伤口只是疼的更猛烈了些而已。
此刻,她无比庆幸楚煜今日去楚氏总部,要晚上才能来看她,不然让他看到这一幕,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爸,妈,是真的吗?我跟璇璇,还有个姐姐?”
江岩站在病房门口,刚才江明海只顾把失去理智的贺之惠拉开,却忘了关门。
好在江思璇住的病房是个套间,病房之外是类似于客厅的房间,这样一家人的崩溃就不会被外人知晓。
“是真的又怎么样,难道我起个纪念璇儿的名字我就十恶不赦了吗,我不告诉你们是因为我伤心啊,这样的悲剧谁想再提起啊!”
贺之惠哭喊着,扭曲的面容下,是一颗永远也无法愈合的慈母心。
“怪不得,怪不得我无论做的多好你们的反应都是淡淡的。无论我取得什么成绩,你们似乎都不那么高兴,我曾以为是我做的还不够好,原来,那只是因为我根本无法抹平你们失去女儿的痛苦啊。你们生下我时发现生了个男孩也很失望吧,所以才宁愿被罚款也要再生二胎……但你们终于生下女儿弥补了心中的遗憾,又为什么不好好对她呢?”
“你们为什么要让璇璇和小时候的我一样,活在永远无法肯定自己的阴影里!”
这番话震惊的不只是江明海与贺之惠,就连江思璇也没想到,自幼样样优秀、让她觉得自己此生都难以望其项背的江岩,内心深处居然也有同样的伤痛。
“无论我和哥哥是好是坏,江璇也永远没机会印证她是不是一定比我们更好了,你们又为何一定要执着于把后来生下的孩子当作与之相较的影子呢!”
啪——
江思璇话音刚落,一记响亮的耳光就落了下来。
“之惠,你这是干什么!璇璇她才刚出事没多久,你怎么能下得了手呢!”
贺之惠才不理会这些,她吼道“你姐姐永远没机会长大你很高兴是吗,她如果能平安长大哪有你啊,她小时候弹钢琴从来不喊苦喊累,哪像你,要是可以,我宁愿用你换我的璇儿平平安安一辈子!”
比耳光更痛的,是贺之惠盛怒之下的这番话。
江思璇脸上仅剩的一点血色顷刻间褪的干干净净,贺之惠说完这些话,自己也愣住了。
明明不是这样的,明明只要璇璇能挺过这次劫难,只要她能醒来,贺之惠就什么都不求了。她只盼着她的女儿能平平安安的。
可脱口而出的,才是真心话,亦是再也无法收回的话。
直到此时,江思璇才落下泪来,而她却浑然不知。
“是这样吗……那让你们失望了,毕竟上天,从不遂人愿。”
“璇璇……你妈只是说气话……”
“是吗,爸,你终于不沉默了?从小我跟妈吵架的时候,你都是隐身的。直到我俩吵得鲜血淋漓以后,你才出来当个冷静的和事佬。你也很想你的璇儿吧,不然我怎么就叫思璇呢?”
“璇璇,过去的事……”
“既然是过去的事,你们为什么就这样放不下。我难过的,从来就不是这个名字本身,而是你们从来就没把我当成你们的女儿,而是一个思念你们宝贝女儿的载体,一个影子!”
“哦,我忘了,我还不配当她的影子!”
这场争执是怎么结束的,江思璇也不记得了。那时候,她只觉得心里很乱,她似乎在贺之惠说出那一番话的瞬间,就失去了一切。
当天夜里,江思璇狂奔出医院,跑了将近二里地,把路边菜摊的菜弄得一片狼藉,口中不知哭喊着什么,把路人吓得不轻。
医院丢了病人,江家人丢了女儿、丢了妹妹,各方都在焦急的找她。江思璇这一跑,把许多人都折腾了大半宿。
而江思璇本人对这些毫无记忆,她是事后才知晓这一切的。她只觉得自己是听到了车祸时的种种声音,看到了车祸后的一片狼藉。她不知道自己竟然能从医院里跑出去,给别人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经过一个月的观察,江思璇被确诊为急性PTSD,而那一夜的荒唐举动,最终被诊断为PTSD的创伤性再体验的症状。
彻底改写江思璇命运的那一日,楚煜全然不知。那一晚,楚煜被公司的事绊住,晚上也并未如约而至。
他也因此错过了往后的那四年。
江思璇自确诊后,就计划好要不辞而别。在她见楚煜的最后一面,她都忍住没有让他再回头看自己一眼,以至于他们四年前见的最后一面,寻常的像是每一日都会上演的离别。
然而,当时的江思璇,以为那是她跟楚煜的最后一面了。
这一面过后,江思璇就给他留下一封信,决意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中。
严重的PTSD,或许会终身不愈,她怎么能让自己如此不堪的一面显露在楚煜面前。
那封信里,简短的说了她分手的理由——这段感情她维系的太累了,就连她受伤楚煜都做不到寸步不离的守着她,她已经心灰意冷。
写好信后,她就要跟随江岩去法国,江岩已经决定长期在法国工作,而她也需要一个全新的环境治病,现在,她也不知如何再面对父母。
此后,江岩和江思璇去法国,江明海与贺之惠回西城养老,一家人从此像是隔了无法逾越的鸿沟。
江思璇留下信,踏上去往法国的行程时未曾想到,楚煜会不顾一切的追到法国。她本想再见他一面,彻底断了他的心思,可就在那一日,江思璇却偏偏病发。
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冲出去吓到他,只能用尽力气顶住门,为了保持为数不多的清醒,江思璇把自己的手腕咬出了鲜血。
江岩出门回绝过楚煜后,看到江思璇流血的伤口,险些落下泪来。
为什么到最后,他们四个人会落得这样的结局。
这个答案,谁都无法回答。
楚煜不愿再看江思璇当年留下的那封信,却还把它跟曾送给过江思璇的礼物一起保留到了今日。
江思璇拿着信,只觉得前尘往事纷至沓来,哪怕此刻她已下定决心不再放开楚煜的手,她也无法再抹去过去的伤痛。
她望向楚煜,将他受伤的神情尽收眼底,柔声问道“你送我的东西都好好的留在这儿,那我送你的东西呢,我好像记得我送过你一个枫叶胸针。”
“你说过让我参加宴会的时候别着它,我每次都别着。”
“是吗,上次晚宴我碰见你,怎么没看见?”
“我当时看见你以后,怕你发现胸针生气,就摘了。”
“你还真是个傻子……”
恐怕只有江思璇,才会说眼光独到的楚煜是傻子,而他若不眼光独到,又如何能等到他们对彼此敞开心扉的一日。
两人就在走廊里半蹲着拥抱在一起,只要他们都不放开彼此,就能抵御往后的任何苦难。
往事之悲纵使无法随风而散,但好在他们还有以后,他们还拥有着,漫长而未知的未来。